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显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4671 更新时间:
露露头一回来京城, 兴趣盎然地要把各处好玩的地方,都逛一遍。 她要出去,自然要来破空苑找曦珠,让闺友陪着一起。 卫陵不放心曦珠出门, 便要陪同。 这般, 赵闻登也要一道跟着去。 他最怕陪着女人逛街, 连着两回, 暗里却瞧见卫三爷没丁点埋怨的神色, 不时到曦珠面前, 笑着询问她是否要哪家店铺的东西,连着露露买的那些, 账全记在他头上。 赵闻登推劝两番, 还是让人买了账, 如此, 他更是不好意思。 至第三次妻子要去找曦珠,他劝住了人。 “他们是刚成婚的夫妻, 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我们总去找,不定打扰到他们。你要出去逛, 我陪你去就是了。” 露露闻言, 絮叨了句:“难得上京来,下回再来不知是何时了, 怕是好久都见不到曦珠了。” 镇国公府的门第高, 她与丈夫暂时住在这里, 虽样样都不缺少, 但到底因商户的出身,多不自在。 更何况是嫁给卫三爷的曦珠。 露露怕给闺友带至麻烦。 最后, 只能答应了丈夫。 但这一出去,便在一个茶楼休憩时,听临座的两人谈及闺友能嫁进公府,原是因一桩满城风雨的笑闻。 当即气地露露火冒三丈,拔座起身,赵闻登在后边拎着大包小包地追。 两人乘车回到公府后,露露就往破空苑赶。 适时,卫陵在陪曦珠见那些管理他名下田地产业的人,敲打了一番。 正要摆手让管事们都走,见门外急冲冲闯入的两人。 青坠蓉娘在后头都拦不住。 还不等问些什么,倒是赵闻登瞧见卫三爷一脸肃然神情,跟前还站了好些人,立时用力拉住露露的手。 卫陵看着两人,皱紧眉头。 露露回神,对着望来的眼神,一时心抖地不敢置喙。 曦珠却快步上前,握着她的手,着急问道:“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慌成这样?” 这边问话,卫陵察觉到这夫妻两人一直在看自己,便先带着其他人出去。 经过赵闻登身边时,含笑请人道:“有什么事,我们到外头讲。” 这般,单留露露和曦珠在室内,蓉娘也进了来。 一番讲述,露露差些没哭,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 曦珠方才明白,伸手揽住她靠在肩头,轻声道:“没有,三表哥对我很好,你别担心。” 蓉娘在旁帮着说,道婚事已成,这可是在公府,万不能再在人前乱讲。 今时不同往日,卫三爷可是领了三品的官职。 天色逐渐昏暗。 赵闻登和露露留在破空苑用过晚膳,曦珠送他们出去,看丫鬟提灯带他们去往厢房。 夜里,她和卫陵躺在床上。 “三表哥,你不要多想,他们不知……” 曦珠的话音倏地顿住。 是啊,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一个秦令筠,并无他人知晓这门婚事的真相。 但她不想她这一生最为要好的朋友,误会了他,觉得他真是罔顾她意愿的恶人。 正如当初他毁坏名声时,人人所认为的那样。 卫陵却抱住她,唇角漾开笑意,在她眉心落了很轻的一个吻,温声道:“其他人我都不在乎,只要你相信我就够了。” 看着他沉静的双眸,曦珠失语片刻,而后浅笑地颔首。 * 那起茶叶的生意,并未因这件小事而膈应不成。 翌日,曦珠找了管理江南那两座茶山的管事过来,卫陵在旁陪坐,与赵闻登商议过后,觉得有利可图,最终敲定该事。 至于细节处,赵闻登还要回津州找父亲商量。 在上京前,他并没料到此次出门,能谈成这般大的生意,还是走的公府门路。 他不敢轻易定下契书,只是现下已快十一月,过年后开春,就是采茶的季节。 要快些脚程,回家去和父亲说过,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去江南,看看那些茶树。 事情一气堆到头上,不过在公府再待两日,便去拜别公爷和国公夫人。 