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爹娘,还在吗?”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3291 更新时间:
三叔道:“他们都在,你娘还有了身孕。” 便似是十六年前,父亲前往黄源府后,娘每日都翘首以盼爹的回家。 时常抚着显怀的肚子,叹息一般,笑着对他说:“不知你的妹妹出生时,你爹能不能回来了?” 爹娘盼望能生下一个女儿。 他也想要一个妹妹。 但最终,他的妹妹没有出生,便与娘亲一道亡故了。 父亲也被断绝粮草,困死在黄源府。 “是真的吗?” “真的。” 在另一个地方,有着与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爹和娘,还有尚未出生的妹妹。 也该有另一个自己。 正在爹娘的膝下,享受天伦之乐。 卫朝再也压抑不住胸腔中的悲痛。 便在此刻,他遽然明白过来,三叔为何不想姑姑他们得知这些了。 “阿朝,既然经历这么多苦难走了过来,便不要再回头了,继续往前走吧。” “你是这样。” “你的姑姑、还有阿锦阿若,也要如此。” 有时候,不知道一些事,是好的。 知道了,反而是痛苦。 …… “现在卫家靠你撑立门庭,你要照顾好自己。” 卫朝抬起头,在恍惚的视线中,看向面前满身伤痕的人。 三叔的手正伸过来,想要擦掉他脸上的泪,但只是徒劳无功,并不能触碰到一分。 “阿朝,我要走了。若是再拖延下去,你的三叔母恐怕有危,我们得回去了。” 卫朝抬袖,一把抹掉眼里的泪水。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那些信。 那些见不得天光的、被藏在墙壁暗格里的书信。 “三叔,你等等我,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急匆匆地跑出祠堂,去自己的房间里,取来了那些已陈旧十余年的信。 拿到三叔面前,抽了抽酸胀的鼻子,哽咽道:“三叔,破空苑塌了,这些信落了出来,我们没有及时保管好,被雨浸坏了。” “对不起……” 泪水忍不住地落下,他又一次想到那个上元的雪夜。 盛放的绚烂烟花之下,高墙的灰色阴影里。 也听到三叔有些犹豫,甚至发抖的疑问。 “这些……都是给她的信吗?” “阿朝,你可以给我……看看吗?” 于是,他一张又一张地,翻着那些时隔多年、远隔千里,在孤灯之下写成的信,给三叔看上面早已模糊的字迹。 那些关于三叔不能言明的心意。 只能被埋藏在黑暗中,注定不能被三叔母知道的爱意。 薄脆泛黄的纸张,稍用一丝力气,便会碎裂。 他小心再小心,按着年月顺序翻动。 直至最后一封书信,被那年骤降的春雨湿透大半,只能看清几行残缺的字了。 落笔于神瑞二十七年的二月初三。 卫朝记得很清楚,那是三叔出征北疆的前夜。 “你和他在一起过得开心,我也就放心了。” “所以,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写信。” “不过倘若他对你不好,或是哪一日,你不想与他在一起了,可以来找我。” “我会一直等你。” “但望不会。” …… 卫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于卫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抬手往自己青肿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跟着垂头的抽噎声音,随之响起。 “三叔,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三叔母,不该喜欢她的。” “对不起,对不起……” 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内疚和羞愧。 与泪水一同坠落在地,四溅成花。 面前的人,从书信中怔然地抬头,偏转过脸,眨了眨微湿的漆黑眼眸。 从格子窗外映入的灿然光芒,正在一寸寸地攀爬,从他被狼爪和利石划破的莺黄锦袍下摆,蔓延至露出纵横伤口的手臂。 似是烈火焚烧的痛楚,灼烫滚热,要裂开魂魄一般。 但比不上那个人,曾经经受的那些。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开口,对着依旧跪地的人,艰涩道:“阿朝,起来吧,我原谅你了。” 他说:“我和你三叔母要走了。” 在离别前,他拜托了这个侄子一桩事。 “去找一件衣裳,烧给我。”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孤单被困,必须要走了。 也感觉到,那条若隐若现的,牵连两个世的道路快要崩塌。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他要带她回家。 …… 家。 那个逼仄狭小的院子,不过一棵丁香树和棵枣树、以及一丛竹子、四间屋,如何能成称为家。 纵使那是他可以动用的积蓄,所买下的最好的小院。 但仍觉配不上她。 他歉意道:“委屈你跟我受苦了。” 她本该身在金玉满堂、锦绣花团中。 她却毫不在意地这边瞧瞧,那边摸摸,回头笑说:“不苦的,我没觉得和你在一起苦过。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可以再买大宅子。” 她又腼腆起来,不好意思地来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偷偷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还不急。” 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垂眸看她发红的耳尖,止不住地脸热。 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中。 低下头,在她耳边承诺道。 “嗯,我知道。