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金刀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7456 更新时间:
雨小了很多, 风也一时消停,整个院外唯有潮润,混着土腥味。 “黄孟诊断不错,但夫人的心神也不稳, 近日可有愁思?最好多去疏通, 先前我所开的那副养神药膳, 已改过其中几味药, 给夫人吃段日子, 再瞧效用。” “另外。” 郑丑想到片刻前的诊脉, 心存些许疑惑,还是瞄向一旁留神记听的人, 直言不讳道:“你们该节制房事。虽说你们年纪轻, 但阴.阳.交.合太过频繁, 难免亏损。不若我给你开剂药, 降降火气。” 冷不防这番话入耳,卫陵默低了头, 捏紧手道:“不必。” 再问几句父亲的身体,怕是这个月,双眼会彻底失明。 自两年前, 郑丑一直在为国公治伤, 国公倒是配合用药,但时至今日, 他已是尽力而为。 不禁叹口气, 道:“公爷的眼睛保不住, 现今更要注重身体, 那一身旧伤痼疾发作起来,并非好受。” 大夫非神明, 不过助病者缓解病痛,拖延亡期。 人,终逃不过一死。 至于养身的法子,他已教给黄孟,方便其为国公看病。其余的,他也无能为力。 卫陵的气息沉重了些,沉默半晌,道:“我明白了。” 转见小厮送郑丑离去,抬眸眺望灰蒙的远处,雨雾中树木掩映的亭台楼阁,这座由父亲心血修筑的阔绰府邸。 看了一会儿后,他转过身,走进寂静的内室。 帐内的床上,她已然睡过去。 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乌黑微卷的长发散在身后的枕上,脸色仍然苍白,微张的唇在轻缓地呼吸。 他坐了下来,在床畔的一张圆凳上,而后看着她。 目光不曾偏转地落在她的脸上,等至青坠轻手轻脚地,端着熬煮好的药膳走了进来,放在他一边的小几上,又走了出去,去把饭菜拿进来。 这个时辰,是平日用晚膳的时刻,且郑大夫说吃完药,要吃些饭食。 苦郁浓重的药味飘散开来,卫陵轻声唤她。 “曦珠,曦珠……” 过了须臾,曦珠从困倦中,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望着他模糊的影子,嘟囔一声:“做什么。” 她好困,怎么会那么困。 好似如何都醒不过来。 “该吃药了。” 卫陵见她要埋入被子里,怕药凉了,药效变差,按住要往下缩的她,道:“起来吃完药,再睡。” 曦珠被他压着肩膀,又听他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终于烦闷地醒转。 “你好吵啊。” “你吃完了,我就不说话了。” 卫陵弯腰,把她扶靠在两个摞起的枕上。接着端过几上的白瓷碗,坐在床沿,捏着瓷勺翻动两下碗中棕黑的药膳,要喂她。 曦珠瞧见碗中的东西,再闻到熟悉的味道,不觉喉中泛出呕欲。 摇了摇头,垂在颊侧的长发跟着晃动。 “我不想吃。好苦啊。” 不吃,也知定然很苦。 卫陵望着一副乖巧模样的她,说出这句话,心中不免泛起疼痛,面上却笑起来,低头哄她道:“那我吃一口,你吃一口。” 她不说话,只是眨着一双澄澈的明眸看他。 看他舀了一勺碗中的药汤,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抬起头,对她笑道:“我吃了,表妹也吃一口吧。” “哦。” 她应声,眨眼问道:“苦不苦?” “很苦,但必须得吃了。” 他把一勺药汤,送到她的唇边。 曦珠垂眸,张嘴把那勺中的药喝尽,顿时蹙紧细眉。 太久没吃药了,苦得她残存的困意消失,瞬时醒神想要吐出,但好歹抿紧唇忍住,全咽了下去。 卫陵又舀一勺子,笑道。 “我再吃一口,你也再吃一口。” 等见他真要继续吃,曦珠苦着脸禁不住笑,从他手里接过碗,道:“你都吃完了,我还吃什么。” 她不是小孩子,要他一直哄着。 她自己端起碗,屏住气息,先把那些药膳都吃干净,再一气把里面的药汤都喝完。 把空碗递还给他,仰着脖子靠在枕上缓那股苦劲。 嘴里被塞来一个酸梅子。 曦珠咬吃起来,压过了反涌上来的苦。 等只剩一个核儿含着,青坠恰好送晚膳进来。 往常都是在外厅吃,今日是因她病了,才会在内室用。 她饿得很了。 今早起得本来就晚,昏倒之后,连带早午膳都没吃。 曦珠掀开被子,穿鞋下床。 脚步有些无力,踉跄了下。 “小心些。” 