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最要学会的,便是忍耐和等待。
身置静谧的山林,白雪飘落,吐息皆是白雾。
秦令筠垂眸眺望山中雪景。
只是如今怕要谢松的命,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卫陵,也不知谢松能不能撑到他算账时了。
至于卫陵,便盼着他此次北疆抗敌狄羌,有如前世逆转乾坤的本事,方能让卫家势强地继续与皇帝争斗。
盛极必衰,到时就是卫家高楼倒塌时。
柳曦珠,柳曦珠啊。
前世攀了傅元晋,以为这世嫁给卫陵,便能安稳吗?
秦令筠冷笑声,脖颈隐痛,沉目看向前方的道路。
紧攥伞柄,往山下走。
*
秦府主院内,秦老太太才从午憩间醒来,接过丫鬟递来的燕窝粥吃,一面与坐下首的儿子说着话,问询丈夫在道观的日子还好。
自她嫁进秦家,不过几年,丈夫便上山做道士去,徒留她一个人在这个大宅子,照料中馈,养育孩子。
温馨的母子对话到尾端,冷不防她手里的瓷碗坠落,晶莹剔透的燕窝倾洒在地,黏腻成滩。
“母亲,明年开春三月,陛下开宫门选秀,到时便让枝月去参选。”
秦老太太震骇地瞪圆眼,好半会,扑来抓住儿子的袖子。
“你说什么?”
头晕目眩里,她的两瓣嘴唇直发抖。
“你说什么!”
秦令筠冷眼看着他所谓的母亲,只是道:“这是父亲的意思。”
他伸手召丫鬟来收拾满地狼藉,扶怔然无话的母亲榻上,这才后退一步,作揖告退。
秦老太太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正在远去的鸦青背影。
天色渐昏,秦枝月得到消息时,恰翻开卫虞送她的一个才子佳人的话本,撑腮乐地看里面的故事,
闻听小丫鬟的哭言,她刹那站不住,不可置信地说道:“不可能,阿娘和嫂子已经在给我相看人家了,不可能让我去选秀!”
她嫁不成卫陵,卫陵竟还要娶那个身份低微的表姑娘。
她难过地哭了许久,终也在母亲与嫂子的安慰里,渐渐放下,答应相看其他家的公子。
这两日,嫂子还与工部右侍郎家的杜夫人说好了,过些日子,寻赏梅的契机,让她与杜家的二公子见过。
嫂子说那个杜二公子温文尔雅,相貌身形都不错,已有举人的功名,待下届春闱参考,届时入仕做官,她嫁过去再好不过的。
且杜家人口简单,是诗书传家,便连杜夫人都很好说话,不会有那婆媳的嫌隙。
却忽然一个晴天霹雳砸下来。
要她选秀进宫,去伺候那个龙态老钟,年长她几十岁的老皇帝。
“小姐,我哪里敢说假话,大爷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都气病了。”
小丫鬟抽抽噎噎,她还盼望跟小姐,一起陪嫁去杜家。可当今,小姐若是进宫去,她也没了着落。
“不会!不会的!”
秦枝月嗫喏地无法接受,忙撂下手里的书,跑了出去。
跑进纷飞的大雪里。
直跑到嫂子和哥哥的屋里,看到榻上坐的两人。
姚佩君同样震惊丈夫的告知。
“与杜家的相看,你想法免去了。”
秦令筠捻盖刮了刮茶沫子,喝了一口。
姚佩君尚且未问清楚,门嗵地被撞开,闯入一袭茜红彩绣棉裙。
裙摆如浪花翻飞,直往榻边巍然不动的人扑涌。
“哥哥,你说的是假话,是不是?嫂子和阿娘已给我说了杜家。”
分明听清了进门前,哥哥的那句话,秦枝月眼眶盈满泪水,还是固执地询问。
秦令筠看着哭泣的妹妹,语调沉地再复一遍。
“明年春日,宫中开门选秀,到时你便进宫去。”
他冷静的话语,终让秦枝月崩溃,如天塌下来,不管不顾地哭喊道:“我不要进宫!我不要去!那个老皇帝比我大那么多,都快死了,我怎么能去……”
她的话并未说完,遽然被一巴掌给打断了。
她摔倒在地,歪过脸去,白皙的脸颊上浮现红色的巴掌印。
“闭嘴!对陛下不敬,若被传出去,你是要让我们家遭难吗?”