杨毓让元嬷嬷从库房拿些阿胶鹿茸、绸缎布匹等,让两人带去。 十一月初一这日,天阴。 从远处扑涌来的寒风,将一湖的水吹皱,也将停在上面的大船,送得越来越远。 露露站在船尾,同丈夫看到在岸上的一行人,还驻足在那里。 卫三爷似乎在给曦珠拉拢快落下的斗篷帽子。 她放心下来,抬起手臂,眼里泪花扑簌,不停地朝闺友挥手。 不知下次再见是何时了。 这是第二次站在这个地方。 但这次,曦珠的心绪全然不同。 她也朝着露露挥手,被风吹得冷彻的手,一下下地摇晃,送别故人回去津州。 总有一日,她也会从这里离开,回去家乡。 * 神瑞二十五年的第一场冬雨,是在十一月初二的深夜来临。 翌日卯时初,因成婚而迟迟未去军督局的卫陵,要起床去往上职。 他小心将落在腰上的手,挪了下来。 又动了动脚,把她压住的腿抽出来。 给她压好被角,松口气,正轻手轻脚地要下床,换衣后去洗漱。 还是惊醒了她。 曦珠睁开昏困的眼,透过纱帐见外面灰蒙蒙的一片,窗外还在淅沥地下雨。 她揉揉眼睛,问道:“你要去上职了吗?” 声调都是懒的,低哝软语。 说着,她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卫陵按住她的肩,止住了她的动作,疑惑道:“起来做什么,天还早,你接着睡。” 他又道歉,低声道:“我没留意吵醒你了,我会小声些。” 曦珠被按在枕上,眨了眨眼,看着他道。 “不用我给你侍候穿衣吗?” 卫 陵不觉摸摸她的头,有些笑道:“我是三岁孩子,自己不会,还要人照顾?” “你好好睡。” 他起身拉开青帐,穿鞋下床,再把帐子放下。 脚步声渐行渐远,随后是衣料的摩挲声,跟着帕子浸入水里的响声。 却都掩埋在雨声里,听得并不真切。 曦珠将脑袋挪到他的枕头上,阖着双眸,听到他又走了进来。 落在地砖上的动静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 以为他是落了什么东西,隔着层叠的帐,对着外面朦胧的暗影,她叮嘱了句:“今日下雨,路上你小心些。” 接着,面前的纱帐便被一只手掀开。 卫陵低头,撩开她的发丝,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下。 “知道,睡吧,我走了。” “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帐幔落下,遮去他身穿玄衣、离去的背影。 曦珠侧着身,睁着有些困倦的眼望了会儿,终再闭上,陷入席卷而来的睡意里。 冬日到来,她总是困得很。 等彻底清醒,是在巳时两刻。 外面的雨还没停,院外的那棵梨花树凋零叶片,只余光秃乌黑的树枝,纵横交错地缠绕。 于阴沉的天光里,张牙舞爪地,蜿蜒着往天上伸去。 曦珠坐在妆台前,将目光从半开的窗外收回,落在镜前,随手挽了个发在脑后,用支珍珠簪固牢,并未上妆。 今日她不往哪里去,穿身袄衣坐在榻上,低头看了好一会账。 勾勾画画,把漏洞的地方圈出。 晌午,用过午膳。 再翻会账本,眼睛有些花了,便合上放在一边,和蓉娘青坠说起话。 左不过是蓉娘从几个相好的婆子那里,听说来的趣闻。 右不过是青坠与交好丫鬟闲聊,得知哪个官家发生的轶事。 听了一个多时辰,各人瓜子磕了大把。 曦珠问蓉娘的腿还疼了,蓉娘笑地皱纹挤在一处,忙地摆手道:“去年用过郑大夫的药,今年竟没一点疼,夜里也能睡好了。” 她一再对郑丑的医术称奇,曦珠笑了笑,宽心下来。 将壳子清扫后,青坠来问:“夫人,今日让膳房那边备什么菜?” 要提早两个时辰,让膳房那边准备。 曦珠想了想,开口道:“梅菜扣肉、桃仁肉卷、炒枸杞芽、豆腐烩白菜汤,再要道鱼羹。” 青坠转身出门了。 剩下的日子里,曦珠没做什么,不想再看那些账,从卫陵的书架上找了本闲书。 瞥见他的书案上,纸张稍乱,笔也没搁正。 过去给他收拾好了,这才拿着书回到榻上。 但没看两页,又没了兴趣。 懒得再下床去找书,支着手看窗外的冷雨冬景。 明瓦窗被合地只有一条指头宽的缝。 寒风细细地吹来,消融在室内的热炭中。 