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吻她
再次在他的目视下, 走进院内。
曦珠先去青坠的屋子看望她,从三日前被仗打责罚后,已然好了许多,皮肉凝紧, 正在结痂愈合。
“比起昨日, 今日还疼的厉害吗?”
青坠趴躺在床上, 摇了摇头道:“没疼了, 还要多亏姑娘的药, 才好的这般快。”
她听小圆说那日她被抬回来时, 是姑娘不嫌脏污,亲自给她处理的伤口。
涂抹的药效果极好, 里头的药材定十分珍贵。
这两日, 姑娘都过来看她, 蓉娘也送了养伤的蹄膀鸡汤, 来与她喝。
是姑娘吩咐,膳房那边才做的。
青坠想及此处, 眼里就滚下一滴泪。
还未有哪家主子,能如此诚心待身为奴籍的她们。
“那便好,别舍不得用药, 若是用完, 让小圆和我说声。”
曦珠看过累累伤痕,将她的裙摆轻放下, 遮去臀部。
那药原是卫陵拿给她, 现都给了青坠。没了的话, 应当可以再去找他要。
曦珠坐到床畔, 说起另一桩事。
除去仗罚三十大板,青坠和阿墨还被罚了半年的月钱。
她道:“这半年的月钱, 我会都发给你,还会多给,当是你为帮我与三表哥,你别发愁。”
正因曾身处比青坠更贫窭的日子,方更明白一钱一厘的要紧。
青坠闻言,哽咽地泪眼朦胧,笑道:“多谢姑娘!”
曦珠跟着浅笑,说道:“现下你先将伤养好才是重要。”
等从屋里出来,转进居住的内室,面对喜笑颜开的蓉娘。
“幸好幸好,你与三爷的婚事成了!倘或不成,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如何与老爷夫人交代啊。”
仿若劫后余生,蓉娘连连拍着胸脯,脸上的皱纹堆挤。
今日,国公夫人还特意过来春月庭,与她这个算是曦珠长辈的人商议。
待一年后,曦珠的孝期结束,便与卫陵行大婚,嫁进公府。到时有关婚礼的所有事务,都由府上来操办,不必她们女方这边多费心。
是因曦珠无父母在,无人可主持;也是因到底是卫陵造的孽,该当公府全责。
至于三书六礼,等今年十月初后,恰是曦珠两年孝期满,不算是不敬父母,可以着手与卫陵的聘书,将两人亲事以书信定立下来。
后面的礼书、纳采、问名、纳吉,一样样的流程走,一年时期足矣。
嫁衣也要准备起来了,繁琐的针绣,耗时一年,也能做好。
……
蓉娘听得一愣一愣,知晓姑娘与三爷门第差距大,公府在成婚这等大事上,规矩定然大,只不停点头应着。
这会,她将白日的那些话,都告诉姑娘听。
得了准话,好歹放心。
又忽地拍下额头,问道:“怎么将你叫去破空苑那边,待到这会才回来?”
想到前些日,姑娘回来时的模样,再埋怨起来。
不用多想,便知是三爷留人。
蓉娘皱眉道:“即使在公府里,也不懂得避着些,到时下人议论,还是会说你。”
曦珠倒不在乎这个,只轻道:“三表哥现还养伤,才唤我过去,等他好了,我就不去了。”
蓉娘一听这话,讶异地睁大眼。
“莫不是你明日还过去?”
