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梦破(完)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3003 更新时间:
走出那一方囚困的牢笼后, 月光消散。 归去的道路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清楚,仿若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潭深渊。周围有什么窸窣声音,正在流动。 隐约的“嘶嘶”声, 倏地卷来一股潮冷的阴风, 吹透单薄的里衣。 曦珠打了个寒颤, 紧抱住身前人的脖子。 一壁试图睁大眼睛去望, 想要瞧清楚;一壁鬓发贴着鬓发, 紧挨他的耳朵, 小声问道:“那是什么?” 他紧搂住她的双腿,让她稳当地趴在他的背上, 回答道:“是些魑魅魍魉。” 怕她害怕, 柔声道:“别怕, 有我在。” “我不怕的。” 曦珠的脸枕在他右侧肩膀上, 轻道。 他来救她了,她终于可以回去了。 感到身体愈发虚弱, 她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些东西,只欣喜地抱着他。 疑惑地问道:“这么黑, 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怎么认得回去的路?” 他感受到她压抑不住的高兴,唇角也不禁扬起, 道:“感觉得出来。” 在黑暗里待得久了, 便多了感知。 况且有牵引回去的道路。 他知道的, 是那个人让王颐做法, 以自己的血为祭,设下的“引魂”阵法。 她又问:“会不会走错?” 语调担忧, 是真怕他走错了。 他坚定地回道:“不会,我肯定能带你回去。” “别怕。” 他再次安慰她。 “我不怕。” 曦珠笑着低声说了一句:“有你在,我才不会怕呢。” 她温暖的气息吹拂在他的后颈。 他固着她双腿的手,在不会被她注意的地方,慢慢收拢,攥紧成拳。 他笑应了声:“嗯。” 接着听到她的问:“我是不是离开很久了?” 曦珠不知道自己被困在那个过去的屋子里,究竟过去了多久。 永远都是黑夜,永远都是那一轮明月。 没有刻漏,没有打更。 自从傅元晋怒极摔门离开后,她彻底迷失在那望不到头的岁月中。 惶然惧怕中,怕自己永远被困在那里,直至困死。 她急迫地想要知道日月轮换过去了几天。 “有多久了呢?” 她问,并立即得到了答案。 “已经过去六天了,快第七天了。” 曦珠好歹松口气,又问道:“蓉娘她是不是很担心?” 蓉娘是她的乳娘,更是她在京城唯一的亲人,定然担心地很。 明明知道,却仍然忍不住想要问他。 他背着她,走在归途的幽暗里,笑回她的问。 “等回去后,就可以见到她了。” “快了,没多久就可以回去了。” 路途漫长,但在一问一答间,终会抵达尽头。 他想要走得慢些。 想要在最后,和她多待一会儿。 但念头在脑子里闪过,步伐依旧不停。按着那条牵引的路,走得稳妥,走得急速。 他知道她一定盼望着回去,能早点见到光亮,也想要见到那个人。 而那个人,定然在那个世,也在期盼她早日醒来。 得快些了,不能让那个人真地寻死来找她。 他的步子,迈开得更大些。 目光扫过那些藏在道路两边,急于上前,要来撕扯吞吃他与她的亡 魂。 但都被那个人满是杀戮戾气的血,给绞杀挡住了。 心中不忍地泛起苦楚。 那个人经历过杀伐战争,不似自己只会纨绔享乐。 “你身上好冷啊。” 曦珠鼻腔有些酸,将自己紧贴他冰冷的身体,想要他温暖一些。 她被困住太久,也太久没有见到他了。 很想和他说话。 他的脚步蓦地一顿。 继而感到肩膀处,她将脸都埋在了上面,又听到她低落无力的嗓音。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他既然能找到她,曦珠不知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和傅元晋的事。 但不管他是不是知道了,她还是想自己告诉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将前世的那些事,全都告诉他听。 不想再瞒着他了,更不想两个人因此有隔阂。 而当初那个雨夜,在告诉他,她和许执的婚事时,她其实是想看到他心生厌弃的。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得了。 但那时的他,只是将她紧抱在怀里,说不在乎那些过去。 尽管后来,他有时会因许执吃醋发脾气,但曦珠看得出来,他并不介意那些。 如今她的心里,没有了从前隐瞒他时的忐忑。 她以后是想带他回去津州,回家去的。 想和他过一辈子生活。 她阖眸贴着他的背,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卫陵。” “我是被傅元晋……” 但刚起一个头,话音便被打断。 身前的人低声:“曦珠,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曦珠倏然顿住,抓紧了他的衣裳。 过去好一会儿,她的唇动了动,想问他如何得知的。 