卫陵皱眉,忙扶住她坐在桌前,又去把她的外裳取来,给她披上。 两人坐在一桌,和往常的每个傍晚,在一起用晚膳一样。 她忽然问道:“你突然赶回来,今日局内没事可干吗?” 卫陵答道:“不过去见孟秉贞点个卯,哪里有什么事做。” 想起郑丑的话,手中的筷箸一顿,问她道。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的事?” 他应该也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是何事。 能是什么呢? 曦珠笑了笑,将嘴里的笋吃完,这才压低声音,道:“等公府平安无虞,我们就回去津州。” 不过是回自己的家去,而非在京城。 卫陵抿唇,要把傅元晋留在京城的事告知她。 早在秦令筠死时,他就猜测到傅元晋很可能被留下来。 毕竟只要皇帝还有一口气在,不论那口气能撑多久,总是需要一把刀来杀伐卫家。 与卫家对立的傅家,再合适不过。 便在昨晚,他收到谭复春的消息,皇帝已草拟圣旨,着人为兵部右侍郎,想必现在那道旨意,已被傅元晋领受。 他不可能瞒着她这件事。 此后双方多有接触,甚至纷争见血,她会得知。 同时,这或许会拖延她回家的日子。 在她以为快了的时候。 卫陵不想让她失望,但此时此刻,不得不告诉她,这桩与前世截然不同局势的事。 那时,傅元晋并未留京,在京察之后,很快返回峡州。 但他实在不愿与她提及傅元晋这个名字,秽气至极。 即便如今的傅元晋,与她毫无干系,但他心里仍不舒服。 再三踟蹰,便在他要开口时,门外传来了青坠的禀声。 “三爷,公爷那边来人,唤您过去一趟。” 卫陵住口了。 这个点,该是大哥他们回来,父亲也得知傅元晋被授侍郎的官职,才叫他们过去议事,下一步该如何办。 曦珠看向他,道:“快把饭吃了过去吧,别让公爷他们等急了。” “嗯。” 他快些吃饭,想到还有黄源府的事要论。 在离开屋前,他对在喝汤的她道:“我不知何时回来,你吃过饭就去床上躺着,困了就睡,别等我。” 若是他回来时,她还没睡,他会告诉她。 * “如今户部哪里来的银子,去年的亏空都未填满,这年又欠,黄源府那边拨不了更多的钱。这事我去和人提,也不管用,户部又不是我一个人做主,陛下也要批准才行。” 从进了户部做官,卫度便难有清闲的日子,尤其是年末年初。 这年更甚,苦不堪言其余五部的催促,都想要银子做事。 与此同时,皇帝要建造那两座宫观,皇陵也等着白银填进去,这事可拖不了,眼见皇帝的身体不行。 他忙地焦头烂额,与太子议完皇陵之事,再听说傅元晋留京,忙不迭回到衙署,做完剩下的事务赶回家来。 卫远也才从郊外的三大营巡视回府,湿掉的玄衣都未及更换,便来了父亲的书房。 闻听二弟的话,他一时拧紧眉头。 虽说黄源府的匪患根除不掉,但现在他的岳父驻扎当地,连着两年因年迈多病请辞,皇帝都不允。 当前还不给足军饷,连将士的月俸都发不出,那些拼命搏功的人,会不会尽心抗匪,便是另一回事了。 卫陵坐在交椅上,静默地听着议论。 书房之中,卫度最后道一句:“此事即便要提,我们也不合适,要兵部的人上谏。” 话落,他闭上了嘴。 幽幽灯火中,卫旷阖眼,只感模糊的光影。 沉默须臾后,转向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问道:“傅元晋的那个病,你们可有探查清楚了?” 他的人脉,皆已告知三个儿子,但人手,大多给了他们。 卫远道:“他的病该是真的,是头晕眼花之症,才会留在京城。” 卫陵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又一次不由地想到,这与她的症状似乎相似。 论至最末,不过一个等字。 满目的昏暗中,卫旷沉声道:“等他那边会如何反应,这段时日,你们派去的人手,要小心些。至于黄源府,我看不出事,陛下不会着急。”语气带着嘲意。 皇帝忌惮卫家,这个关口,不能轻易冒头。 在书房的门被打开前,他又对三个即将离去的儿子叮嘱道:“你们近些日做事,都给我仔细些,不要留下把柄让人抓住。” 傅家先不急。 当今要等,等就是熬,熬到皇帝驾崩,太子登基。 此间过程,最易怕的是政敌还未消除,自己的人就出了事。 遑论在大燕,武将比不上文官,无战时便闲置在家,显得毫无用处。 卫旷那双浑浊不堪的眼,最后落在了二儿子的身上。 * 卫陵回到破空苑时,是在戌时二刻。 