曦珠长睫轻颤,点头。
侧转过身,想到临别时,卫陵眼巴巴看她,恳切她同意的样子,她没忍住微弯了眸。
这个夜晚,曦珠平躺在床上,在一片阒静昏昧的缥碧色纱帐里,再将他的那些谋划想过,而后闭上了眼。
不过须臾,便睡了过去,很安稳。
兴许也是因那副安神的药膳。
*
卫陵将人送往春月庭后,踱步回去自己的住处。
去时,路途短缺,好似流光瞬息,便与她分别了。归来,却长道无尽,犹觉漫长无望。
抬头望一望天上如细线的新月,盼着那轮月,快些落下去,升起太阳来。
她才能来找他。
他会再见她。
分离片刻,他已很思念她。
想到曦珠答应时的明媚笑靥,卫陵禁不住翘起唇角。
与她越离越远,待好不容易回到破空苑,他却蓦地停下脚步,站在了院门口,而后看着整座院子。
离去时,室内的灯并未灭掉。
如今,莹黄的光亮透出楹窗,梨花枝影映在上面斑驳,疏密之间,偶有飞蛾的扑扇。
院墙暗处的草丛里,窸窸窣窣,传出唧唧的虫鸣。
他并未进屋里,反而在院子外,来回地绕走了好几圈。
以至于仆从看见,以为他是落了东西。
“三爷,您在找什么,我帮着找。”
“你自去忙,别管我。”
卫陵挥挥手,让人退下。
他只是在步入这里时,倏地想到今日确定下与曦珠的亲事,而一年后,她会入住这里,忻悦难以抑制。
所以要走走,被风吹吹,才能缓解激动又焦躁的心情。
前世,她以卫三夫人的身份,入住破空苑,他曾经的居所。
后来,又因病搬离,独留他一人在荒芜的黑暗里等待。
而那漫无边际的等待,等到她的离世,变成彻底的无望,直至一把焚魂烈火,才让他回到了她的身边。
但现在,就在一年后,她会再以卫三夫人的身份,重新回到这里。
与他住在一起。
长长久久地,他们不会再分开。
他只需忍耐,过去毫无期限的等待,他都煎熬了过来。
如今不过一年,他可以等得起。
当前最为关键的,是要想想怎么处理那些烂事,不让卫家再入前世的泥沼。
但人啊,不能无时无刻地绷紧神经,去思索那些大事,总要松懈歇息。
譬如入睡前。
也是他最放松时,只会想起她。
卫陵侧躺在床,枕上的那股清淡馨香,千丝万缕地朝他袭涌,他闭眸深嗅,克制不住地将头再偏些贴近。
仿若回到晌午,她睡在他的床上。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敢惊醒她,心如擂鼓,缓慢地喘息,一点一点地,凑近她微张的唇。
她睡着时,那张丰润饱满的红唇,总是微微张着。
他原本只是想贴一贴,但越近温暖潮湿,气息全然屏住,终究没耐住舔了下,极快退开了。
嘴里蔓延开甜味。
整个午后,他望着阖眸沉睡的她,无声地笑。
他想她是清醒的,却又真地怕她醒来。
这个夜晚,卫陵依赖着曦珠残留在他床上的气息,勉强入睡了。
*
当镇国公三子与府上寄住的表姑娘,将要定亲的消息传出后,震惊一众贵门官家。
先不提在宅门四处走动的那些妇人们,不时登门拜访,令杨毓烦不胜烦。
听闻风声的、与卫陵交好的世家官门子弟,也都来看望他。
自然地,还带些补品。
不过一年,卫陵受了大大小小的伤,不知养了几次身体。但这回,却是被国公家法鞭打。
那起强迫之事,闹地沸沸扬扬,便连他们的爹娘,都警告不许学卫三,做出那等败坏门风的事,不若就驱逐,赶出家门。
他们委实好奇卫三眼比天高,从前出去玩时,再是逞意,甚至夸谁相貌好看,身段娇媚。姑娘都上前来拉袖子,软声求说,都不曾留宿她屋里。
便连那国色天香的陆桓外孙女:白梦茹都瞧不上,如何
做了那般恶人。
但更好奇的是那表姑娘。
还未进破空苑,交头接耳,左右交谈。
都知了原是去岁,公府办赏荷宴,谁钓了好大一条鱼,本来大家要聚在一块吃,但哪知被那起纷争断了,卫三对着那些姑娘们发火,气地直接走人,他们只好各回各家。
追究根源,便是那表姑娘。
还有温滔,也是因那表姑娘的铺子被烧。
……
连着两日,曦珠怕撞见人,都不乐意来找他,卫陵也懒怠地应付人,一波波地送走。
其间,长平侯长子笑问:“上回你朝我要那只狮子猫,便是给你表妹的?”
他才稍微正过歪的身体,跟笑道:“是。”
“那怎么后来不要了?”
“她不喜欢,要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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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崇宪也来看他,戏道:“你与我姐夫,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在养伤,我看过你后,还要去秦家一趟。”
卫陵似笑非笑道:“他是为国为民,旧伤复发,我哪里能比得上他?”
姚崇宪品咂这话,觉得不大对劲。
“哎,你怎么话里有话,不说明白些?”