定然会勤恳努力,争取早些让夫人住进大宅子里。” “说什么呢!” 她眼眸盈盈地仰头瞪他,拍打他的胸口。 他听到过的,她也唤他夫君。 曾经他下值,浑身疲惫地回去那个暂时的庇所。 隔着一堵灰色的矮墙,闻到了熟悉的炖汤香味,也听到了她和煤球的小声私语。 “夫君怎么还不回来呀?” 她又来找他了。 悄声,是怕被谁听见? 他站在探墙而出的柿子树枝下,不由无声地笑。 他紧抱着温软的她。 即将要成为他的妻。 初见第一面。 在他来京参与春闱的那年上元,赊月楼上。 拥挤人潮,和璀璨灯光中。 跌跌撞撞扑入他的怀里,便喜欢上的,他的心上人。 她对他那样好。 好到穷尽他的一生,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上他们的距离。 …… 隔着漫长的,恍若十载岁月光影的长街。 忽然再见她的背影。 是那般的瘦弱孱羸。 她怎么会瘦成那样,好似一缕风拂,便会消散了。 是了,她在峡州待了十年,一定吃了许多的苦。 傅元晋将要被定罪判刑。 她也终于回到京城,他又能见到她了。 他会告诉她。 退婚后的每一日,他都在后悔,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想她; 会告诉她。 贬官西南的那些年,他是靠着想念她,紧握她做给他的荷包,才支撑走过了那段无望的日子; 告诉她。 在好不容易回京之后,收到她的书信时,他高兴地不能自已,终于可以为她做事了; 告诉她。 那棵丁香树,被他派人移栽了过来。他每次透过书房的窗子,都能看到花树 。 他还养了一只黑猫,也叫煤球,很乖很黏人; 想让她知道。 她回京后没有来见他,只是让卫若来送礼道谢,其实他很失落。 他将那几个礼盒,里里外外地翻了好几遍,却什么都找不出来; 她重病在床,他很担心,每一日都要问询过去给她诊病的太医; …… 他一直都记得,曾经对她许下的承诺。 许执几乎是从马上摔了下来,从地上爬起来后,他赶紧拍了拍袍袖上的尘土。 要推门进去的那瞬,又摸了摸鬓边的白发。 他向来不在意外貌。 但在此时,突然怕真如傅元晋的所言。 她会觉得他衰老年迈,比不上那个人…… 但很快地,他把手放了下来。 一把推开门,在一个察觉到异动的仆从上前时,脚步飞快地,绕开人跑了进去。 “谁啊!给我站住!” 仆从只见一个身穿红袍、头发半白,模样似是疯癫的人,不打声招呼地就闯入了府门,急地赶去拦截。 大喊吼道:“站住!我要报官了!” 他太急了,瞧人直往祠堂狂奔,这还得了! 随手抄起靠在墙角的竹竿子,就朝人的腿横扫过去。 他是练家子出身,专门来看守门房。 轻轻巧巧地,登时将举止失措的人,扫落在地。 离得近了,才瞧清怎么穿的是二品官服! 天娘啊! 仆从吓傻在原处,竹竿子从手里掉下。 清脆的一声,他赶去扶人。 “大人?大人?” 许执的双膝磕倒在坚硬的砖石上,手也撑抵在地。 他似乎听到了那阵清铃声,正在渐渐远去。 着急地忍痛抬起膝盖,被仆从搀扶起来,他垂低的视线里,走近了一双深色的皂靴,和素白的袍摆。 “她……” 蓦地,嘶哑被嗤语截断。 “来晚了,我三叔已经和她走了。” 许执险些站不住脚。 一瞬茫然地抬头,看到了同样一双泛红怀恨的眼。 卫朝知道,定然是那条疯狗,把这个人引过来的。 两个人,简直是一般的疯样。 “许大人,你如今有妻子儿女,不要忘记了。” “你来到这里,是凭借什么身份,想要见她?” “既来我卫家,除去正事,此外一概不谈。” 他眸中酸涩不止,冷笑着。 在得到原谅之后,解脱的罪恶里,质问着不断颓唐后退,直抵到槐树树干的失魂男人。 终压不住喧嚣的怒焰,仇恨地盯着这个人,厉声道。 “倘若当初不是我三叔让着你,你根本不配和我三叔母在一起!” 许执默低下了头。 喉间哽痛难堪,整颗心在被撕裂般地剧疼。 是啊,他知道他配不上她,也配不上她曾经对他的那些好。 可他还是想见一见她。 想问她,是不是恨他。 所以重来的一世,她不会再要他了? “曦珠……” * 曦珠感到力气正在一点点地丧失。 但她并不饿,也不困。 自从傅元晋离开后,她又陷入了一望无际的、唯有月光照进的昏暗里。 不能走出这个屋子,只能被关在里面。 甚至一点动静都没有。 全然的阒静中,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但也愈发微弱。 她一动不动地曲膝,垂头趴在上面。 于昏昏沉沉间,仍仔细聆听周遭,兴许会出现的任何细微声音。 也许一个疏忽,她会没有留意到,卫陵已经找来了。 但她认真地等待了许久。 仍然没有听到他的呼唤。 怎么能那么慢,怎么还不找到她? 分明一切都快到了尽头。 想必过不了多久,那些事便能尘埃落定,她也快能带他一起回津州,回家了。 她想回家。 而不是永远地,被困在这个无人的地界。 脑袋越来越重,眼皮也在克制不住地合上。 她拼命地睁开,不让自己沉睡过去。 怕自己一睡,便再醒不过来了。 但抵挡不住那股极其困倦的疲乏袭来,她终究慢慢闭上了眼。 在最后一丝昏光要逝去眼里时,乍然外间响起了脚步声。 正在一步步地,靠近这里。 是极其熟悉的脚步声! 曦珠倏然清醒,她一下子蹦跳下玫瑰椅,往门的方向跑去。 在她第无数次地,要去推那道巍然不动的门时,门忽地从外被拉开了。 一个身穿青黛窄袖衣袍的人,正隔着门槛,站在黑暗之中。 甚至不及去看他的脸。 那一刻,曦珠猛然扑入了他的怀里,紧抱住他的腰。 埋头在他的胸膛,眼睛禁不住地发酸。 “你怎么才来啊?” 她都等他好久好久了。 觉得他整个人都好冷,但仍将他抱得很紧。 身侧那双僵硬的双手,缓缓地抬起,放在了她的后背,轻柔地抚慰她的害怕。 他低声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垂眸看怀里的她,她抱得他好暖和。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呢。 惨白的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揽住她的腰,手臂托举,将她从那座笼抱出。 “我们回家。” 那个人答应过她。 他会帮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