夜已深沉,他进屋时,在妆台上有一盏微弱的纱罩灯,铜镜反射着晕黄的暖光,洒了一室。 她肩披素白的衣坐在桌前,背对着他,手上在摆弄什么。 听到他进来,没有回头。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歇息?” 他霎时攒眉,走了过去,问道。 但话音甫落,他看见了她手中的东西,是那包破碎的镯子。 她低着头,在试图把那些大的碎片拼凑起来,还原它本来的模样。 “我不是说了会给你重做?你不丢掉,还弄它们做什么?” 心中莫 名地涌出一股火气,但他咬着后槽牙,忍压了下去,只是轻握住她的手腕,平声道。 曦珠抬头看他,有些愧意道:“我知道你会给我重做,可这是你送给我的。纵使碎了,我还是想把它们放进盒子装好。” 但在找出一个漂亮的梅花纹香盒后,还是情不自禁地要试试,把它拼出碎裂前的样子。 她很喜欢这个镯子。 “难道一个破镯子,比不上你的身体!” 头顶乍然落下这样一句厉声,她一下子愣住,随后她的腰被揽抱,他的另一只手臂抄起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 他将她整个人兜在怀中,大步走到床前。 弯腰放下她,又抽去她身上的那件外裳,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一气呵成,没有给她反应的时机。 曦珠怔然地看着面容冷峻的他,把她的衣裳拿起挂好,出去叫人送热水来,然后自顾自地从柜中取了亵衣,去湢室沐浴洗漱。 她侧躺在他的枕上,在他的身影从眼前流去时,还在发愣。 愣听哗哗的水响声,没一会,弯眸笑起来。 难得见他生气,但他是担心她的身体。 更何况还是她打碎的镯子。 她闭上眼背过身,挪到自己的枕头上,等他洗好上床来。 等了片刻,水声渐消,随之是穿衣的窸窣。 他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朝她走来,大抵停在灯前,一缕风声,整个屋子陷入昏昧的暗。 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脱鞋的声音。 被子被掀起一角,他睡了进来,带着温热的水汽,把她拥住,下颚轻搭在她的后背。 低声歉说:“我方才不该对你说话大声,是担心你,才会那样子。下次不会了。” 曦珠原想晾一晾他,但早没了脾气,再听他道歉,转身钻入他的怀中,嗓音发闷地委屈。 “我不舒服,你还凶我。” “没有下次了。” 卫陵吻着她的眉心,再次承诺道。 他该克制住那股嫉妒。 在沐浴时,他不停地告诉自己。 她爱的其实一直是他,并无任何怀疑的地方。 正如现在的她,明白他为何生气,还愿意让他抱着。 蓦地,她清浅的气息隔着一层衣,落在胸前。 “刚才吃饭时,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曦珠瞧出那时他欲言又止,该是有事要与她讲,若非公爷让人来唤,他该出口的。 但是长久地,没有得到回应。 她揪了揪他紧实的腰,昏困地嗓音携带懒意,问道:“没有吗?” 又是好一会过去,在她都要睡着时,听到了他的回答。 “峡州总兵傅元晋被留在京城,皇帝授予他兵部右侍郎的官职,恐怕要多等些时候,我才能带你回津州了。” 她倏然睁开了双眼。 * 傅元晋又一次入梦,见到了那个女人。 这次,她双膝跪在地上,而他的手中,左手紧攥成团与海寇的书信,右手握住那把砍杀海寇的长刀。 锋利的刀刃抵在了她的颈侧,划破她的肌肤,一线红蜿蜒着滑进她的衣内,那处丰饶的所在。 她整张脸苍白无比,瑟瑟发抖地不敢多动。 “我问你,你究竟有没有看信里的内容!” 他无法抑制满腔的怒火,朝她暴呵出声。 却在竭力压制要杀了她的冲动。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看。是风把信吹落在地上,我只是想……捡起来。大人,我没有偷看,求您饶我一命。” “大人,我没有偷看。” 在一起的七年后,她又一次叫他大人。 仓促地解释,怕晚了一瞬,他会杀了她。 满面惶恐,泪水无休无止地,滑落她浓妆艳丽的脸颊,顺着小巧的下巴,滴在那一身他送予她的锦绣芙蓉裳上。 每次她来见他,都会精心打扮。 他不过临时出去一趟,再回来,透过半开的楹窗,便看见屋里在等待他的她,正拿着这封信,低头在翻看。 倘若被她泄露出去这信里的内容,他的死期也将到来。 