“是你多想,既然你要去秦家,正好帮我带句话给你姐夫,让他好好养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
又一个黄昏将近时,微风过窗。
夕阳余晖斜落在榻桌,上面摆了两个青瓷盘子,一盘鲜嫩生菱角,一盘硕圆荔枝果。
卫陵想着昨夜从大哥那里探听到的事,皇帝欲为六皇子纳正妃傅氏。
没有外室祸端的阻隔,比前世提前了一年。
傅元晋。
……
低头,手上却耐心地用钳剪,剥弄出坚硬紫褐外壳里的菱肉,完整地放进对面的碗里,也看向脸腮微鼓的她。
曦珠吃了颗荔枝,用帕子擦净满手黏腻,又拣起白生生的菱肉,放进嘴里。
嚼吃起来,脆甜可口。
察觉到视线,她抬眸,便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瞳。
“后日夜里,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曦珠微惊,有些迟疑道:“夜里?”
她忘了自己嘴里还有未咽下的菱肉,出口的话含糊不清,忙捂住唇。
卫陵见她慌乱模样,默然哂笑,等她吃完,才继续道:“这些日,因着那些烦人恼事,你都没怎么来找我。后日七夕,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我们出去逛逛。”
七夕吗?
曦珠轻垂眼睫,放下了手。
又听他说:“等过完节,我就要去军器局,没有多少时间陪你了。后边我离京,你也尽量别出门,我不大放心。现趁我还在京城,我们多出去走走。”
话落,她立即看向他,却问道:“你的伤都好全了?能去上职了?”
卫陵心里暖意流淌而过,笑望她清澈的明眸,道:“还差些,但那里还有事等着我。再说,我爹答应我娶你,可得好好谋前程了,我若是不努力,他反悔了,我岂非要孤寡一辈子?”
“去吧,我们还从未一起过七夕。”
他再次询问,声都低柔。
曦珠抿唇闷笑声,答应了他。
“好。”
七夕节
七月初七, 七夕节。
当日下晌后,公府仆从便在管事的嘱咐下,在园子的池畔,几株柳树旁的空地上搭建乞巧楼, 丫鬟们又寻来鲜果花酒, 摆放在红案上。
只待天黑后, 月亮出来, 府上的女眷焚香, 向织女祭拜, 以及做巧果。
春月庭内,蓉娘闻听姑娘要与三爷出门去玩, 惊讶忙问:“这样子, 岂非不与你姨母她们过乞巧了?”
一年后嫁进公府, 除去三爷, 打交道最多便是府里的女人。
更何况姑娘身份低微,还是因那糟事, 才与三爷定下的亲事。现趁着这个机会,该与将来婆母、长嫂,多沟通相处, 关系才得以愈加融洽才是。
曦珠知晓蓉娘的顾虑, 并不怎么在乎,只眨下眼, 做踟蹰的模样, 道:“可是……三表哥已经与我说定, 他还说, 姨母那边他也去讲过,姨母已经答应了。”
既如此, 蓉娘还有什么好说?只得唉声叹气。
到现在,她虽庆幸曦珠的后半生有着落,但实际真相却半点不知,还在可怜没了爹娘做主的人儿。
曦珠不能将那些过往告诉蓉娘,既是无用,还徒添她的忧虑。
对着敞开的红木顶箱大柜,看向里头呈列的衣裙,多是月白、霜白、荼白、雪白这类的颜色,她往右拨过去,又往左拨回来。
柔软的绸缎丝料从手指滑过,她选了一条玉白的裙。
天香绢料,丝细光润,暗绣落花流水纹。
裙子是今年初入夏后,姨母让琳琅阁的绣娘来量身做的,一直放在柜里,还未穿过。
曦珠将裙拿了出来,合上柜门。
蓉娘过来帮着换衣,又帮着梳发。
只是她的技巧并不好,青坠也还在养伤,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多做的是粗活。
曦珠笑道:“这些日为了我的事,您头发都白了好些,歇着就好,我自己来。”
接过蓉娘手里的梳子,迎着窗外的明光,和满树绿荫和蝉声。
她望向铜镜里,梳起肩侧的长发。
蓉娘帮衬不了,便再叹声气,坐在一边,难免不多唠叨两句。
“我与你说,你与三爷出去玩,其他事我不多说了,只一点,万不可再出那种事……”
曦珠正抬手挽发髻,一时心难分,闻言要驳反,话到嘴边又停住。
