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梦破(二)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4254 更新时间:
峡州临海, 曾在海寇横行前,作为大燕的海岸港口之一,与外藩临邦通商,缴纳税银与江南地区可比。 因海贸凶险, 几乎是以九死一生, 换取巨额财富。由此拜神拜佛之事盛行, 多是家人祈求平安。 神佛多了, 应运而生地, 各种神婆道士生意昌隆, 甚至有生了疾病不请大夫,贴符拜像求痊愈之人。 纵使后来海寇不远千里, 登岸峡州掠夺钱财宝物, 港口不得已关闭, 此种事不减反增。 当地各种姓氏的宗族势力, 也各自供奉着神像。 但自上一朝代开始,历经百年, 互相绞缠厮杀,最后剩下三个大族。鼎足而立,相互牵制。 傅家作为其中之一, 近二十多年, 更是因接手军防镇守峡州,屡立战功, 势力强盛, 其余两个宗族只能望之兴叹。 傅元晋作为傅家的家主, 每年年初及清明、端午、中元、中秋等节日, 若无紧急战事,皆需回府, 带领族人在那座神龛前,主持祭祀仪式。 尽管如此,但他并不如何相信眼前这位,由檀木雕刻而成的傅家神明。 所谓的神,不过是用以束缚那些心思异动的族人,凝聚全族的力量,使家族兴盛罢了。 但并不如何相信,不过是因少时,自己跟随父兄一起跪在神像前,却在最末的位置,那些诚心诚意的祈愿未有一个实现。 后来熟背经书,武艺渐长,上京获得进士之名,又接任重病父亲之职,成为峡州总兵,坐上傅家家主的位置。 他也不得不相信起来了。 以至于当属下为了讨好他,说是有奇事——招魂,可以唤故人亡魂相聚。 他生出了想法,试图唤来柳曦珠的魂魄,想要问询她当年病故前,为何要将那把措金刀还给他,却一句话都不留给他。 她到底是何意思。 难道之前在一起的九年光阴,他对她还不够好,不够到给他留一个字都不肯? 招魂的这个想法是有些可信,也有些荒谬的。 但不过试上一试,兴许真的可以见到她。 心生怨恨的同时,他也很想见一见她。 三年过去,每次思念她,整颗心都疼痛难忍。 送别她离开的那一天,军营有急事需他处理,一大早他便离开了总兵府,并没有亲自去送她。 她不过是去帮那群卫家人,最后安顿好。 她已与他约定好,会等他上京。 两人会有重逢的一日,所以不必去送别。 但等事务处理好,他坐在案前,忽感一阵心悸。 发愣许久,直至笔尖的墨滴落下来,洇湿了桌面,方才回神。 忙撂下毛笔,快步起身出门,抽鞭扬马,朝那个小院纵身而去。 但等到了那一排给流放之民修建的屋舍前面,早不见人。 她已经离去。 他赶忙驾马追出城门,一路疾风扑面。 九月的风,已经凉了。 等赶至城门前,却听守门吏说:“大人,他们已出城一炷香。” 他缓下喘气,没有再追出去。 登上城门,与另一个早驻足在那里的人,一同眺望遥远的地方,送别。 一条灰黄的平线上,灿然的日光当头,照耀着朝北方缓缓而行的两辆马车。 几乎在他眨眼的瞬间,便消失在了尽头。 他没有见到她。 于是此后,他没有再见到她了。 * 傅元晋召见了那个叫王壁的道士,是一个穿青袍,头戴莲花冠,乌黑胡须长至腹部的道士。 听闻在这个世上活了八旬又八年,曾为人招魂成功过三次。 神瑞帝朝的司天监监正王壬清,与其有血脉关系,不过这些年王家衰败,司天监的高职,已被另一个世家元氏代替。 王壁是一个不世出的高人,自隐身山林,再少问红尘。 这次也是受人所托,要替这位为峡州而战,驱逐海寇的总兵,寻亡故夫人魂魄,才愿出山。 至于其中纠葛恩怨,他是管不着的。 “大人,若我要招魂,需夫人生前常用之物,作为引子。” 便是在这个时候,傅元晋愣住,他忽地发现她并未留给他什么。 即便是曾经送予的东西,皆是她亲手缝制的衣裤鞋袜。 从在一起的第一年开始,她给他做吃食,一次次地摸清了他的喜好,也为他做贴身之物,一次比一次合身。 最后,他拿出了那副床笫间,惯常给她皙白脚踝戴上的缠丝金铃,还有一些她归还回来的首饰衣裙。 他不知这些有没有用。 但在招魂的那段日子,他比平日愈加频繁地见到了她。 一日的疲乏过后,闭上眼,在梦里,回想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十三年前的总兵府门口。 那天,他从剿寇的战事中暂时脱身,返回府衙处理余事。 恰好碰到她与那群卫家人,被官差押送而至,有押解文书需交托本地核对。 那几个官差来向他行礼问好。 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些蓬头垢面、衣着麻布戴枷之人。 