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砸了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 字数:4580 更新时间:
卫陵知道, 即便曦珠没有他,也会活得很好。 他一直都知道。 从重生的最初,他就怕她得知他也回来了,会立即离开京城, 回去津州, 过她一个人的生活去。 兴许在家乡, 她还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和那个人共度余生。从此以后, 会彻底忘记了他…… 但这个念想, 才从脑子里钻出来,又立即被他压制下去。 只要一想起, 浑身止不住地冒冷汗, 以及一股快要压抑不住的杀意, 对着那个不曾存在的男人。 其实放不下的人, 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他不能离开她, 必须让她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地,每一日都要知道她做了什么,才能安心地去应对卫家将来的那些灾祸。 而等至契机, 好不容易地, 她终于答应嫁给他,两个人在一起之后。 她的每一次依赖和撒娇, 都让他感觉到, 她是需要他的。 成婚以后, 与日俱增地, 他想要她全然地在他的羽翼之下,只想她的眼中都是他, 心里想的也都是他。 尽管他心里清楚,重来一世的她,不会再把一颗心,都压在他身上。 但很多时候,她还是愿意顺从他的这份占有和掌控,和偶尔的醋意。 卫陵顿时反应过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握住她没有拿和离书的另一只手。 他怕碰到那张纸,甚至连多看一眼上面的字,都会感到愈发剧烈的头痛。 强忍着额穴一阵接一阵的搅动翻滚,他抬头看向她,坚定着语气,说:“曦珠,你也是爱我的。” 他自信她对他的爱,在朝朝暮暮的相处中。 于三餐间,于床笫间,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她关心他,哪怕是他少穿件衣裳,都怕他出去冷了。 他回来了,会问他累不累,笑着凑来吻他,拉他的手去吃饭。 床帐内,在欢乐中唤他夫君,放纵他的肆意。 “曦珠,你叫过我夫君的。” “我是你的丈夫。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一辈子都只对你一个人好的。” …… 他喃喃低声。 是因为他爱她,她感受到了,愿意接受,所以才会再次爱上他。 是比前世那份少年少女的,情淡的春心萌动,更加深刻的感情。 卫陵仿徨地望着她冷漠的泪眼,语无伦次地继续说着,重复之前的话。 “等京城的事都结束,我们就走,一起离开这里。你不是最想回家的吗?没多久了,再等等好不好?” “到时候我就去和爹娘说,以后,我就跟你在津州过日子。”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地怕她没有耐心听完。 又努力地提起唇角,干涩的眼中倒映无动于衷的她,笑了笑,喑哑道:“曦珠,你还教过我津州话的,我一定会好好学,等回去了,我一定能听懂话的,不会给你丢人。” 他在描绘将来的美好,试图说服她,忘记和离的事。 却倏然地,那张单薄的和离书,如同山石般,朝他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你告诉我,我爱的到底是谁!” 他的每一句话,无疑都在提醒着曦珠,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想回家。 也是他,阻拦了她回家的路。 而在这长达三年、留住京城的光阴里,她还被他蒙骗着,作出各种爱他的丑态。 泪水模糊了视线,曦珠看着仍然半跪在榻前,作一副祈求原谅、卑微姿态的人。 抬了抬下巴,抽噎了一口酸痛哽咽的鼻喉。 挣脱被握住的那只手,抬袖抹掉脸上的泪。 