他不能死,死的就只能是她! 不过是一个流放到峡州,虚有卫三夫人其名的女人,杀了她,也不会有人追究。 但为何刀迟迟割不断她那纤细的脖颈,他握刀的手背,纵横的青筋暴凸。 为何她要看这封信! 没有哪一刻,他如此痛恨她。 “你到底有没有看!” 几近丧失理智中,他双目灼红,又朝惧怕死亡的她怒吼。 “你不相信我,干脆杀了我好了!” 她双眸含泪地,忽然也朝他嘶声喊道。 一双惨白的手紧握住了刀,刃割裂她的手心,一刹那,鲜血潸潸地淌向了朝下的刀尖,如同小溪般,从她的身体里流出。 整个灰色的地砖,都被她的血染红。 她涂抹胭脂的唇瓣不停发颤,那双琥珀色的眸,在以曾经示爱的目光望着他。 里面还蕴藏着疼痛、悔恨,和望不到底的对死亡的恐惧。 他曾在无数死在他手里的人眼中,看到过的恐惧。 “杀了我啊!你别折磨我了!” 便在这句话之后,快将牙咬碎,他狠甩开那把刀,砍向了一旁的长案。 “砰”的一声巨响,分裂两半,倒塌地砸起一地尘埃。 丢掷下刀,他躬身掐住了她的脸。 在那张姣好的面容扭曲变形时,他满脑涨热,从齿缝中挤出一个接一个的字。 “柳曦珠,你若是敢把这个秘密说出去,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你给我记住了。” 极近的相触中,两人鼻尖几乎抵在一起。 傅元晋恼火至极,想要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但眼前仍是朦胧的一片灰雾。 骤然熟悉的眩晕袭来,他落入下一个梦境。 身后是十余个海寇的追击,数支箭矢飞来,她控缰纵马。他坐在她的身后,反身用刀去劈飞向他们的冷箭,为她挡住所有的伤害。 那处密林,他认了出来,是在峡州北处沿海的树林。 但兴许就是他的这个旁观疏漏,一支长箭飞扎进他的小腿,登时疼地他咬紧牙。 “往深处驾马!” 他指挥她。 “好!” 她的头发全散了,却在冷静地回应他。 马匹疾驰穿梭进林间,前方长满倒刺的荆棘率先刮过她的腿,带出淋漓的血肉。 已满是血的裙裾里面,再添伤痕。她不吭一声地带着他,离那些徒步追杀的海寇越来越远。 他不知她的马术会如此好,他从来以为她是一个柔弱的女人。 满目急掠而过的葱茏瘴气中,他从马上翻倒下去时,如此想。 “傅元晋!” 他听到了她的呼唤,在陷入黑暗的那一刻。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黝黑的山洞。 狭窄的洞口被枯木遮掩,稀稀落落地,堪见外面淡薄的月光。 只有他一个人在洞里,她不在。 他一下子惶然起来,张口叫她的名:“曦珠,曦珠……” 他浑身麻木地疼痛,起不来身,右侧的小腿更是失去知觉。 箭上有毒。 一遍遍地唤声中,口渴异常。 可她仍未出现。 她是不是丢下他跑了。 他挪动着腿,试图撑着石壁站起来,但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他终于灰头土脸地倒落在地。 直至不能爬起来。 再度陷入昏迷前,他狠狠地发誓:千万不要让他活着,若是他找到了她,定要打断她的一条腿! 但他是被一声声的急切哑声唤醒的。 她伏跪在他的身侧,正满脸焦急地,用手拍打他的脸。 “傅元晋!傅元晋,你醒醒!” “你醒醒!” 她打地他脸一股子的疼。 “你再打一下试试。” 他的胸腔中翻涌怒火,但在看到她出现时,又不自觉地消散。 她顿时欣喜地哭起来。 “你醒了就好,我怕你,怕你……” 她没说下去,掉落的两颗泪在他的脸上,湿热地有些痒。 他精神涣散地望着她,艰难地抬起手,给她擦去脸上的泪,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我刚才去给你找水了,你说要喝水,我给你找来了。” 她也抬起袖子,抹了两把自己的泪脸,转身去把砍伐竹子做成的罐子端来,里面装满了她从山洞不远处找到的清水。 她吃力地把他搀扶起来,靠在石壁上,让他喝水不被呛到。 等渴极的他喝完水,又替他看起小腿上的伤。 “我找了些草药,可以止痛。” 将那处的布料撕开,她顿住,而后惶然地看向他。 他目落那处开始 变黑的箭伤,道:“箭上有毒。” “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发抖。 “先等着,等我的人找过来。” 贸然拔箭,止不住血,他得死在这里。