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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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杀阵乃仙界三宗六派合力打造出的阵法, 无论是亲传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炼气境后第一件事便是学会万杀阵。 仙界多用它来阻拦魔界,以保护仙界安宁。 杀尽天下万般不平不公之事,这才是万杀阵的由来, 可没想到, 有一天这个阵法对准的人是她。 虚空中电闪雷鸣, 狂风扬起桑黛的头发,满头银钗叮当作响, 一身蓝衣在风中猎猎而起。 雷电缠绕在知雨剑身,剑柄处的天虞石再不是之前的死寂, 幽蓝的光越来越亮,强劲的灵力自天虞石中溢出, 一丝不泄被知雨剑吸收干净。 知雨剑越来越亮, 与此同时, 虚空中的云层愈加厚重, 雷电弥漫, 雷声轰鸣。 知雨剑疯狂吸收着天虞石中纯正的归墟灵力。 归墟是修真界存在的根基, 四界修行的灵脉皆衍生自归墟灵脉,但纯正的归墟灵力却只有进入归墟才可吸收。 而归墟,只承认天级灵根觉醒者。 桑黛望着下方已经结成的阵法,即使这里只有千人, 但万杀阵的威力仍然不可小觑。 桑黛望着下方的弟子们, 那些都是她曾经信任的人。 她问:“为了一个不一定会得到的结果,残杀同门, 将修士们作为祭品牺牲, 这便是你们信赖的长老们,这便是你们的恩师, 这便是你们忠诚的宗门?” “你们可知,这些年来死在无人知晓处的修士们有多少?会不会有一天,被献祭给归墟仙境的就有你们其中一个?” 桑闻洲厉声:“杀,勿要听其谗言!” 弟子们犹豫,可桑闻洲已经亲自动手,打开了万杀阵。 偌大的法阵凝化出一方圆盘,将在场一千多人全部囊括进去,经纹流转,阵法结界中的虚空逐渐凝出数千道锋利的罡风,飞速旋转,罡风切割空气,声响骇人心神。 桑黛抬手引雷,雷电自万丈高空直劈而下,缠绕在知雨剑身之上。 她伫立高处,眼也不眨握着长剑横劈而下,莹蓝的剑光裹挟着雷电,势如破竹朝桑闻洲挥来的万杀阵意撞击在一起。 阵法中正努力维持万杀阵的弟子们齐齐一惊,桑黛的剑光划破虚空与罡风对峙,一蓝一金水火不容,知雨剑甚至还未完全修复,剑身之上仍旧残留裂纹 ,但它挥出的剑光却强大纯粹到难以忽略。 桑黛此刻用的灵力…… 桑闻洲咬牙,死死抗住桑黛的剑光,“你竟可以使用归墟灵力?” 那是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没有被侵蚀,强大又干净,是现在的灵气远不能比的。 桑黛面色平淡,执剑的手依旧稳定,只有长芒和尚未完全修复的知雨知道,她的心肺已经遍布裂痕。 满嘴都是血,她拼命咽下鲜血,淡声启唇:“桑闻洲,是你错了。” 九天玄雷更加厚重,这种堪比渡化神境的劫雷竟然可以被一个金丹半碎的修士引出,雷劫遍布数十里,势必要将他们都劈成齑粉。 与剑光相撞的罡风被压着后退,逐渐浮现裂纹。 桑黛的手仍旧端着剑,众长老不可置信,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荒谬。 一个明明碎了金丹的人,为何还能引天雷? 天级灵根何时如此恐怖? 桑闻洲咬牙,看桑黛的眼神恨不得剥了她。 今日势必不能放她离开,桑黛太过强大,既然已经知道当年的事情,她就不能再活! 趁她现在金丹半碎还有杀她的可能,若是她真的得了仙绒草修复了金丹,届时杀她绝无可能! “今日桑黛不能活,她罪恶多端,摧毁归墟灵脉,那是四界的根基,她是要断了我们所有人的仙途!” 人不会因为一件事去喜欢同一个人,但会因为一件事讨厌同一个人。 当利益被侵犯,再多的不忍也会化为飞烟,只剩下满腔愤慨。 “斩罪人,还四界公道!” “是!” 万杀阵陡然强大。 桑黛被压迫后退,几乎退至洞穴口,唇角的血再也忍不住,顺着溢出。 长芒化为绫罗护在她的四周,为她挡下罡风四散的杀意,天级法器的灵力一股脑往桑黛识海中涌去。 器灵在桑黛的识海中痛哭。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那道罡风压迫着她一直后退,引来的天雷也逐渐微弱,不似方才那般强大。 