几个小的。还有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紧抱通红着脸,显然病了的孩子的女人。 作为太子母家,驻守北疆的卫陵一死,整个卫家剩些老弱病残。 半路病去一个国公夫人,其余这些人能活着走到峡州,算是他们命大了。 若非卫陵为守城池战死,这些人不定早被斩首。 还能被那些文官正臣连连上折死谏,万不能寒了北方将士的为国之心? 不过可惜了,人死了,北疆仍然没能守住。连月的侵犯南下,迟早有一日,会影响到峡州。 他自然也清楚那位方才登基的六皇子,是何想法。 把卫家人流放到他的地 盘,是方便他磋磨人,省得坏了新帝的名声。 但就这几个半死不活的,不等他出手,怕是那些苦役,便会将他们累死。 不过当前他有事,没空再多耽搁。 不在意地颔首下马后,径直走向台阶,要往府里去。 未曾料到那个怀抱孩子的女人,猛地扑到了他的跟前,双膝“噗通”一声重响,跪倒在地。 “大人,求您帮忙找个大夫,这个孩子快不行了,求求您了。” 她抱着孩子,额头磕在硬石的地上,不断地哀声求道。 “求您帮忙了。” 怀中的孩子,整张脸涨红得发紫,张着嘴呼吸,小团的白气呼出,出气多进气少。 恐怕再等半个时辰,便会殒命。 连着后面几个卫家人,挣脱官差的手,也朝他跪了下来。 他观望着,不过很快,转过头去,继续走上台阶。 但蓦地,他停下脚步。 袍摆被扯住了,皱眉回首,正要呵斥出口。 却在低头时,看见扯住他的那个女人,隔着三层台阶,恰好仰头望向他。 发丝凌乱地覆在苍白的脸颊,却见含泪的明眸。 即便未施粉黛、疲惫不堪,仍是一瞬让人转不开眼,倘若不是坠入泥沼之中,必是如昼明媚。 那一刻,他心生出这个念头。 他的那几个女人,皆无她之容貌。 怔然时,再听到她娇弱微哑的嗓音。 “大人,求您了。” 她唇瓣颤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袍,一滴泪滚下她的颊畔,顺着精致的下巴滴落。 “传我的令,去找个大夫过来,先给这个孩子瞧病了,再收押核实身份。” 他未再多看她一眼,转身领着副将,走进了大门。 听到背后连声的欣喜感激。 “大人,谢谢您!” 他微勾起唇角。 在忙碌完战事的第五日,好睡一觉后,才叫人过来确定她的身份。 依着年岁举止,只有可能是那个胆大包天,敢给身在北疆的卫陵传信,密告京城之事的表姑娘。 问询过后,果然是她。 姓柳,名曦珠。 不过如今的她,另多了一个身份:卫陵的未亡人。 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八抬大轿。 于流放的艰辛路途,口舌之间。 那位国公夫人在闭眼前,将偌大的责任和几个孩子,全托给了一个将才十九岁的姑娘。 他不禁哂笑,若非是见到了柳曦珠的那张脸,他还真不会让人去找大夫,给那个卫家小儿看病。 死了就死了。 当天夜里,几日战事辛劳,终于得了空暇与众多将士同宴饮酒。 醺然回到住处,新欢来至身前,为他脱衣。 是属下从南地搜到的美人,比起送来的前一个美人,还要美上三分。 这一个月,都是她在跟前伺候。 灯下看美人,浓妆红裙。 容色绝佳,身姿婀娜,却怎么脑子里晃过一个影子。 柳曦珠若是好生打扮,定然比面前的这个美人,还要讨他的喜欢。 夜色浓重深去,来往两回,索然无味。 唤人送来避子汤,见其喝下,挥退了人出门。 隔日叫亲随过来,去护好柳曦珠。 凡是因家中罪行,流放至这个地界的女人,没有一个能保有清白身,他再清楚不过。 他不想得到的,是一个失贞的女人。 若非她有个卫三夫人的名头,早把人弄来。 但现在,他要人亲自来找。 既有第一次的寻求庇护,便会有第二次。 他与卫家不对付,不必要为了一个好看的女人,施以明面的手段。 还是她来找他,更有意思得多。 他笑起来,将与海寇的书信,放于灯焰上烧毁。 关于她的禀报,时隔三日送至。 繁重的洗衣苦役,让她整日躬身弯腰,在那条流淌不息的河水中,浣洗一件又一件被土灰、油腻、血渍,甚至粘黏碎肉的士兵衣裳,多是破旧的。 从日出到日落,时不时抬头看天,那轮太阳还挂在上面,怎么也落不下去。 晌午就着咸菜啃完一个馒头,又接着洗身后那堆如山的衣。 泪水不停地从眼里冒出来,落进脚下的河流。 脚上的粗布鞋子,早在一个月前,磨得她白嫩的脚后跟,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手上也生了淡黄的茧子,却被水泡得发皱惨白。 