秦令筠皱眉站起身,侧目对妻子道:“好好与她说,这个年纪了,还不懂点事。”
这是责怪,姚佩君被那一巴掌恍惚地,忙跟着站起,小声道:“我知道了。”
她没敢抬头。
泪水滚落下来,滑过破裂出血的嘴角。
秦枝月抬眸,在朦胧里,以一种怨毒的目光望着哥哥秦令筠跨出门槛,彻底消失在眼前。
直至入夜,姚佩君送小姑回去,望着她嚎啕大哭地累睡在床帐内。
拿着湿热的帕子,温柔地给她擦脸上的泪痕,嘴角一点点的笑。
她可怜小姑子啊,但听说那个磋磨她的婆母,因这个唯一的女儿的婚事气病,却有点爽快。
想到此事是她那个公公,秦宗云同意,齿关又不停龃龉。
再回到自己的院子,心腹仆妇附耳来报。
“夫人,大爷去了浮蕊的院子。”
仆妇回想片刻前听到的鞭声和哭声,隐约夹杂的“贱人”“荡.妇”。
她的声音更低下去。
“怕是那边今晚要请大夫了。”
姚佩君眉眼未动,道:“去老太太那边看的大夫,先别让人回去,留下来,等会让人去浮蕊那边,给她看伤。”
“是。”
仆妇转身离去。
姚佩君走进内室,疲惫地坐到榻上,倚靠引枕,闭上了眼。
自从黄源府公干回来,她的丈夫似变了性子。不,那时并瞧不出来,是在道破对那个表姑娘的心思,想让人嫁进秦家后,一切都变了。
但后来,丈夫雨夜重伤,不久后那个表姑娘与卫陵的亲事定下。
她的丈夫是在骂谁?
此前不曾骂过浮蕊,是从伤后开始的。
浮蕊忍受不了地与她哭诉,将满身的鞭伤露给她看,可她能如何呢?那是她的丈夫。
而浮蕊,不过一个妾。
用以消遣的玩意罢了。
一个妾,是不值得她的丈夫出口骂言的。
所以那些“贱人”“荡.妇”之言,是在指向那个容貌姣好的表姑娘吗?
模糊的视线里,怀里钻入一个人。
“阿娘,你伤心了吗?”
秦照秀抚着母亲的眼睛,有些湿润。
姚佩君也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声问:“照秀,娘是不是真的老了?”
曾经,她有着不输那个表姑娘的容貌,但终在这座阴暗的府邸消磨殆尽。
秦照秀摇头,昳丽的面容上,笑容灿烂。
他搂住娘纤弱的脖子,靠在娘温暖的胸脯上,说道:“娘在我心里,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娘亲。”
姚佩君也紧抱住她愚笨的儿子。
眼角落下一滴泪。
她怀疑起,她一直坚持固守的,丈夫对她的爱意了。
*
曦珠收到卫陵的回信时,是十二月十三日。
京城已连下了四日的雪。
她在正院里,听姨母笑说起卫陵在北疆立下的许多战功,如今封了个将军。
不过入疆三月,就有了这般功勋。
卫虞磕着瓜子,直夸三哥厉害。
从外回来的卫旷在台阶跺脚,震去靴上的雪,走进屋内听到夸耀,面上带笑地解开氅衣给丫鬟,大步走了进来,见三媳妇也在,倒不好当着人的面贬一贬自己的小儿子了。
默地转进内室去,他的伤复发要上药。
公爷回来,曦珠不好再待,拿起新送来的、一叠厚的信站起身,给姨母行礼告辞。
卫虞也一道要离开。
杨毓瞥到丈夫眼睛泛红,也不闲聊,放下手里的南瓜子,道:“路上雪滑,你们回去小心些。”
见人出门去,她忙起身,跟入内室,给丈夫上药。
出月洞门,转上长廊,曦珠和卫虞两人结伴,丫鬟跟在身后。
卫虞将近日遇到的事告诉三嫂听。
之前中秋,她叫表姐三嫂,结果表姐和三哥先后离席,她还奇怪,也有点生气。
后来三哥来与她说,那时他惹着表姐生气了,才会那样哄她,她还说他待表姐好。
难怪表姐愈加生气了。
卫虞转瞬气消,现喊起三嫂来,越是顺遂。
曦珠也不再放心上了。
“三嫂,我给你说桩事。”
两日前,卫虞
去过秦家,因好友枝月生病了。到她闺房看望时,只见人双目直愣地盯着帐顶,唤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扑到卫虞的怀里,大哭起来,泪水糊了满脸。
卫虞忙问怎么回事,但枝月一个字都不说。
不管她怎么安慰,都得不到话,最后人睡过去,她只好回公府了。
“三嫂,她的样子像是……”。
好半晌,卫虞都找不到恰宜的词描述。
蓦地想起“中邪了”。
漫天纷落的大雪里,腊梅树盛开的掩映中。对角的廊道,一个丫鬟却领一个姗姗来迟的人,疾步走了过来。
曦珠嗅闻沁人的花香,静听卫虞的话,骤然一个抬眼,看见了熟悉的面容。
她微紧了袖内卫陵的信。
风雪声里,许执在听到那声“三嫂”时,倏地望过去,正对上一双看过来的明眸。
他不觉捏紧了座师卢冰壶送给的帖子,心里莫名隐隐泛疼,停下了脚步。
今日,他赶赴卫二爷设的宴会。
没想会……遇到她。
上回看到她,是七夕的夜晚,距今已五个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