在恍惚清明时,头晕的她,再次听到他急迫的自辩。 “前世今生都是我,有什么分别,你一直都是喜欢我的。” 她脚步踉跄地往前扑,卫陵下意识地站起身,却不及搀扶她,自己倒是头痛得眼前一花,险些摔倒。 但极快稳住,要扶她坐下,“曦珠……”。 她将才醒来,身体尚且虚弱。 却骤然地,又一次被甩开了手。 “没有分别吗!倘若没有分别,你当初就会告诉我,你也回来了,而不是把我当成傻子,欺瞒到现在。你既如此做,不是也明白其中不同!”曦珠怒视着他。 便在这一刻,卫陵忽然注意到,她似乎看向了一旁的妆台。 昨日傍晚回来,零散在上面的东西,他不敢去动,现在,依旧是那个样子。 而她的眼角余光,正落在那被绢布包裹的碎镯上。 她以为那只镯子,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卫陵还未从混乱胀痛的思绪里,竭力抽出冷静,去思考这个不对劲。 迎面而来的,是她嘲弄般的哭音。 “若是我一开始知道是你,就不会和你成这个婚!” “你是不是真觉得我犯贱啊?被你拒绝过一次,重来了,又爱上你了。” 一股涩苦至极的痛楚,从心间涌上喉咙,让曦珠喘不上气。 她知道不该在这个欺骗她的人面前示弱,但泪水控制不住地落下。 接连不断地,似乎要把过去受到的那些苦,都朝他倾诉涌去,夹杂着讽笑。 “原来你娘说的都是真的,所以才能坦然地把那个残破的家,交给我。” “我也当作你是真的喜欢我,好歹让我对着傅元晋笑,出卖身体时,心里好受些……” “曦珠,是我犯贱,是我当时没有答应你,还妄想你重新爱上我。” 卫陵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双臂颤抖着,将纤瘦的她圈住。仿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免于那些伤害。 他一直都在后悔,是否就是那一夜,让后来的一切,都发生了差错。 “不要说了……” 她的话,是在伤他,更是在伤她自己。 “是啊,你都知道,我还说什么呢。” 她的冷嘲控诉,却源源不断地,通过彼此相贴的骨头,传至他的耳边。 “你既然知道,就是要让我在傅元晋那里,当个笑话还不够,这辈子,也要给你当笑话!” “放开我!” 曦珠又一次,拼命挣开他的庇护,在朦胧的泪眼中,看见失去辩驳的他,痛苦不堪的神情。 可能比得上她吗? 悲伤难过的同时,怒焰喧嚣着寻机喷薄。 “卫陵,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凭什么骗我!” …… 后来的一地狼藉,是如何产生的。 等卫陵反应过来时,就看到了离得最近的,那盆放在几上的秋海棠花,被摔在地。 瓦盆分裂,泥土飞出。 遇春生长的嫩绿新叶,也被撕裂。 “曦珠!” 卫陵忙从背后去抱她,但在那时,他竟然拦不住陷入疯怔的她。 “我让你别碰我!” “滚!” 接连不断地,是插在胆瓶里的蓝色风车,被撕碎丢掷。 而后,是悬挂在墙角,专用油布罩着防尘的贝壳灯,也被砸落。 那一瞬,粉紫色的脆弱贝壳,磕碰在坚硬的灰砖上,粉身碎骨般地,四散溅跳。 他松开了她,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妆台上的平安符、同心锁、红色小像,抬高手臂,也一起往地上砸去。 把那些承载着,两人欢乐过往的物件,恨不得全都粉碎干净。 就像从来没有被他骗过。 他不是因为前世的愧疚,才会想对她那样好的。 在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完之后,她终于肯回头看一眼他了。 却扬起了手,但在半空之中,迟迟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卫陵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以及从里面溢出的晶莹泪水,流过愈发煞白的面颊。 他哽痛道:“你打吧。” 只要能消解她的怒气,只要她能原谅他。 卫陵将头愈加低下。 但最后,她也没有打他一巴掌。 