等蓉娘说完,她才郑重地点头:“您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一番梳妆打扮,费去近一个时辰。
曦珠许久未曾在这种事上用心,手也生疏许多。
轻抿下淡绯的唇脂,她看着镜里的自己,微弯眸笑了笑,又去洗净手上沾染的脂粉。
之后,便坐在窗畔的榻上,翻开卫陵给她的那几本志怪传奇,打发剩下的无聊日子。
等他派人来唤她。
他寻来的书很有趣,曦珠看入了迷,真等小圆过来,笑喊道:“姑娘,三爷过来了,叫你出去呢。”
她只好将未读完的故事压好页角,站起了身。
临出门,又朝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近黄昏,万顷高空被云霞晕染,橘黄热烈的光芒,洒落繁茂的木香藤蔓上。隐约地,青绿深叶里,有雏鸟的叫声传出,是哪对晚归的鸟,竟将巢建在里面。
卫陵并未在公府侧门等人,而是直接来了春月庭外。
在两次送别分离的地方,等待她。
他一直看着院门口,等听到那轻巧的、仿若印刻魂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逐渐掩盖微弱的雏鸣。
她出了院门,而后偏头,看见了他。
一刹,卫陵走了过去,皂靴在半途略顿下,接着朝她走去。
到了跟前,愈加清晰地看到她的妆容,嘴角扬地更高些,轻笑出声。
“走吧。”
同时伸出手,要牵住她。
曦珠微咬下唇,将手躲开,瞪他道:“不要。”
天还没黑,这会正是丫鬟仆从忙碌,到处走动的时候。
她也知他在笑什么。
“行,不让牵,就不牵。”
卫陵收回手,还在笑,道:“走吧,天色不早了。”
直至侧门,他提起的嘴角都没放下。
等扶人登上马车后,他坐到她的身旁,车子缓动,朝热街驶去。
舆轮滚在砖石上,发出轱辘声。
四方围蔽里,卫陵一瞬不瞬地看着身边人,终于憋不住笑道:“你今日特别好看。”
虽是淡妆,与平日瞧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同,但他还是看出了些差别。
话落,卫陵察觉话里的歧义,又赶紧找补道:“你平日也好看的。”
他的目光没有狎昵轻佻,只是单纯夸赞。
这还是两人单独出去逛街,并非寒食那日,在无人可知的深林草坡。
曦珠在他的话里,渐松了拘束的心绪。
她也望向他。
卫陵闲适地坐着,英朗面容上,如墨深的眼眸微弯笑她,一下接一下地,揉捏她搭放在膝上的手指。
这些日,他一直在院里养伤,懒穿外袍,只着单薄的衣。
今日出门,终穿上紫团花窄袖圆领袍,头发也用冠整齐束好。
曦珠不觉也笑了笑。
不知为何,忽地想起前世重病,搬离破空苑前,做的那个梦了。
那时自己的容颜衰逝,变得难看非常,但他还是说:“好看,还和以前一样好看。”
她还记得,没有忘记。
果真是梦吧。
倘若眼前的他,看到那时候的她,还会这般说吗?
她开口,转开这个话,只浅笑道:“我们先去哪里呢?”
他们都没在府上用饭,自然要先找地方吃晚膳。
当马车停下后,卫陵扶人下车,带她走进白矾居。
小二急忙上前迎客,穿过僻静竹林,把人送至二楼的雅间。
估摸不准那容貌姣好的姑娘,便殷勤问道:“三爷,您看要吃些什么,小的立即让人做来。”
却见卫三爷侧首,笑问那姑娘:“你想吃什么,尽管点。”
那姑娘坐着,翻过菜式单子,指着上头,报了两道菜。
“莲花肉饼。”
“还有这个,酒炊淮白鱼。”
再翻了遍,就将单子转给卫三爷。
“其他的,你点吧。”
这般熟稔,且用得上不客气这个词的姿态,让小二愣了愣,后知后觉近日听到的新闻。
这位怕就是那表姑娘。
之前卫三爷过来吃饭,多是与姚家那位公子,或是自己一人过来。
小二也是隔了好久,都没见人来过,好似从去年起……
“再要道血粉羹。”
小二回神,赶忙拿纸笔记下。
“素烩三鲜。”
“野菌鸽子汤。”
“胭脂鹅脯。”
“还有炒鳝面……”
蓦地,被那位表姑娘止住。
“该够了,别点了。”
“这里的鳝面听说好吃,再要道这个,你尝尝看?还是你不喜鳝鱼?”
