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吗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2910 更新时间:
一直临近年底, 卫陵都未收到来自京城的消息。 掌握前尘朝局走向的秦令筠没有动静。 如按前世变化,此刻秦令筠早与谢松联合,构陷他的大哥才是。 更或许知晓他会防备,早在其他地方有所动作, 只是如今尚未显露。 外边寒风呼啸, 卫远正坐在长案背后, 低头皱眉, 翻看这三个月来, 与狄羌的几场战役, 其中消耗的粮秣伤药马匹棉衣、折损的弓箭枪剑数目,以及伤兵人数、招募士兵进程。 每一场战争, 不仅是与羌人厮杀之间的血肉横飞, 更关系到身后辽阔疆土上, 成千上万的百姓。 今年几场天灾, 尤其是贡给国库大半的富庶江南,也遇上暴雨洪汛。等到明年, 税银极大可能会加成,百姓上缴赋税银子更难,到时给到北疆的军费只会减少。 将士用命去战场拼搏, 倘若军饷出了问题, 到时连自己内部都难以收场,如何驱逐羌人。 这个月写奏折回京, 催促兵部与户部将军费下放, 却被连连推脱, 左不过快至年底, 要清算这年的账,账面上不能亏空太多, 要落的好看些。 凡事等明年开春后再议,到时必然给足军费到北疆。 且羌人因天寒大雪躲藏起来,战事暂休,再撑一撑,不是什么难事。 打仗便是在烧银子,不打仗,将士的吃喝拉撒也要管,还是要用到大笔银子。 卫远转目看到案上那本传回的奏折,里面所写的冠冕堂皇的文辞,禁不住冷笑。 他合上那些账,抬眼看到三弟正坐在下边的火盆边,微躬着身伸手烤火。 铜壶里的水恰好沸起,卫陵倒了两杯热水在粗瓷杯,站起身,一杯拿在手里,一杯送到大哥面前。 卫远无言地接过,扑面的暖意,让他吐出一口粗气,与之商议起火.枪之事。 如今只能等待,等在京的父亲将那批将要制备好的火枪运送过来,增加胜算,尽快将战事结束。 也等天气回暖,再对敌阿托泰吉,当前大雪整日整日地下,根本不能开战。更遑论大雪之中,斥候每日往外派遣,去寻不知躲在哪个角落的羌人,并非易事。 现下他们也撤营回到附近的城池,年关将至,暂时修养。 卫远喝了一口热水,缓了喉咙的干涩,才面对三弟道:“等会你去伤兵那处走一趟,看看那边有缺什么,报到我这里来。” 这几月下来,三弟在战事时机上的掌握,以及战术策略上的天赋,时常让卫远惊叹。 现在凡是他有决定,与诸位将领议论前,还会先询问三弟。 也将重要的后勤之事,半数交给他。 卫陵点头应道:“好。” 兄弟两个又说过一番话。 卫陵从屋里出来时,抬头看向屋檐外,正是暮色时分,灰蒙的高 空上,漫天回雪,连绵不绝。 满目的白,看得久了,甚至刺眼地失明。 冒雪走出檐下,甬道隔一个时辰被清扫,却至大门口,积雪埋至小腿。 翻身上马,卫陵在逐渐变昏的天色里,揽缰往安置伤兵的屋舍去。 等到了地方,下马行至外间,却听里面喧嚷的吵声,不时夹杂两声伤痛的哀嚎。 “哎,你们说军饷啥时候发下来啊,说是上月底发,现今都快过年了,还发不发了?” “可别说了,我原盼着发了赶紧给我婆娘寄回去,我儿子开春要念书,现在连个响的铜板都不见影子。” “照理说咱们打仗受伤了,该多些银两,我这手断了,以后哪个姑娘敢嫁给我,还不得多点银子,等回乡去瞧瞧能不能买个媳妇。” 四起争议,渐变愤然。 熟悉的话语回荡在耳中,卫陵想起了曾经经历的哗变。 那些滔天的怒气,让他最终吞没军田、重新分封将士,压制住兵变。 他敛眸,迈步走了进去。 …… 三日后,十二月二十八日,距除夕还有一日。 卫陵期盼已久,终于再次收到曦珠的信,是第二封了。 昏黄的烛火下,他细细地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看过。 不过寥寥几句,他却一遍又一遍地,指腹从那些墨字上摩挲而过,想着她写下时,是何种心绪,想着不由笑起来。 入夜后,城内办了一场除夕宴,是专为身处北疆的将领。 地处偏僻,也有歌舞助兴。 宴上满堂辉光,浊酒醉人,轻纱翩翩,扭动的腰肢细软,看晃了众人的眼,久在边关,常置战争险事,重压负身,自要宣泄处。但眼前所见的美貌女人们,远不是小兵可碰,被这城的守将收来,专用招待。 哪个将领兴致上来,招手唤来谁伺候侍酒。 洛平吃着手里的羊肉,默然地看着,留意到对面桌上,刘慎安投落在这边的目光,隐约不屑。 他胳膊杵了杵卫陵。 这三个月他虽记在镇国世子卫远的帐下,但实际跟随卫陵。 