她抓着他的衣襟,唇瓣在抖,只是在说:“和离,我要回家……” 他应答道:“等再过些日子,我们就回去。” 到时候,他会和她一起离开。 话音方落,就见她闭上了眼。 他伸臂,惊恐地揽住了昏厥过去,她往下滑落的身体。 “曦珠!曦珠!” * 蓉娘和青坠正在偏房睡着,便听到从正屋那头,传来一阵乒里乓啷的声响,是东西打碎了。 紧跟着,是激烈的争吵。 隐约地,有和离的字眼。 两个人都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下床快地穿上衣裳,青坠尚在匆忙整发,蓉娘已是顾不上仪容。 她听到了姑娘的哭声。 连鞋都没套进后跟,她便推开门,跑进晨间的凉意中,老骨头跑地泛疼,撑着柱子到了正门前。 门已是大开。 一条红木门槛的阻隔。 里面,是乱糟糟的狼藉;外面,是三爷青白的脸色,正对人急吼:“快去把郑丑叫来!” “不对,先去叫黄孟,再去叫郑丑!” “快去!” 亲卫的影子转瞬消失在破空苑,不过片刻功夫,黄孟发冠未及梳好,提着个药箱赶到了。 转而晨露将晞,从院门外,仓促慌乱地走来另外一行人。 杨毓拖着一身的累骨,早起床来,正待梳洗完,忙碌公府的中馈。 却乍然听闻小儿子和三媳妇正闹和离! 这还得了! 急得冒火,“哐当”放下清口的茶水,脚步不停地赶到这里。 却是一进门,满地的碎片,踩着咯嘣响。 小心绕过去,走近青帐,一人正躺在床上,黄孟和郑丑先后已诊断完,是因心有所损,方才情绪激昂,才会昏倒。 另一人,就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一如之前的几日,她过来看望时的样子。 而媳妇并未给小儿子一个眼神,甚至在她说出:“有什么事,和娘说,怎么会闹出和离来?” 默然垂低眼帘,侧转过了身。 以一个沉默的背影,对着她。 在残留的眩晕中,曦珠望着床围处的雕花,再次想起前世流放路途中,姨母用着卫陵喜欢她的缘由,捆绑住她。 她对姨母有没有怨恨过呢? 是有的,她不是全无私心的圣人,做不到在艰辛的那些年里,在她还未陷入麻木前。 怪过姨母,为何要让她承担起,原本不属于她的责任。 或许没有那席话,她会活得更轻松一些,而非在一声声的“三嫂”、“三叔母”、“娘”里,只能接受,不能反抗。 便连想要寻死,求得解脱时,都在想着身上的责任。 但她也没有忘记,在她的爹娘先后逝去,是姨母派人去 接她入京,来到公府后,又处处安排妥当。 后来与许执的亲事,若是不出意外,也当算好的。 可她仍然有怨。 重生之后,不能忘记那些话。 即便如今得知姨母所说过的,都是真话。 那又如何呢? 曦珠阖上了双眸。 更何况在这个世上,她只有一个娘,也只有一个爹。 他们早已经走了,两辈子,她都没有再见到他们。而为何卫陵,却可以重生回一切正当恰好的关头,挽救他的家人,只有她不行。 杨毓怔望着她的背影,曦珠这个孩子,不会这样的。 她把自己的小儿子叫了出去,就在廊檐下,问起两人发生何事。 “你和曦珠,如何闹出要和离?” 但她身为母亲的焦急,并未得到立刻的回应。 “说啊!你要急死娘啊!” 过去好半晌,才见小儿子泛红着眼眶,垂着脑袋,低声说道:“是我做错了事。” “你做错了什么?” 至于再多的,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便是到了当爹的面前,仍是一样的说辞。 是自己的错,所以媳妇才要跟他和离,屋里的东西,也是他太过生气,自己砸的。 卫旷躺在椅子上,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们成婚没多久,就闹着要和离,成什么体统!做错了事,就和你媳妇好好道歉,她才醒来又给你气病了,可真够出息!” “你一个男人,对媳妇有什么担待不起的?” 若非现下失明,什么都看不清,手边又没趁手的玩意,不然他非得打这个儿子一顿。 教训了一通,肺火蹭蹭窜上来,被妻子劝住了。 “行了,骂得你还起劲了,别给又气病一个。” 杨毓是记得郑丑的叮嘱,万不能让丈夫再动火,不若命衰之症厉害。 她看向小儿子,叹气一声,道:“再好的夫妻,难免有争吵,你好好和曦珠说,她是懂事的,会原谅你的。” 