半夜会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3130 更新时间:
曦珠这日仍是酉时末才回府, 踩着湿漉漉的砖石,提灯穿过园子。 北风吹得花木瑟瑟,悬枝的水珠摇坠下来,面庞倏至寒意, 她拢紧了衣衫, 快步朝前走。 回到春月庭, 喝过姜茶, 她坐在镜前拆解发髻上的素簪, 散开头发, 听青坠唤人备来水。 走进湢室,脱衣入了热水, 氤氲的雾汽让人泛起困意, 眼皮不觉沉重而落。 撑在浴桶边的手臂一个打滑, 曦珠将阖的眸睁开, 已泡了两刻钟。 揉揉眉心,起身后擦干身体, 穿衣拢发 ,坐回妆台前,往脸上涂抹润肤的香膏, 任青坠在身后帮着绞发, 用炭火烘干,时不时说些话。 等一头长发弄干, 已是半个时辰后, 亥时过半。 青坠将烛芯剪熄后, 合门出去了。 室内归入夜晚的沉寂, 床帐内,曦珠困得闭上了眼。 这些日为忙藏香居的事, 总是早出晚归,来回奔波。 当初租赁店铺的地主听闻失火涉及到温家的人命官司,前两日来问询,接下来这铺子是何打算,若要转手,要尽快与他说,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又是那样的繁华地段,少一日进项,损失的银子都够一家大半月的吃喝。 话里话外,也是催促,但或许因卫家,并未说透难听。 她已与柳伯商议,要关闭藏香居。 明日去除了还没赔完的契据条款,还要处理铺里剩下的各种香料,以及烧掉的后仓要找工匠修缮完整,才好交付。再是店里伙计的安排,还有柳伯一家,若是外面没有生意可守,她要如何安置他们…… 方才沐浴时都要睡过去,现下屋里只有她一人,重想这些事,却愈加清醒。 翻了几个身,不免烦躁。 忽在一片晦暗不明中,听到轻微异响。她透过轻纱床幔,看向窗牖处,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公府防卫森严,每夜都有护卫轮班巡守,更何况如今国公回京归府。 再是胆子大的刺客,除非真的不要命了,才会来行刺。 曦珠这般想时,脑子里陡然钻出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 她登时被心生的念头吓一跳。 声响仍在,固执一般还在撬动。 曦珠不再迟疑,赶忙掀开帐子,趿鞋下床,走到窗前。蒙着的厚实窗纸上,有一个模糊的高大灰影在鬼祟。 她先是紧了一口气,然后将窗栓拉开,伸手一推,把合拢的窗叶往外推去。 一声轻唔响起。 她看去,就见窗外的人正紧拧着眉,一只手捂住鼻子,抱怨般低呼。 “痛。” 应当是方才开窗的动作太突然,撞到了他。 曦珠真没想到卫陵胆子这般大,竟然大半夜又翻墙进院子,上回除夕罢了,这回又来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她骇然地不行,压低声音问他。 两侧房里可睡着蓉娘和青坠,还有几个丫头。 这可不是大家都在玩乐的时候,倘若被人发现,要完了。 只这话才出,偷摸而来的人没半点自觉,越发走近,她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单臂撑着窗沿,一手制推她的肩朝后,翻进了屋里。 窗被顺手关上,咿呀闭合声里,她被一拉,揽到怀抱里。 曦珠这下是真被吓住了。 她试着挣脱他,但横亘在腰侧的两条手臂如同铁钳禁锢着,连转动一下都难。 卫陵埋首在纤弱温暖的颈间,吸嗅着她身上馨香的气息,轻蹭了两下,沙哑低声:“我想你了。” 也是在两人贴身时,曦珠不得已靠在他胸前,闻到他衣襟上残留的酒味。 他平日不是这样的。 她蹙眉问:“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喝多。”他语调含糊不清,“我记得要回家,你还在家,答应你的,不在外面鬼混,每日都会回来的。” 一听这话,怕是喝了不少,醉的不轻。 不知去哪里喝的。 灼热的吐息落在耳畔,他的唇似有似无地摩挲过肌肤,曦珠僵硬住,见他没一点松开的样子,硬推是不行的,咬了咬唇道:“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不好。” 他毫不犹豫道,竟抱地更紧些,似是怕她跑了,嗓音委屈地低落:“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想我?” 曦珠不想和他探论什么想不想。 隐觉他醉后性情更加黏人,但不管如何,此时他得赶紧离开春月庭。 若是被人察觉,联想后果,她惊惧地冷汗都出来了。 “你先回去睡觉,等明早醒了,我们再说,行吗?” 曦珠软声哄他。 卫陵摇了摇头,鬓角蹭磨过她的脸颊,一阵痒意,太过亲昵的动作,引得她手指都似冻住。 “不行,我要是回去睡觉,明日一早醒了,你准出府忙去,哪里还顾得上我,你在骗我。” “我这些日都没写信给你,就是怕烦你,今日好想你,想得睡不着来找你,你还要赶我走。” 他终于舍得从她的温馨柔软里抬起头,控诉般望她,眼尾不知何时有些泛红了。 “你说我是不是再不来见你,你都要忘了我!” 自从藏香居失火之后,一堆事压下来,曦珠自顾不暇。就连卫度和孔采芙和离,也是在孔采芙离府那日得知,一桩沉甸心上的重事放下,她更是投入自己的事里。 卫陵除了那日给她一盒子的银票,以及在刑部堂上因审温滔见过几面,其余时候真没见过。 