他继续往前走,已然说下去。 “恰是清明节,我没办法破开那个屋子周围的禁制,便去见阿朝了,让他去取来傅元晋招魂的信物,才能找到你。” 若非清明,兴许他不能见到卫朝,进而从卫朝的口中,得知更多。 以及,看到那些被藏起来的书信。 虽然与那个人共处一具身体,被迫挤在一个阴暗的角落。 早从那个人的记忆中,获知部分。 但……都比不上亲眼所见。 她的指甲透过一层衣料,轻微地扣入他臂膀处的伤。 麻木的疼痛中,他垂眸道:“我知道了那些事。” 喉咙吞咽下连绵的哽痛,声音低下去。 “曦珠,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他不知道曾经的她,经受了那么多。 那日及笄的表白,还对她动了火气。 他不应该的。 不该的…… 曦珠趴在他的背上,声音很轻很轻,却清晰地透过紧贴他的骨头,传至他的耳边。 “卫陵,那时流放到峡州,我很怕死,也不想再干那些活了,所以才去找傅元晋的。” 她只想活下去,尽管是用交换身体的代价。 她也没有选择,不想固守所谓的贞洁赴死。 在出口前,心里已有答案,但仍是问了他。 “你会不会嫌弃我?” 她又一次在问那个人了。 他摇头说:“不会。” 从脑子里搜寻出了她与那个人的过往,是前世的许多年前了。 关于她送那个人的平安符。 后来,那个人的寄魂之所。 他往前又迈了一大步,说:“我也怕死,之前去北疆打仗,还想当逃兵来着,表妹会不会嫌弃我的懦弱?” 那个人是怕死的,尽管每次出去围剿狄羌,怀中都揣着平安符,仍然怕死。 每次活着回来,那个人都要喘上好几口气,劫后余生地喜悦。兴许下一场战事结束,便能回京,也能见到她了。 而只有他,什么都不曾经历。 甚至从前觉得父兄外出征战,并无多么可怕的地方,也不畏惧死亡。 他忍住眼中的酸意,不着痕迹地仰了仰下颌。 诉说那个人的过去之后,再张口,却缓缓低道:“曦珠,你比我勇敢得多。” 曦珠听到了他的哽咽,心里生出难受。 抿了抿唇,不想再陷入那段过往。 她在绵绵的困倦之中,轻声问他:“阿朝他们过得如何,你知道吗?” 回到过去,却没有见到卫虞、卫朝,还有卫锦卫若。 也不知她走后,一切可还顺利? “你不要担心,他们过得很好。小虞和洛平有了一个女儿,小名叫滢滢,时常生病,但很乖的一个孩子;阿锦的病好了,如今都认得清人了;阿若的身体也好了很多,做了几门生意经营,帮衬着阿朝……” “阿朝他快要回峡州了,此次傅元晋被许执定罪捉拿入狱后,峡州的兵权掌管会空缺出来,到时阿朝会接管当地的兵力。曦珠,阿朝说是你给他的那个锦囊……” 他并不知原来在多年以后,卫家会败落成那个样子。 而卫家的复起,是倚靠他之前无礼对待的表妹。 倘若没有表妹,他无法去想卫家流放后,会是如何的后果,兴许……早已覆灭。 他的眼睛禁不住地湿润,紧咬住后槽牙,强忍着钻心的绞痛。 但那些,都是靠她出卖了自己,而得来的。 他只有紧紧地将她背牢,更快地送她回去,才得以弥补愧疚。 在他的低声叙说中。 曦珠的额头抵着他的背,不由笑了一声:“他们过得好,便很好了。” 这个世上,太阳每日在晨露里,于东边升起,在暮色里,于西山落下。 没有谁离不开谁的。 纵使没了她,他们都会过得很好。 好在她给卫朝的那个秘密,是有用的。 傅元晋入狱后,卫朝的仕途前程,只会愈加地好。卫虞、卫锦卫若他们,也会跟着更好。 便在这时,曦珠想要与卫陵说,那个秘密一定也会让这个世的傅元晋被定罪! 她恨傅元晋,比在招魂之前,益发痛恨了! 若是没有招魂,她不会回到这个地方,被困那么久! 但在出口的一瞬,曦珠又合上唇,不太想在这里,与他继续说起傅元晋。 等回去后再说。 想到快回去了,她高兴地搂着他的脖子,感到冰冷的他,似乎渐渐变得暖和起来。 抬起头,睁开一直闭着的眼,越过他的肩膀,竟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道白光。 就像前世自己病逝后,走上的那条纯白归路,是向往重生的。 那时的她,犹夷彷徨;但现在的她,却祈盼快些走进那道光中。 尽管眼皮沉重地要落下,浑身无力地要睡去。 但她一直强撑着。 “快回去了,是不是?” 她欢喜地拍他的肩,问他。 背着她的人笑道:“快了。” 就似在数着步子一样,他听到了她的碎碎默念,不由加快脚步。 他感到身后走过的道路,正在裂断崩塌,蔓延至他的脚下。 “还有十步。” “七步。” “六步。” “三。” “二。” 但在那倦怠柔声的“一”中,他停下了脚步,没有跨过那道生与死、引魂阵法设下的界线。 他将她从背上放了下来。 在模糊不清的晦暗中,转过身,笑着对她说:“曦珠,你先过去。” 曦珠站稳后,自然而然地,困惑问道:“为什么不一起过去?” 她听到他说:“身后还有其他亡魂,要过这条线,必须要断后。” “你先走,我在身后跟着。” 他不必担心她回去后,那个人会隐瞒不住,一定会想到很好的法子,来说服她,今日救她的人是自己。 也一定能应付得了,她告知他的傅元晋之事。 那个人早已得知,也不在乎。 曦珠顿时蹙眉,问道:“那些是不是会伤到你?” 她相信了他的话。 因她觉得他全身寒冷如冰,不明光影里,脸颊上也隐约可见几道抓痕,皮开肉绽一般。定然是去找她的缘故。 她看到了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