不如等人找过来。 她帮不了他。 但她仍固执地把那几棵药草嚼碎了,满嘴的苦涩中,唇也被染地发绿,把那嚼烂的药敷在他的伤口周围。 “有没有觉得少些痛了?” 她睁着一双莹亮的眼望他,还是很痛,但他点头:“好多了。” 她还带回了一些果子,捧到他面前,说:“都是能吃的。” 他从小生活在峡州,自然认出那些绿皮泛黄,指头大小的果子都能吃,但极为酸涩。 他强忍着困意,把那一个个的果子吃下去,压住饥饿的肚腹。 酸地倒牙,依然让他昏昏欲睡。 他栽倒下去的前一瞬,朝向了她的怀中。 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他们在山洞中待了两日。 她全身脏兮兮的,脸颊也瘦削许多,终于对他道:“我出去找人过来。” 再不能等下去,怕是他的人没有找来,他不是被她投喂那些果子,而被酸死。便是因伤得不到救治,被毒死在这处。 整个小腿已变得青黑。 他把那把随身的措金刀拿给了她,看着她,道。 “拿好,保护好自己。” 她点头应道。 “好,你等我。” 她勾着腰走出了窄小的山洞,又用那些枯木挡住了出口。 她纤弱的身影朦朦胧胧地,在那些枯木的缝隙间摇晃,渐行渐远。 “柳曦珠!” 他猛然唤了她一声。 她停住脚步,回首看过来。 “你不要想一个人跑了,不然我抓到你,定然……” “进宣,你别害怕,我一定会找到人,回来救你。” 她打断了他的话,坚定语气地对他承诺。 于是,他又落入了一个人的荒洞。 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箭毒的侵蚀噬咬,让他再落陈年的梦境。 恍惚之中,回到了他的小时候。 总是一个人在那个枯寂的院子中练字习武,他的母亲只会一日日地问他,功课做的如何,武艺学的如何。 但凡被先生或是师傅训斥,不是字写不好,便是武功毫无长进。 便会转身去拿来那根令他害怕的竹条子,严声呵斥:“伸出手来!”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冒汗的手心,条子一下接一下地狠抽下去。 抽出了血,撕出了肉。 他咬紧牙不敢出一声,更不敢流一滴泪。 而后在惩罚之后,被母亲搂进怀中,她的泪水似是决堤一般,淌在他的身上。 “你别怪娘,娘是想让你成才。倘若你不出人头地,我要跟着你,一起埋没在这里啊!” 哽咽声中,是她的苦难。 他的父亲妻妾成群,她已年老色衰,没有了来自父亲的宠爱,将来唯一的指望,只有她这个儿子了。 她每一日都要哭,他也每一日都要在她面前发誓。 “娘,我一定会出人头地,让你不再受欺负。” 让其他的妾室不敢欺负她。 也让那些庶兄不敢欺负他。 甚至是他父亲的正室,他的嫡兄,终有一日,在他的面前,都要低下高傲的头颅。 终于彻日彻夜地,一个人苦练武艺,熟读经书,熬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 他的父亲注意到了他,开始让他跟随身边学习,与那个看不起他的嫡兄一样。 他的母亲也重新得到了宠爱,开始给他做那些甜腻的点心。 他一点都不喜欢吃,可看着母亲的笑脸,他还是会吃下去。 “晋儿,好吃吗?” 他笑着说:“娘,好吃。” …… 他从梦中醒过来,摸索着地上她留下来的最后几个野果子,一口口地,忍着腿上的痛,慢慢吃着。 酸涩充斥满嘴,始终望着洞口月光落下的方向,听外边草丛中叠唱的虫鸣。 都过去大半日,她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反悔,丢下他一个人跑了。 还是,她被海寇捉住了? 父亲镇守峡州时,养寇自重。 这些年来,皇帝在暗中紧盯着他,他必须快速把这个烂摊子解决掉,绝不能暴露,否则傅家在劫难逃。 这是最后一次了,只要解决此次追击他的海寇首领,当年父亲贩卖火.枪之人。 他便能轻松些了。 只是没有料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那些人会绑架她,逼他只身前去。 现在,自己又为了护她,中箭中毒。 是不是腿要废掉了。 他自嘲地想,当时真不该去救她,随便她死了算。 但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突然看见了一个东西,极为眼熟,撑身去扒过来,原来是那个平安符。 是她不小心落下的。 