也一封信没让青坠送来。 之前他每夜来信,都会写自己这一日都做了什么,再是些胡言乱语,情意绵绵之类的话。 曦珠都习惯了每晚拆开看过,才会上床入睡,因怕其中遗漏什么重要消息。 这大半月来,起初确有些不适,但很快,她也忘了。 毕竟外室之祸结束后,这上半年对于卫家而言,应是平稳的,不会再出什么大事。 兴许是她犹豫太久,他睁大了眼。 往常都是恣意不羁的,此刻却蔫巴地垂着长睫。 “你真的忘了我?” 倘若起先一句是想求得安慰的质问,如今这句反问,满是确凿的不可置信。 抱着她的细腰,语调里满溢出来难过。 “你心里没有一点我,是不是?” 曦珠有些心累,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车轱辘的话,偏他这样子,好似是她忘情负义,存心抛弃他。 最终叹口气,道:“没忘。” 清醒时就招架不住,遑论醉后,怕他闹起来,只能顺着他。 白日够累了,晚上还要应付他。 曦珠将嗓音放地更低柔了,继续哄他:“我怎么会忘了你呢,你知道的,我这些日忙得很,等忙完了会写信给你。” “我今日很累了,真的想睡了,你也回去睡,好不好?” 若他清醒,她决不会如此说话。 当下顾不得他翌日会不会记得,只想打发他赶紧离开。 不想卫陵就似没听到,直接躺倒一侧的榻上,歪过身去,还扯了叠放在榻尾,她小憩时用以御寒的薄毯,蒙头遮盖住自己。 如意石榴花纹的殷红毯下,拱出一小座山来。 太过熟稔,若非知情的,都要以为这里是他的居所,他只是和平日一样,在外面喝得多了,回来懒得多动,索性在榻上睡了。 随性得很。 曦珠被他这耍赖般的举动怔松。 清醒时他恨不得时时答应你说的所有事,以此让你相信,他会听你的话。 酩酊大醉时,性子里的恶劣就暴露出来。 但曦珠不能让他这般胡闹,想到国公和姨母若是得知此时卫陵在这里…… 她不敢再想下去。 “要睡回去睡,别在这儿。” 她过去矮身,要将蒙住他头的毯子拉扯下来,却比不过他的力气。 里面还传来他闷瓮的犟声:“我不走,就要在这儿。” 曦珠几番扯,连个角都掀不开,折腾地她累起一层薄汗来,坐在一边喘气。 瞥望一动不动的他,绸毯之下,轻微的起伏波动,像是睡着了,真要赖在这里。 本来心里就有郁气,愈瞧愈气。 也是深夜,不知什么作祟,她跪趴过去,摸索着,按住他脸上的绸锦,将他捂在下方。 不过片刻,该睡去的卫陵憋着气挣扎起来,呜呜两声,手臂撑起,将她怎么也扯不下的毯子一下子拉下来。 连带着她,手一下滑脱,趴到他身上,又赶紧爬起来。 他露出一张些微涨红的脸,浓眉紧皱,像是被从好梦里拖拽出来,颇有些生气地瞪她。 “你要捂死我了!” 曦珠见人好歹醒了,低声斥道:“醒了就赶紧 走!别和个孩子似的,要说多少遍。” 压抑声调,不敢大声。 她是真的气,连斥责的话犹如说教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便在话出口的瞬间,曦珠哑住。 她想起卫陵最厌烦有人拿这样的话压他。 曦珠低头,就见他似愣住了,眼角的潮红渐褪,清明逐渐漫进眼里,嘴角紧抿。 她这番话,骂醒了他。 下一刻,他握住她的肩膀,撑身翻滚,跪膝抵在她腿间,压住了她的裙,也将她压到了身下。 这个举动太猝不及防,以至于曦珠只觉晃眼颠倒了周遭,再抬眼,撞入一双漆黑晦涩的眸。 他的目光盯着她,面无表情,声音冷然低沉。 “你说什么。” 曦珠呼吸都滞住,便在此时,她仿若看见了前世的卫陵。 他生气时,便是如此。 她久久地看着,一语不发,恍然一副被他吓到的模样。 突然,又听到他一声笑。 乍然崩出灿然的笑意,将刻意覆着英朗面皮上的阴暗驱散。 他埋首在她的肩窝处,笑地不可自抑,显然逗弄得趣的震颤,由紧贴的身躯传递给她。 “以为我生气了啊?” 卫陵扬起头来重看她,“你想骂就骂,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眼眸里漾着似水温柔。 曦珠回过神,方才他是在耍她,气恨地捶了一记他的胸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有些抽剥地游魂,想到那时被世事压身,以漠然无常的面孔示人的他。 “若还不解气,你就打我。” 卫陵抓着她的手,朝自己的脸就打了过来。 清寂半夜里,在她的惊愕下,极清脆的一声。 他是多要脸面的人,不管是这时,还是后来。谁要打了他的脸,他能揭了那人的皮! 便在此刻,她隐约觉得他今晚异样,要细看他骤变的神情,他却不想被她瞧见,一偏头,复抵在她的肩侧。 又是颓唐的样子了。 “你怎么了?” 须臾后,她终于开口问他。 听着她胸口略微急促的跳动,他感到平和,喉咙却哽痛涩楚。 声音很低,飘若浮雾。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做了错事,你很生气,不论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要我了。” 他紧抱着她,几欲将她嵌入自己的血肉,让她无法与自己分离,却怕力道锢地她疼,手臂上青筋暴凸,控制着不敢用力。终于只将一直埋藏心里的话,吐露给全然不知的她听。 “曦珠,我很害怕。” 他闭着眼,些微颤抖地说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