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了捏她的手, 笑道:“等你们那头完事,我们再一起回去。”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3728 更新时间:
杨毓回首看见这场景, 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第一回进宫,有她这个做娘的在,会出何事。这个小儿子偏要陪同着来,活似怕媳妇丢了,一出门就要盯着。 无奈之下,也笑地摆摆手。 “娘会照看好曦珠,你快去东宫那边吧。” 都是诰命夫人给皇后拜年,哪里有他一个男人待的地方,只能寻个最近的地儿,到东宫去见太子,好消磨时候等候她。 卫陵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曦珠也有些不想他放开手,但被姨母看来,还是先松开了他。 在他留恋的目光中,她再看他一眼,随后跟着姨母和董纯礼,继续往坤宁宫去。 大殿之中,卫皇后端坐上位,太子妃在旁陪同,正与下首的十余个妇人们说笑。 各个头戴翟冠,身穿袖衫,肩披霞帔,皆是五品以上。举止言行,每人都得体有礼,就连喝茶抿嘴的幅度,都是那般的一致,没有差错。 倏然门外传来宫人的禀声,是镇国公府的国公夫人、世子夫人,还有卫三夫人到了。 各人停下话,都朝垂落的粉蓝碧玺珠帘望去。 少顷,帘子被宫人撩起。 众人看着走近的三人。 卫皇后将视线落在了最后一人身上。 身着红色纻丝绫罗,外披金绣孔雀纹霞帔,腰系金坠子。 年纪太轻,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却因她那个三侄子的战功,有了三品的诰命在身,被多少妇人所羡慕嫉妒。 至于容貌和身段,都属上佳风流,礼服都未能压住,实是令人过目难忘。 虽出身商户,位卑人轻,难怪能被三侄子看中,还闹出那等丑闻,要死要活地逼着哥哥嫂子定下亲事。 转目再细瞧,其行走过来的步伐,不急不缓,未见紊乱一丝一毫。 面上也平静,第一次进宫见这么多人,还能如此沉得住气,这个媳妇娶得倒不差。 卫皇后脸上的笑容,终于明显些。 走到身穿大红凤袍的皇后跟前,曦珠又随姨母和董纯礼,于这世上所谓最尊贵的女人面前行礼。 甫一抬头,听到皇后和蔼的声音。 “曦珠过来本宫身边坐。” * 东宫暖阁,两人对坐。 “难得见你来东宫,按说军督局近日忙碌,你竟能抽出空隙过来。” 太子坐在榻边,一边往瓷盏中沏茶,一边笑说。 这些年,因父皇避讳,他与公府明面上走得不近,担忧父皇愈发不喜欢他,更要废掉他的太子位。纵使公府办宴,并不赴会,只送礼作罢。 但与公府仍有往来。 同辈里,两个表哥。 一个常年跟随舅舅在外征战,鲜少见面,但因以后承袭爵位,必定要交好,很多事都暗中商议;一个年幼时作为他的陪读,同在卢冰壶的教导下学习,同出师门,关系熟稔得很。 至于三表弟,从前纨绔做派。 他只在宫宴上见过,不过两句客套话,并没把人放在心上。 哪里想到一朝天翻地覆,狄羌一战,不过半年改换局面。 如今舅舅还把手里的权和人手,也分了部分给三表弟。 这副架势,俨然以后的镇国公府,这个表弟是一定说得上话。 卫陵接过递来的热茶,笑了笑,道:“今日诰命夫人们奉旨,要去见皇后娘娘。我夫人头一回进宫,局里的事务不算很忙,我便送她过来,没有去处待,只好来殿下这里讨杯茶。” 闻言,太子失笑。 那桩传得满城风雨的丑闻,与那出十里红妆的婚事。 经这两月,人人议论,虽少些了,但还没彻底消停。 他道:“不想表弟还是痴情种,你可知这次你大婚,碎了多少芳心。” 卫陵拨转着剩半杯茶的盏,轻笑无言。 打趣两句后,太子转到正事上,声调严肃,问道:“舅舅的眼睛好些了吗?” 上个月,舅舅请辞致仕的折子,终在这个月被父皇朱红批准。 折子里陈述诸多理由,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便是身体不行,更甚失明。父皇感念舅舅当年的从龙之功,特意遣太医院的御医去公府,要为其诊治,却是回天乏术。 他也是几日后才得知,让詹事府的官员前往公府看望舅舅,并送去补品。 卫陵淡道:“不见好,大夫说上了年纪,旧疾频发,只能先调养身体,看看以后可还能复明。” 