他终于放心下来,释然地笑起来。 她一定会回来找他的。 该死的卫陵。 但紧攥住平安符时,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低语。 她不会丢下他的。 一定不会。 但倘若她真地被那些人抓住,他宁愿她一个人跑了,不要管他。 …… “你不是从小练武,没有足够的力量。记住了,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以后再遇到前段日子的情形,去和男人拼硬争死,而是为了给自己夺得时间去逃命。你这次只是运气好。” 日月轮转,他腿上的伤,终在她找到人,回到那个山洞救他的三个月后好全。 也开始教她学习武艺,握住她捏紧措金刀的手,教她如何杀人,那些残忍的技巧。 当时前去海寇的老巢救她,原以为人已经…… 她的美貌和身子,皆是一眼可见的。 但当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她却杀了那两个看守的人,满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 他不及喘气,问道:“为什么不等我来?”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惧意,只是丢下了那把染血的重刀,声音仍旧温柔,道:“等你来了,我早已经死了。更何况你曾经说过不让别的男人碰我,否则剁了我。” 她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但那时,咸腥的海风混着血味,吹拂过她散落的长发,她很轻地笑了一声,丢掉了手中的碎瓷片。 便在那一刻,他意识到,她与其他女人的不同。 炽热的阳光底下,他看着她一招一式地练功,满头是汗都来不及擦。 整张白皙的脸被烤地通红,眸中却很明亮。 日复一日,她来他这里,是为了学如何自保的能力。 在她熟练掌握的那一天,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来杀我,把我当成你的敌人。”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瞬,手中握紧那日获救后,他送给她的措金刀,挥起胳膊,快步上前,乍然朝他刺了过来。 * “傅元晋养寇自重,若是有了这个把柄,他是不是会死。” 在天光昏昏,枕边人要下床去时。 曦珠在一股股的眩晕中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问道。 当年,那阵风吹密信,她从地上捡起来时,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今生的傅元晋,和前世的傅元晋是两个人。 她没有对不起前世的他。 她和他,早已两不相欠。 这一世,她只想弥补前世的缺憾,快些回家去,不想再留在京城了。 在如今她的夫君,背身看过来的目光中,她佯装坦然地回望过去。 心中暗自希望:他一定不要问她,为何会得知这种事,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不要问为什么。 * “哈哈哈,你要我死……” “我是哪里待你不好,你竟然要至我于死地!” 那个粗哑的声音,又在他的耳畔狂怒地响起。 傅元晋从那一层层的梦中被吵醒,猝然睁眼,不待多加思考,额头青筋紧绷,脸色铁青地急声唤人:“来人!快来人!”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找到梦里的女人,杀了她! 这个女人,知道了那个秘密。 一定要找到她,杀了她!! 不是所谓的玄极美梦,堪称噩梦。 但那个声音还在嘶吼。 “我不会放过你的,不惜一切代价,定要让你回来,我们的事还没完!你说过会等我的,不能反悔!!!” 隐约带着低低的哭腔。 “你要杀我,要杀我……” 三个字,疯癫地倒转重复,在傅元晋浑沌的脑中流窜沉积,越来越沉,直至沉重地抬不起头来。 陡然之间,他胸口郁结多日的闷气,随着上冲的热血,一同从口中喷了出来。 “大人,大人!” 门外,是闯 入亲随的惊慌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