她就透过这条缝,看那些被冷雨侵蚀的花木,半架秋千的影也在其中,是他让人做的。 现下所有的事,都交给了他。 不用她再操心。 她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剩下的那些事,不是她能去改变的。 她要等他,等这些事都完结。 这次狄羌的大胜,她相信他有能力,一定可以更改前世的结局。 她没有问他会如何对付秦令筠,也没有问他要拿谢松怎么办,姜家呢、甚至是六皇子党的那些人…… 六皇子党。 傅元晋。 …… 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卫陵。 曦珠垂下了眼,而后缓缓趴在桌上,枕在手臂上,埋进臂弯里。 天还剩最后一丝光亮时,卫陵终于归家。 衣裳的肩膀处湿了好些,进门后径直脱了外袍,挂到木施上,而后看到正在立柜前,给他找衣裳的曦珠。 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棉袍穿上,听她说他:“今日天冷许多,还落雨,你怎么还穿这样单薄,小心生病了。” 早时,她并没注意到。 卫陵眸中蕴笑,过去盆前洗手,回道。 “我不怕冷,往年都是这样穿。” 曦珠不过说两句,没再继续,走去外边的厅。 “我回来得晚了吗?你饿了没有?” 卫陵跟在她身后,问道。 “没有。” 他又追问:“我今日晌午吃的红烧肉,烧得实在油腻难吃,早饿得慌了,你今日晌午吃的什么?” …… 话赶话的,厅内的桌前,青坠已摆菜盛饭好,退出门去。 两人坐下吃饭。 曦珠见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菜,却是大口大口的,显然饿得狠了,自己吃过后,舀碗白菜豆腐汤,放到他面前。 卫陵端起一气喝了下去。 等吃完饭,灯下,两人坐着榻边歇息。 听他念叨今日都做些什么,见了什么人,朝廷又发生什么事。 曦珠听完,正要让送来热水,让他洗过,正院那边忽然来人,是公爷身边的亲卫,找他过去。 卫陵道:“我去去就回,等回来再洗。” 夜雨暂歇,曦珠仍然让他带把伞,路上那些树间的水,会落在身上。 天幕昏沉,唯有檐下的红灯笼在冷风里晃动,将近戌时,卫陵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早已沐浴好,坐在镜前,往脸上涂抹润肤的香膏。 幽然地传来她身上淡淡的牡丹花香。 这两日,她新换了膏脂。 他忙去沐浴,回到床上时,将人一把抱了过来。 俯首压了下去,唇跟着落在她的身体上,厮磨地亲昵。 一番云雨折腾过后。 卫陵握住她的腰,将累软在他怀中的人稍提,垂眸看她的脸。 微微泛红的眼角上,是还未褪去的妩媚情态。 低声问道:“怎么了,今日不高兴吗?” 她今日的兴致不是很好。 他要过一次后,便停了。 曦珠依偎在他的胸膛,微阖眼眸,轻声道:“不知道,兴许是下雨,天气不好,感觉心里闷闷的。” 卫陵只好抚着她的后背,将被子拉高给她盖上,柔声说:“看今日的天,明日不会再下雨。” 曦珠仰首望他,疑问道。 “你怎么知道?” 卫陵就忍不住笑。 “行军打仗,总得懂些天象地理,不若带着自己的兵掉进阴沟里去,人仰马翻,爬都爬不出来,岂不丢脸?” 他这一玩笑,逗地曦珠不觉也笑。 阒静的帐内,卫陵亲亲她的唇角,将父亲叫自己去正院的事说了。 “再过些日子,爹便要向皇帝递交辞呈,并将公府交到大哥手里了。他的身体越是不好,想要寻个地方修养,只是要等卫度的婚事成了,才会搬出公府。我娘大抵要跟着一起去,到时中馈也要给大嫂。” 曦珠闻言怔了怔。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前世的今日,公爷早已病逝,卫家势力渐衰,全靠卫陵撑着。 如今到了这个局面,已是最好的。 卫陵又道:“先前我朝爹要他身边的几个人,过了这几日,他答应调给我了。” 曦珠问道:“是很重要的人吗?” 卫陵眸光暗了暗,声低了些。 “是,我要有用处。” 她不用问,他便将自己的事,告诉了她。 只是不是全部,他不想她再面对那些黑暗,纵使她曾身处里面。 