洗着衣,她还要安慰身边一同与她流泪浣洗的卫家人。 等天终于黑了,夕阳西下。 她站起身,眼前发晕地踉跄,一头栽进水里。头磕在用棒槌敲打衣裳的石头上,磕出一块的血。 浑身是水地被几个孩子搀扶起来,捂着流血的头,还勉强笑着说:“我没事,别担心。” “走吧,该回去吃饭了。” 又是几个能硌哑喉咙的粗面馒头,和小碟咸菜。 不过两日,她开始跟着那些一起洗衣的女人说话,虚心请教各种初至此地的问题。 等回那个简陋住处的傍晚,顺路采一把野菜,回去煮一碗汤,分给几个卫家的孩子吃。 天色再度黑沉。 总兵府中,他从京城朝廷各处变动的情报中抬头,背抵靠椅,端过上好的太平猴魁慢饮。 默听她的事,用以松懈紧绷的神经。 听完后,他吩咐道:“去拿些吃的给她。还有那个孩子生病,要用的药材,再带几副过去。” 他看她要撑到什么时候,才会来找他。 脑子活络些,就该早点过来。 这些时日,纵是美人陪伴,他仍觉空旷,不得畅意纾解。 但不想他还未真正出手,便有人心急地要抢先一步。 当收到消息,一个五品的将领竟敢对她起了色心,在半路强行绑了人。 等他赶到,几个卫家的孩子被士兵拦在外边。 他一脚踹开房门,见她手腕被根麻绳捆着,衣襟散去大半,裸露纤弱冷白的肌肤,被那人压在身.下歪腿的木桌上。 咯吱作响中,是她的哭声和喊声“放开我!”,撕心裂肺一般,泪水似是掉线的珠子,顺着泛红的眼角滑落。 她晕红的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 他一把抽出了马鞭,往她身上之人的后背狠打下去。 一鞭子,把人打地落地翻滚,痛地直嚷。 “总兵,总兵,饶命啊!” 连着十几鞭,打地人皮开肉绽。 他呵道:“给我滚出来!” 他转身出去,看着跟随出门、满头是汗的人,厉声问道:“我之前立下的军规是什么!” …… 他再次走进屋子,是在半柱香后。 她的手腕还被绑着,眼泪未干,正举着手臂,低头用牙撕咬,咬得口中出血,唇瓣也被绳子磨破了皮。 看到他进来,她一下子停住动作,缓慢地抬起头,而后望着他。 倏然之间,瑟缩地直往后退,退至墙根,无处可退。 修长的双腿高高地曲起,遮挡住身前的景象,抖地不成样子。 她的手中似乎紧攥着什么,露出一点鲜艳的红色。 他朝她走了过去,在她惶然惊怖的目光中,站定在三步之距。 拔出腰间长刀,伸向了她。 他看着她微张了唇,颤抖地想要说出什么,最终在她喊出那声“大人!”时,刀刃偏转,斜入紧绑她手腕的麻绳之间。 不甚用力,挑断了它。 她一瞬松懈肩膀和膝盖。 自然地,他俯视到了她胸前的那些棕褐色疤痕,纵横交错。 他知道,那些是在刑部受审时,被鞭的刑罚。 美玉有瑕,实在可惜。 心中暗叹,他将外袍脱了下来,扔到被撕破衣裳,她的身上,盖住那些伤疤。 “穿上。” 他背过了身。 等她穿好衣服,挽起头发,跪在他面前磕头,低柔声音道:“多谢大人相救。” 他望她裹着他那件拖至地面的玄色暗纹衣袍,平声道:“此次是我治下不严,才出这样的事,以后不会了。你们既是卫家家眷,没必要如此受辱。” 有了这一次的遭 遇,他相信,她很快会来找他。 再蠢笨的人,也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在峡州过活的人,更该知道她是他看中的人,不能动一分一毫。 但不想她还能撑下去。 在战乱蔓延至当前城池时,那个叫卫若的又生了病。她带着卫锦,怀揣另外做活、攒下的铜板去买药,却被突然袭至的海寇围堵。 消息传至耳边时,他正在指挥战役,并没空去管什么柳曦珠。 若是输了这场战争,让海寇进到内城,后果不堪设想。 等一切结束后,才在一堆逃命挤进内城的百姓之中,看到了她的身影,抱着卫锦,躲在墙角的板车旁。 她的身上、脸上、头发上,被雨水和血水浸染得湿透。 亲随拨开人群,把她带到他面前时,她的眼中已是一点光都没有了。 只怔怔地望着他,而后又如之前的两次见面,跪地叫了他一声:“大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晕倒在地。 时至半夜,那个叫卫锦的孩子发了热,如何都退不下去。 她也高烧不断,紧闭双眼躺在床上,整个人在发颤,额上冷汗直流。 喃喃低声,一会唤:“微明。”一会又唤:“三表哥。” 他站在床畔,看大夫给她诊脉。 也一声,又一声地听着。 心生厌烦,背身的拳头握紧了。 当时,他想。 他不是非要这个女人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