卫陵笑望着曦珠,曦珠神情犹豫下,还是点头道:“好。”
他又问:“要不要再吃荷花酥?还是要糖酪樱桃?”
曦珠说:“不用,我不想吃点心。”
“好了,就方才点的那些。”
卫陵见她真不想吃,便转向小二交代道。
等小二走后,曦珠透过大开的疏窗,看见一片葳蕤灯火,和昏黄霞光里的京城。
她来到窗边,俯瞰下方如同园林般的景象,不禁好奇道:“这处是哪里?”
进来时,走的是一片翠竹林子,也不见牌匾,不像是酒楼饭堂。
直到小二来迎接。
卫陵走到她身边,道:“这里是一个江南来的闲散人开的,菜的口味挺好,但一个月就开那么三四日,也是撞上今日,我才能带你来。”
他笑笑,自己也时隔两世,多少光阴才重回这里。
京城繁华,汇聚天下间所有的人与物,便连吃上,也是店家林立、“百家争鸣”。
从前的自己,无所事事,就喜欢游逛各家店铺,自然记住这个隐入闹市的白矾居。
她扶靠在窗棂,鬓发被风吹散,卫陵伸手替她挽了耳发,轻笑道:“我还知道好些地方吃的,今后得空,我带你去吃。”
清风掠过茂密的竹林,顿起沙沙的声浪,将傍晚的最后一丝暑热消散。
曦珠侧首,看向身边人,明眸半弯,无声地应下了。
诚如他所言,这家菜肴比起别处的,喷香美味里,有种独特的味道。
曦珠吃了两碗饭,便连那份鳝面都吃完。
她隐约有些不好意思,第一回在他面前,吃的那么多。
搁下筷子时,肚腹有些沉甸。
他好似瞧出来了,揶揄道:“没吃饱的话,就接着吃,或是想吃其他的,再点就是。总不见得你跟我出来,我能饿着你,还是你能将我吃垮了?”
曦珠摇头道:“我吃饱了,不吃了。”
“真的?”
“嗯。”
吃饱后,便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懒意。
但在音消的下一刻,一只手伸了过来,摸向她的小腹。
宽大的手掌隔着丝滑的布料,贴在她微鼓的肚子上。
曦珠乍然睁大眼,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他的声音:“看来是真吃饱了。”
随即收回手。
甚至没说更多的话,只是让她在饮食这种于人而言,是头等大事上,习惯他的介入。
卫陵笑低头,继续吃碗里的莲花肉饼,她点的菜,没给她审问他的机会。
等这一顿饭用完,夜幕到来。
明月在望,繁星闪烁。隔着纵横的道路,四衢八街,模糊听到远处的声响。
七夕佳节,华灯璀璨,市井热闹。
这是一年里,为数不多的,男女可以借机同游的日子。
没有坐马车,两人走路消食。
卫陵一直牵着曦珠的手,没有松开。
他将步子收小,合着她的步伐,缓慢地走在巷陌之间。
走的路多了,喉咙发干口渴。
到了车水马龙、人流如川,呈摆贩卖各种事物的街道,穿梭人群里,她的目光不由落在冰雪冷圆子的摊子上。
卫陵牵着她的手,走了过去。
“要一份,少冰。”
他怕冰的吃多了,她夜里会腹痛难受。
摊子干净,是一个头缠蓝色发带的年轻妇人摆的,舀了两大勺冷圆子,放进竹筒里,浇了半勺子的桂花蜂蜜。
在一旁卖素馨花灯的光亮下,观那容貌秾丽,却还未妇人发髻的姑娘,将冰饮子朝衣着华贵的郎君递去,真心实意地,笑眯眯赞道:“公子和姑娘瞧着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一句话,给出了整一两银子。
曦珠用木勺舀吃沁凉的圆子,便觉得这恐怕是她吃过最贵的圆子了。
吃了小半,她就再吃不下。
今晚吃的东西实在多了些。
卫陵便接过去,低头吃起剩下的。
“哎!”