他也怕她,看到他的另一面。 * 卫陵收到来自东厂的信时,是在十二这日的傍晚。 趁着天黑前的最后一丝亮,送信来的人,转身没进到来的夜色里,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将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勒住缰绳行在回家的路途。 这日,恰是曦珠月信结束后的第二日。 去年,卫陵怕她还如前世,会在来至月信时疼地厉害,曾问过给她诊脉的郑丑,郑丑道她月信正常,并无宫寒之类的病症。 住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月信,他还是细察起她。 她如往常一样吃喝,并不觉得疼。 他在松口气的同时,疼痛在丝丝缕缕地蔓延心口,几要将他四分五裂。 深夜帐内,她兴致高涨,缠了他三回。 卫陵自然乐于应承,直到她的指甲挠他的手臂,沙哑着声叫停。 给她擦洗后,他自己又纾解过一回,方才回到床上继续搂着她。 忽听她说起后日要去赴宴,是黎阳侯府的小儿百日宴。 卫陵闻言,立即皱眉道:“别去,我与娘说不让你去,去了做什么?” 不过是后宅的妇人们聚在一起,借着这个宴会,想要见见卫家的三媳妇了。 从前在孝期,不见出门;嫁进公府后,除了大婚那日,连面都不多露。 今日近晌午,姨母让人唤她去正院,说了这件事。 曦珠见他着急,粲然反问:“可是不去,要找什么借口呢?” “我想想,总之你不去。” 无论如何,卫陵都不放心她出门,有了前车之鉴,他哪里敢放她自己一个人到外头。 即使现在她是他的妻子了。 若要出去,也得他跟着。 曦珠道:“总不能每次出去,我都要你陪着。” 她当然知道他为何这样子,在暖热的被中摸索到他的手,翻转手心,与他十指相扣。 “我想出去走走,都是妇人在一块,不会出事。” “你别担心,大嫂也去的,我会一直跟在大嫂身边,不会到哪里去。” “你要不放心,托大嫂照看好我就是了。” 既嫁给他,不能全然避开人。 不过这两三年,她还需待在京城。 她一再地说服他。 最终,卫陵亲吻她的额头,叹道一句。 “你千万别再丢了,不然会要了我的命。” 曦珠诧然间,眉眼含笑,忍不住地捉弄他。 “你这话的意思,若是我没了,难不成你不活了?” 却见他目不转睛地,正看着她。 语调低沉而缓慢。 “嗯,就是死了,我也要找到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烛火的映照中,他平静无澜的眸中,是她的倒影。 刹那间,曦珠感到脊背窜来一股莫名的凉意,半晌都没反应过来,甚至要将僵硬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 只是在她念头冒出的一瞬,他又蹭过来,□□她的唇瓣,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难道我对表妹还不够好,你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见他这般,曦珠笑地偏头,躲开他的亲吻,道:“大晚上的,你说这样吓人的话做什么。” 再推推他的肩膀。 “去将灯熄了,明日你还要上职,闹到这会不困吗?” “好。” 卫陵望她脸上犯困的神情,顺从地点头,又咬了咬她的下唇,方才起身下床。 揭开素白纱罩的那刻,橘黄焰火随风跳动了两下。 他朝它,轻吹了一口气。 光亮摇曳挣扎时。 卫陵抿了抿唇。 他想,自己适才的话,吓到她了。 绝不能有下一次了。 灯灭后,他将纱罩重新盖上。 青色纱帐垂落,回到床上,卫陵将她整个人揽在胸前,手掌抚摸她脑后柔滑的长发,低声轻语道:“睡吧。” “嗯。” 一如既往的,曦珠拱缩在他的怀里,于冬日黑暗的深夜,汲取来自他身上的热意。 欢愉过后的疲乏,让她困地双眼紧闭,精神逐渐涣散。 但她很清楚,在这个世上,没有谁离了谁,会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