但应当不能了,倘若郑丑不能医治,这个世上,他再找不到其他人,可以治好父亲那一身的病。 从当初请郑丑进府的时日计算,父亲不过还剩五年可活。 他停住手上的动作,看盏中清透的、还在荡着涟漪的茶水。 太子只得叹息,不好多言,再转话说起另一人。 正是昨日早上进京的峡州总兵傅元晋,现下正在御书房见他的父皇,想来是汇报这几年峡州的境况。 昨日傍晚,公府收到拜帖时,卫陵已然得知傅元晋来京的消息。 太子又一声叹气。 “父皇将傅氏女作六皇弟的正妃,朝堂上闹了几回,还以让他去寻什么长生药,将人留在京城。如今傅元晋来京,我听父皇的意思,要把空缺出来的兵部右侍郎位置,留予傅元晋,可如何是好?” 这年末,原兵部右侍郎丧母,要回乡奔丧守孝,含泪上表请辞。 大燕最重孝道,即便在年关忙地人团团转的时刻,皇帝还是立即应允。 如此,职位便空缺出来。这些时日,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为这个职转动关系和钱财。 太子却先一步得知了内情。 变数再度发生,前世,兵部右侍郎的母亲未在这年病逝。 卫陵只是笑笑,道:“他有着进士的出身,又坚守峡州,掌兵多年,经验丰富。若是上任兵部右侍郎,也是名副其实。” 太子着急道:“可到时人留在京城,必定全力支持六皇弟,那孤……” 他没再继续,沉默下来。 听到三表弟平静无波的声音:“殿下,此事还要看陛下的决定。” * 御书房内,傅元晋将这些年峡州海寇入侵的情况禀报清楚。 错金博山炉里的龙涎香静静烧着,缭绕轻薄的香雾中,皇帝颔首道:“那处年年海寇不断,倒是辛苦你守在那里,才得以护住了我大燕的沿海。” 话音落后,傅元晋连忙从椅上拔座,于金丝楠木的书案前,向皇帝行礼赔罪道:“是臣之罪,未能彻底除去海寇,以至于其反复滋生,扰乱民生。” 他垂下眼,心里清楚,定是这两年催促户部拨银到峡州,惹得皇帝不满,借此在诘问他。 “起来起来。” 皇帝伸手虚扶两下,皱眉道:“朕这是在夸你,反倒让你自省什么罪责。说起来你当年春闱殿试,是朕亲笔钦点的进士,你也算是朕的门生,将你放到峡州总兵的位置上,是看得上你,你如今这番样子,倒要让朕自责。” 傅元晋起身,又忙地道。 “是臣自己问心有愧,当年得陛下重用,才有如今的臣,只望能更多为陛下解忧。陛下放心,臣定誓死为陛下护好峡州,争取早日荡平海寇。” 一番忠臣 表态,听得皇帝通体舒畅,笑道:“倒先不说这话,你可知兵部右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了?” “进宣,朕属意你,不知你觉得如何?” 惶恐之态立刻显在臣子的脸上。 “臣昨日方才来京,还未听说此事。” 又道:“承蒙陛下抬爱,只是臣资质尚轻,京中应有比臣更能胜任之人……” 一番喋喋的推脱之意。 皇帝随手拿起紫毫笔,低头在宣纸上练起《道德经》来,想起东厂的探听。 昨日谭复春来报,他那个六皇子在傅元晋一进京,就迫不及待地要见人,好在这傅元晋是个聪明人,不枉费他重用此人,放到峡州那个地方。 待听完话,皇帝正写到那句“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随口道一句:“你先回去吧,朕再想想。” “是,臣告退。” 跪地声起,随后人转身出去。 大门打开,皇帝抬起头,看着远去的背影。 要扶持起傅家,不可让卫家一家独大。 这念头刚冒出来,忽感胸腔闷热,搁下毛笔,跌坐在椅,急声唤来掌印太监,气息短促道:“快去叫秦宗云过来!” * 一路思考皇帝的深意,傅元晋顺着甬道走出皇宫,正起风雪,朔风吹扑过来,一阵寒意。 皂靴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地作响。 被太监领着到宫门处时,恰好见到一行马车,是要离开的样子。 大雪纷飞,遮蔽得眼前几分模糊。他的目光却仍落在最尾的那辆马车旁,一着玄衣的男人,正扶一个盘梳发髻的妇人上车。 手托压着她被风吹起的裙尾,搀着她的手臂,小心送她入帘内。 他看了会儿,直到太监也隔着漫天的雪花,眯眼认出不远处的人,笑道:“那是镇国公府的马车,今日是诰命夫人们进宫来拜见皇后娘娘。” 傅元晋点头,再过几日就去公府拜访。 他正欲收回视线,不妨那边的人察觉到背后动静,回首遥望过来。 两厢对视。 