曦珠讶然地要去夺。
“怎么了?”
他疑惑问道。
也在用不解的眼神望她,似乎此种行为,再正常不过。
“你怎么能吃我……吃过的。”
曦珠的声低弱下去。
卫陵笑道:“你不吃了,总不能将剩下的扔掉,这可花了一两银子,多贵啊。”
他还知道贵,就不要给人那么多银子,还不要人找回!
明黄灯辉下,目视他的笑眼,她自己也没忍住笑。
他站在人稍少的地,将那罐带着祝福般的甜腻圆子都吃完了。
又牵起她的手,继续游逛。
摊子繁多,大半卖糖雕、面塑泥人、酥点果子、扫晴娘、磨合罗、丝花……
对于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来说,摊子上所卖的东西,都太过简陋粗糙。但光听着热闹声,是能让人高兴的。
他问:“有没有什么想要?我给你买。”
她摇头。没有。
他便打算带她穿过这条街,去前头的珍品阁看看,那里的玉器很好。这个日子,纵使入夜,应当是开门的。
走了没一会,她的视线再次停滞,落在一个卖风车的小摊。
卫陵循着望去,一眼看中挂插在架子高处的蓝色风车。
他知道她也在看那个。
与寻常的样式不同,很精致华丽。
只要看到,就再挪不开眼。
周遭哄吵,一群大小不一的孩童正围在前面,仰头看它。更甚有一个垂髫孩子拉着爹娘的衣袖,够长手臂,指着那个风车,闹哭起来。
“走,我们去买那个。”
忽地,他拉着她的手,朝那个摊子跑了过去。
跑的并不快,她跟得上。
最后,在那对爹娘松懈动容,将要掏出钱袋子前,卫陵已将银子抢先给了摊主,忙喊道:“我买了!”
给出银子,那风车立即被他摘下,送到她的手里。
曦珠接过,轻道:“是小孩子玩的东西了。”
卫陵满眼皆是笑。
“你年纪比我小,便算我把你当小孩子,买给你玩。”
她抿唇笑起来。
他们一起离开了,身后是那个垂髫孩子的干嚎哭声,比起方才,愈加惨烈。
晚风掠过河面,吹动风车,彩纸扎成的条纹呼呼地转着。
一圈又一圈。
后来卫陵回想,他不该带她走那条路,以至于让她看见了许执。
而许执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
自那次雨夜,与镇国公三子的谈话过后,许
执便决定留意左副都御史秦令筠。
但翌日,就听说秦令筠在黄源府受过的伤势复发。
他不明其中关联,但已隐约察觉不对。
接下来的日子,他还如之前,在寅时三刻醒转,辰时到达律例馆,处理那些案件文宗,近酉时末归家。
可三日前,他再次去送那些已定诉讼的公文,碰上了伤好回到督察院的秦令筠。
秦令筠亲自复检他的工作,指出其中缺漏,并道:“今日就要把公文给我送来。”
他只得虚心受教,又将公文拿回去,思索改正。
来来回回的折腾。
那日,他到戌时三刻才被放行。
而秦令筠一直在督察院批改案件,等着他。
这般,持续到今日,他晚间来回在那些书架里走动,翻阅数不清的宗卷,根本没时间用晚膳。
胃病发作,让他疼痛不堪。
终得秦令筠的准话。
“虽说你是刑部的官,不是我的下属,但那些公文都得过我的眼,才能归案,若我不仔细些,出了什么纰漏,到时上面追查下来,少不得牵连到我。”
“身体既不适,你就先回去歇着,顺便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毕竟刑法严苛,不容错处。明日再把公文送来给我。”
马车一路疾驰,许执惨白了脸,冷汗淋漓,整个人浑噩昏沉。
被车夫搀架下来,强睁着疲惫的眼皮,往医馆里踉跄行走。
今夜七夕。
天上银河鹊桥,织女牛郎晤面;人间灯烛萤煌,有情男女相逢。
迷乱的阑珊灯火里,只是一个微躬的背影,曦珠陡然僵住脊背,已经认出了他。
是许执。
他的样子,是肠胃亏损的毛病复发了。
她下意识地要跑过去。
但才一动,她握着风车粱杆的手腕,蓦地被强攥住。
曦珠回首,对上一双深如寒潭的黑眸。
她忘了,这里还有卫陵在。
而他们即将定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