桑黛听到自己的经脉断裂的声音,鲜血在蓝衣上晕染开来。 半碎的金丹被宿玄的灵力护着,但此刻,他留下的强大灵力护罩也隐隐破碎。 “主人,主人!” “不可,不可这样,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长芒疯狂为她传输灵力。 桑黛的眼前晕眩,满脑子都是应衡的面容。 她立剑心那天,应衡摸了摸她的头,亲手为知雨剑挂上剑穗。 “黛黛,执剑应为守护四方百姓,无论是人鬼妖魔,都为生灵,一应平等,你应杀恶者护弱者,剑修手中的剑是苍生之盾,而非一柄利刃,剑锋绝不可指向身边之人,这才是你的剑心,可知晓?” “可是师父,若是他做了坏事呢?” “那你也不能偏私,剑修手中的剑一旦有了私情,就很难公正除恶了。” “我的剑要一直如此吗?” “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你应该如此。” “到底何为天级灵根觉醒者?” “那是曜灵亲自选出的统领者,日后定能身居高位,护一方平安。” 一百三十载来,她的剑斩过妖,斩过魔,斩过鬼,也斩过作恶的人修。 唯独没有指向过并肩作战的伙伴。 桑黛握紧剑柄,低声自言自语:“可是师父,他们做错了。” 所以,当诛。 桑黛闭了闭眼,左手腕狠狠压下,无视长芒在脑海中疯狂的尖叫声,调动浑身的灵力逆行冲向丹田,原先已经渐渐微弱的天雷忽然加重加粗。 砍向桑黛的罡风被她生生逼停,她的脚下已经淌了一小滩血水,周身巨疼,可神情却依旧寡淡冷漠。 “桑闻洲,你该死。” 轰隆—— 漫天的劫雷砸在桑黛的身上,却并未将她劈成齑粉,甚至没有伤她一分一毫,而桑黛的灵力……越来越强大! 桑闻洲总算明白了她为何忽然间这般强大骇人,明明金丹都碎了。 天级灵根觉醒者受天道庇佑,天道赋予他们最强大的一切。 灵根,天赋,相貌。 都是一等一,都是天道的宠爱。 同样,归墟仙境也只有天级灵根觉醒者可以进入,最纯正的归墟灵力也只有他们可以用,这些是天道毫不掩饰的偏爱。 天级灵根觉醒者可以借助归墟灵力修行,归墟灵力是对天级灵根觉醒者最好的补给。 几千年前归墟仙境被侵蚀,归墟灵脉中带了毒,但桑黛此刻使用的乃是天虞石中的灵力,那里存储的是尚未遭到侵蚀的归墟灵力! 她在用天虞石中的归墟灵力引天雷,可她怎么会知道如何使用天虞石的!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天级灵根觉醒者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天道的宠爱,凭什么他们可以使用归墟灵力,凭什么曜灵选了桑黛作为天极灵根继承者? 不过一个孤儿,是他给了她剑宗大小姐的身份,她所有荣光明明都是他给的! 桑闻洲五官扭曲,原先尚算端正硬朗的面容此刻宛若厉鬼,周身竟隐隐缠绕黑气,俨然一副心魔缠身的样子。 “杀!杀了她!杀了桑黛!” 桑闻洲的怒吼声甚至压过罡风的切割声。 万杀阵的阵意越发强大,桑黛岿然不动,手腕依旧在往下压,知雨挥出的剑光越发庞大,竟然虚化成一柄莹蓝的剑身。 长芒一边拼命救主一边绝望痛哭。 “主人,你要死了!你要死了啊!” 桑黛全然不理,并不怜惜天虞石中的归墟灵力。 天虞石中的灵力被她疯狂吸收入知雨剑中,这是翎音留给她的方法。 她走时,将天虞石的使用方法告诉了她。 以血为煞。 庞大的知雨剑身以悍然之势将万杀阵意逼退到节节后退。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桑黛咽下口中的血,声音冷冷道: “桑闻洲,剑主创立剑宗为的是护仙界平安,凡以权谋私危害苍生者,无论身份地位,皆当诛。” “你多活了百余年,如今,该死了。” 顷刻之间,厚重的九天玄雷重重劈落。 乌云密布,雷电撕破天幕,万丈高空之下,两道灵力相撞。 威压弥散,铺天盖地的余波自相撞处向外荡开,闷重的雷声响彻整个焚天境。 千里之外,鬼火里里外外幽深诡谲,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快速穿梭在鬼火之中。 暗红的业火将拦路的厉鬼尽数焚烧,宿玄的身影很快,柳离雪拼命催动金丹才能勉强跟上。 