苦涩在心中蔓延,卫陵只是点头。 走出门前,他对父亲说过那桩密调溪县的事。 卫旷不过摆摆手,闭眼道:“这事你自己去办吧,和你大哥商量着,该如何处置妥当,不用来过问我的意见。” 若是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便不要当他的儿子了。 遑论拖到现在才来告诉,可见小儿子已有应对的办法。 卫陵便低头,行礼告辞。 离开正院时,见母亲捂嘴咳嗽,关切道:“娘,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杨毓搁下帕子,也是无奈。 大儿媳胎像不稳,不敢太过操劳。三媳妇也病倒在床。 整个家放眼看去,竟是老老少少,病的病,养身的养身。虽有管家婆子在,但终归要主子看着,她在犹豫让二媳妇来帮衬了。 入门不久,但早前看来,是一个精明的。 只是要与丈夫商议过后,才能决定。 “好了,娘知道,你也快回去吧。” 不放心地再多说一句。 “你脾气好些,可别再气到曦珠了。” 卫陵垂眼,又默地点头。 * 他回到破空苑时,在外间的隔扇背后,便听到了内室里,蓉娘着急的劝说。 “怎么就要和离呢?人对你多好,这些天你昏睡不醒,一直都是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你,都不要其他人插手。” 又是那些她听烦的话。 “蓉娘,你别说了。” “到底是哪回事啊?你和我说,要是三爷的错,那咱们离!” “哎呦喂,倒是说呀。” 她的回应是什么? “我和他是一定要和离的。” 她无法说出缘由,他也无法坦诚。 卫陵抿紧唇角,转过身,走向另一边的书案。他坐了下来,从抽屉中取出药,拔出塞子,一连往嘴里灌了几颗。 干咽着吞下,仰起脖子靠在椅背上,他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这一日,隔着几重的门,他见蓉娘和青坠在内室进进出出,端送汤药和膳食。 也见那堆被砸碎的残骸,摆放到了他的案前。 他一时还不能去触碰,便只看着它们,继续呆怔。 看得久了,眼里酸地要流下泪。 外间夕阳西落,天逐渐黯淡下来。 灯烛燃烧,昏黄的光笼罩周身的方寸之地。 又一个夜晚到来。 他才终于起身,又是去偏房沐浴洗漱。 重回自己的屋,他关上门,脚步不由放轻地,走进了内室。 一片阒静昏暗中,灯早已熄灭。 帐子里,她应该也睡了。 卫陵听着她和缓的呼吸声,想。 但在轻手轻脚,掀开轻薄的纱帐,要上床时,却见躺着的她,似是被惊动般,坐起了身。 “签不签和离书?” 她径直问他,嗓音有些哑。 他没有回答,仍是挪动着腿,要往床里去,如同之前的许多个夜晚,和她睡在一块。 她一下从被中伸腿出来,往他的膝上踹了一脚。 “滚下去!” 他没有躲开,硬受着那狠重力道,带至的轻痛。 兀地,再听到她后知后觉的冷声。 “我忘了,这是你家,这也是你的床,合该我下去。” 她要往床下来,他攥住了她的手腕。 低沉声音地叫她:“曦珠。” 他一时在这进退两难的境地,想要开口,再次跟她说明,他们会回去津州的,再等等就好了。 但话音即将出口时。 蓦地,在幽暗的光线中,看到她弯眸扬唇,露出了一个勾魂摄魄的笑。 “三爷,是不是要我像伺候傅总兵一样,伺候您?” 她乌发披散着,语调娇媚得缠人,伸过另一只手,要来解他的腰带。 “曦珠!” 猝不及防地,他没忍住严厉地呵斥。 却马上懊悔自己的语气,在她冰冷的目光中,卫陵终究认输了,松开了她的手,说:“你睡床,我去睡榻。” “你睡吧,要什么喊我一声。” 放落帐子时,他低道。 榻并不舒适,也没有她。 夜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重被月光照着的轻纱,身上盖着薄毯,卫陵侧身望着床上的她。 他很困很累,但睡不着。 一直在想,到底是谁透露了他的重生?为何会得知。 但庆幸的是,那个人没有将藏香居的事说出。 她没有提,那就是还不知道。 他能感觉到,她还是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