几场仗打下来,越是佩服,也知刘慎安与卫陵之间的不合,从那次追击羌人至图泗水畔后,便结下梁子,后来刘慎安时常出言讽语,但人打了三十多年的仗,资历老成,说不了什么。 卫陵的臂膀被动,跟随洛平的视线看过去,于欢闹声里,转着铜杯盏,不过笑笑,并不放眼里。 再与几人说聊,宴过半后,卫陵举杯与大哥示意,又与洛平打过招呼,站起了身。 提前离席,出门后,外间还在下雪。 他一直走,直到城墙底下,抬脚踩上台阶,走上了城楼。 巍峨城墙上,堆着厚重的白雪。除夕夜,仍有士兵持枪看守,在噼啪燃烧的火把光亮里,面色冻红地,时刻防备城外远处的动静。 犹如前世的许多个夜晚,卫陵站在了那个位置,长久地看向京城的方向。 冷冽北风卷动雪花刮来,将轻薄的酒气吹散,呼吸间,白雾冷凝成云。 一样的心有牵挂,但这回,不再是毫无盼头的思念。 他在心里默问她:“你现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想到她信里的话,再次说想他,他有了答案,又忍不住扬唇笑。 * 写予他的信被送出去之后,那个驼弯背的绣娘再次登镇国公府的门,来到春月庭,将裁剪好、已动工小半的嫁衣,拿来比量。 她是手艺最精湛的绣娘,力求十全十美,不容半点纰漏。 听国公夫人的意思,这位表姑娘和卫三爷的婚事不知何时举办,这样的时长里,倘若瘦了胖了,到时嫁衣上身不合适,岂非砸了她的招牌名声。 又是镇国公府的差事,丝毫不能出错。 今日拿来比量,果真人丰腴了些,好在现下可以改动,若到后头,那些凤凰牡丹的花纹绣上,哪能容易改? 她几十年的绣工,不知看过多少女人的身子,最有心得。 这表姑娘的身段能排最前头,容貌也是极好,不怪能与卫三爷传出那桩事来。 绣娘收起嫁衣,嘱咐道:“快开年了,姑娘也控控身段,这时候的便是最好,怕到时不大好改。” 曦珠被说地有些羞赫,这些月她不出府,在屋子里待时,多是边吃东西边看杂书。 即便她不差遣阿墨,阿墨依旧外出去,隔了两日,给她带来哪家铺子酒楼新出的点心菜式,笑嘻嘻地道:“三爷临走前说过,我哪敢敷衍,夫人只管吃就是,总归记三爷账上。” 或是卫虞来找她、她去找卫虞。 卫虞喜好吃,尤爱各式糕点,两人又一道吃着闲聊。 吃得多了,难免就胖,她这两日晨时穿衣,觉腰身有些紧,照镜时,脸颊也圆润。 曦珠不觉得胖些不好,只是如今被这般说,她只好点点头,应下了。 等绣娘走后,蓉娘思及那件只做了小半的嫁衣,尚未完工,已堪见到时的精美绝伦。 她便有些喜,亦有些愁地笑,说道:“你要少吃些了,别到时穿不上嫁衣。” 也决定在大婚前,要盯着姑娘吃食。 曦珠跟着笑,坐在榻边,转话问她:“您的腿好没有?” 去岁来京,蓉娘的腿便受不住京城的冬日寒冷,疼地走不了路。今年的冬天还要厉害些,却有郑丑帮着针灸医治,开了药膏贴。 曦珠起初怕麻烦郑丑,卫陵也不在身边,不能方便差使人,但到底在郑丑过来为她诊脉时,恳求了这事。 郑丑没有二话,当即为蓉娘看起寒腿。 蓉娘夜夜贴那气味发臭的药膏,不过几日,就觉得好多,常惊叹不已,又由着郑丑,说起卫陵的好话来。 是听人在北疆立下了诸多战功,又是这般体贴的性情,还惠及到她。 曦珠听着只是笑,并不多言。 腊八节,她只用小半碗的香甜腊八粥,很快,便迎来了除夕。 公府从大门至内院,到处挂上了红灯笼,丫鬟们四处洒扫除尘,小厮仆从来来往往,拿的哪个官家勋贵送来的年礼,或是要外出去办管事交代的差事。 一片热闹忙碌的嘈杂里,却到夜里,嘉乐堂的家宴上,缺了两人,还在那严寒北疆,便少了许多热闹。 不过发生个小插曲,卫锦伸筷要夹那道酱红的狮子头时,手肘扫到摆放在桌沿的碗,登时掉落在地,碎了一地白瓷。 也将有些游魂的卫度惊醒。 曦珠留意到时,便听到公爷的不悦沉声:“一家人吃顿饭,心不知放哪里去。” 卫度搓搓额角,道:“近日户部忙,我刚在想事。” 杨毓却忙笑地跟孙女说:“这是碎碎平安,不要紧。” 又召丫鬟来收拾地面。 晚膳用了半个时辰不到,就撤去席面。 临走前曦珠被叫住,与卫虞和三个孩子一起,收到了两个厚重的压岁红包。 一个是姨母给的,一个是公爷给的。 回到春月庭,直过子时,窗外的烟花声仍旧不绝。 纱帐内,曦珠侧躺在床上,盖着暖和的被褥,有些睡不着。 好半晌,从枕下摸出那个平安符,在昏蒙光影里,垂眸看着它,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 他有没有收到她的信? 那边,是不是很冷?他现在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