想了想,他接过亲随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驱马赶过去。 愈近,瞧清男人的模样。 年轻得很,却一副沉着不动的面容。 稍加思索,就知是镇国公的第三个儿子卫陵,今年大胜狄羌的将领。 在峡州时,他反复看过所有与狄羌战争的邸报,尤其是其主导的偷袭追击。还有火.枪的运用,听说也是卫陵改制。 他曾上折子给兵部,奏请将火.枪运用到对敌海寇之中。 确实如他的预测,大有成效。 只是尚有几处问题,不知是不是沿海水汽重,实际效用似乎并不如在干燥的北疆。 这也是他要上镇国公府拜访的缘由。 要见见卫陵,那个比他还年轻的男人。 这下恰好遇见,免不得寒暄两番。 催马更近几步。 卫陵站在马车旁,将身后的帘遮掩地更紧些,不让雪飘进去。 又回转头,看向过来的人,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扯。 簌簌的风雪声中,曦珠被扶进车厢,坐在软垫上,等他上来好回公府。 却好一会儿没见人进来,要掀开毡帘看时,倏地听到外面的隐约对话。 好似是傅元晋的声音。 “……过些日子,我会到公府拜访,届时还不望叨扰。有些事要找你问清楚……” 触在帘子上的手指顿住,一下子收了回来,放在膝上,攥紧了裙。 垂低的眼,落在脚边的炭盆。 盆里的银霜炭无声地,一寸寸地烧红,升腾起的热气蕴积在她的眼里,继而漫涌进她的鼻腔、喉咙。 曦珠眨了眨涩痛的眼,不知怎么想起之前的两回梦。 那几句怒火吼声之后,她便再没有梦到过他的声音。 却在这里碰见了。 “说叨扰太客气了,府上随候就是。” 帘子外的人,如此回道,隐带笑意。 赶在他上车前,曦珠及时收敛神情,怕被他看出异样追问。 也扬起唇角笑了笑。 好在如今,她与傅元晋再没有关系。 深色毡帘被掀起,他坐了进来,在她的身边。 卫陵放下车帘,曲指敲敲车壁,示意车夫。 马车缓缓走动起来,舆轮碾压在雪道上。 他靠坐着,揽过她的腰,笑道:“方才车外的人是峡州总兵,我与他说了两句话,是不是让你等烦了?” 曦珠摇头道:“没有。” 她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的肩膀。 微微侧首,避开了他俯看的目光。 而后听到他柔声的问。 “我姑母待你如何,有没有人为难你?” 曦珠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不由笑起来。 “没有谁为难我,皇后娘娘也很好。” 他总是担心她出门后,会被谁欺负,但现今有他的权势庇护,谁敢欺负她呢? 但一个多时辰的面带微笑,时刻注意言行。 不敢多动一下,就连出口前的话,都要反复想过,怕留了错处。 她跟那些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却要装作熟悉的样子。 昏暗的车内,一直挺直的脊背,稍弯了些。 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叹了很轻的一声,嗓音也很低:“好累啊,以后再也不来了。” 卫陵抚摸她垂下的脑袋,低头亲吻她的眉心,温声笑道:“那就不来了,以后就待在院子里。” 倘若知道今日会遇到傅元晋,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让她进宫。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想她再出门了。 直至傅元晋返回峡州,秦家倒塌。 若是傅元晋接手了兵部右侍郎,她更要好好待在公府,每日等他回家就好,一直到所有的事情了结。 他知道的,她也不想见到傅元晋。 漠漠北风呼啸,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降落,随风回旋翻涌。 满目苍白的天地,傅元晋眺望那辆华贵马车远去,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心念虽不见那卫三夫人的容貌,但知定是一个美人。 忽然一阵眩晕袭向他,顿感眼前模糊,待缓过来,他收起嘴角的哂然,骑马朝自己的居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