他暗自咬牙,咽下喉口的血,躲开身旁一只厉鬼的利爪。 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厉鬼,像是有人在刻意围杀他们,又或者不是为了杀,而是单纯阻拦他们。 阻拦他们是为了什么? 直到天边闷重的雷声传来,前面快速瞬移的宿玄忽然止住了步子。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 天幕依旧一片昏暗,焚天境没有阳光,只有幽幽的鬼火和昏暗的天。 明明没有雷云,却传来了雷声。 是结界。 有人布下结界,将桑黛与他隔绝在两个小世界,所以他根本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只有方才那阵雷声,告诉他,桑黛还在焚天境中,她就在雷声传来处。 宿玄心跳加速,“她在那里。” 话音刚落下,柳离雪还没反应过来,逼人的威压卷起狂风,前面不远处的黑影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只真体宛若小丘般大小的九尾狐。 遒劲的四肢粗壮,茂密的毛发通体银白色,九根尾巴粗壮又骇人心神,伫立之时,柳离雪便是仰着头也难以看到它的脸。 眼前一花,九尾狐消失在原地。 宿玄每年只有在发情期才会忍不住化为原型,平时都是以人身见人,无人知晓,九尾狐的真体战力凶悍,速度极快,血肉比人身坚硬数倍。 他当真是急了。 那群人要完蛋了。 柳离雪松了口气,找到桑黛就好,某只狐狸不会再发疯了。 他刚要擦一把额上的汗,身后一声 厉喝,柳离雪飞身躲过身后的利爪。 他刚转头,就对上一张青灰的脸。 柳离雪:“……” “尊主!你不要丢下我啊!” 这里都是厉鬼,他打不过的啊! 柳离雪吓得转身就跑。 *** 雷声持续了很久。 最终消失之时,周围一片寂静。 鬼火被天雷劈散,本就荒芜的焚天境更加冷清,唯有浓重的血气让人难以忽视。 桑黛拄着知雨剑,剑尖已经断裂,原先被宿玄勉强粘好的知雨剑再次碎成几段。 天虞石越发暗淡,只剩下最后一丝灵力。 还能再引一次天雷。 她浑身都是血,长芒替她拦下了太多的罡风,原先精致的缚绫上被划出了许多裂缝,器灵缩在她的识海中喘着气。 “主人,你会死的……” 桑黛垂眸,喃喃:“长芒,对不起。” 是她连累了长芒。 长芒挣扎,重新缠上了桑黛的手腕,贴着她的腕子蹭了蹭:“长芒是因为主人才存在的,尊主很喜欢主人。” 认主后,桑黛终于可以听清长芒的话。 长芒也终于可以说出。 宿玄。 桑黛苦笑,发现她不见后,宿玄想必要发疯了。 她好像真的亏欠他很多,总是打他,之前还没给过好脸色。 可落魄之时,掏出一颗心全无保留帮助她的也只有宿玄。 “是我欠他的……” 可她没有机会还了。 桑黛抬眸,拄着断剑往下走。 干涸黑沉的地上躺了一千余人,皆衣着破烂,意识迷茫。 桑黛收了力,天雷并未劈死他们,只是将万杀阵破了。 结阵的弟子们自然也会受到反噬,这些年轻一辈的弟子本就修为不高,阵法反噬带来的后果足够让他们躺上许久。 桑黛拖着剑来到桑闻洲身边。 桑闻洲浑身是血,作为万杀阵的阵心,方才桑黛引的雷大部分都劈在了他的身上,只是元婴满境的桑闻洲根本抵不过由归墟灵力引来的九天玄雷,浑身的经脉被桑黛劈了个七七八八,金丹也隐隐碎掉,此情此景竟异常熟悉。 他的神情惊恐,但更多的是怨恨。 “逆女,你要杀我?我是你的父亲!” 桑黛面无表情:“不,你不是。” “桑黛!你不能杀我,我是剑宗的宗主!” “桑黛,桑黛!” “你不能杀我!!!” 桑黛恍若未闻,在桑闻洲一声声恐惧的叫骂和求饶中抬起剑。 “身为宗主,你应当尽心教导弟子,保护宗门,可你却将那些修士们抽出灵根献祭给归墟仙境,不忠不义,枉为一宗之主,当杀。” 她这人很果断,杀人从不废话,也不听求饶和谩骂。 该杀就杀。 断剑斩下,毫不留情穿透面前之人的身躯。 桑黛道:“你错了。” “宗主!” “桑兄!” 桑黛太过果断,不给桑闻洲反击的机会,迎着他惊恐到极点的目光碾碎了他的丹田。 桑闻洲的目光渐渐扩散,唇瓣翕动想要说什么,可鲜血糊住了嗓子眼,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吐着血。 最终,再无动静 她反手拔剑,回身又望向躺在地上无力动弹的数人。 “剑宗长老有十一人,皆参与此事,一个也不能逃。” “今日焚天境有三位长老,其余八人,相信自有人替天行道,为枉死的修士们平不公。” 桑黛催动天虞石,雷声再次响起,剑宗长老们惊慌想要逃跑。 “不行,不行!” “救命!桑黛你不能!救命!” 可无人能救他们,在场的人都被万杀阵破碎的后果反噬。 天雷的威压逼下,属于归墟的力量将他们桎梏在地面毫无动弹的能力,随后,漫天劫雷精准落下,四道劫雷,将已死的桑闻洲和其余三位长老皆劈成碎屑。 转瞬之间,烟消云散。 这实在是太过恐怖。 太过安静,所有人屏息凝气。【更多免费资 源+微 信:xx1314book(不要 钱),朋友圈日更最新完结言情、影视小说广播剧】 长老们都是金丹和元婴境,在桑黛面前竟然毫无反击的机会,连万杀阵都能被破。 目睹眼前的惨案,众人心下惊慌,也不乏愤慨。 九鼎派长老怒骂:“混账!弟子献祭之事仙盟尚且未判,毫无证据的事情,你如何能杀!” 桑黛反问:“我叛逃一事也未盖棺定论,只是他们的口舌之言,为何你们二话不说便要结万杀阵斩杀我?” “你!” 灵篆派执事撑着刀颤颤巍巍起身,呕出大口的血:“桑黛!那是你的父亲,那些是剑宗的长老!” 桑黛回道:“那些被杀的修士也有父亲,也有家人,是鲜活的命。” “荒唐!太荒唐了!仙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桑黛没应声。 事实上,她现在很疼很疼。 天虞石最后一丝灵力也被耗尽。 桑黛浑身都疼,视线不清,其实根本看不清眼前是谁在说话。 知雨剑又断了一截,长芒感知到她的死气,在识海中无助啼哭。 “混账!” “叛徒!” “今日你若不杀了我们,等回去后,仙盟必定会四界追杀你!” 他们没有办法动弹,却一个个在骂着她,不仅有其他宗门的长老,还有剑宗的弟子们。 她曾经拼命保护的师弟师妹们。 桑黛终于撑不住了,双腿无力,将知雨剑插入地面,微微弯腰撑住身体。 满头鬓发凌乱,宿玄精心准备的发钗也在天雷中被折断,她低声咳嗽,血液星星点点喷溅而出。 泥泞的地面上滴落鲜血,像是一片片绽开的红花,有些诡异。 坠落的血水晕花了她的眼,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场大雨。 只有十岁的桑黛跪坐在地,看着应衡毫无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他踩着无数伤者,遍地的血水淌下,大雨冲刷了血迹,小院脏污不堪。 明明雨水冰冷,可知雨剑却在灼烧她的手。 她看着雨中的身影,跪在地上哭着求他:“师父,不要走,不要丢下黛黛!我们一起去向仙盟解释清楚,那些人不是你杀的,灵脉也不是你毁的!” 走了就再无回头路,离开剑宗就算叛逃了四界。 可应衡那时只是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离开了剑宗,丢下了桑黛。 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一百多年了,如今她终于明白了应衡。 当所有人都认为你有罪的时候,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归墟灵脉是不是应衡毁的,无论苍梧道观是不是他杀的,他都已经被剑宗放弃,成为四界的罪人,一定会落得个死。 桑黛跪坐在地,鲜血堵住喉口,她呼吸不上来,咳嗽难忍。 心脉在迅速衰竭,长芒痛哭,桑黛却已经没有力气去安抚它。 以半碎的金丹强行使用归墟灵力,后果同样惨烈。 凌乱的脚步声再次出现,这次来了更多的人。 是另外两个宗门的长老和弟子们赶了过来。 白刃里拍卖,仙界总共来了五个门派,如今在场的只有三个。 匆匆赶来的刀宗长老望着面前的惨案,瞠目结舌,哆哆嗦嗦问:“这是怎么回事?” 九鼎派长老怒骂:“剑宗桑黛,残杀剑宗宗主桑闻洲,以及其余三位剑宗长老,重创弟子们!” “长老救命,桑师姐要杀我们!” “什么师姐,她如今已经成了仙界的叛徒!” 桑黛听着那些一声高过一声控诉,抬起衣袖擦了擦下颌的血。 刀宗长老瞧见满地的雷痕。 “桑黛……桑黛是天级雷系灵根……” 能引这么强大的天雷,只能是天级灵根。 天级觉醒者中只有桑黛是雷系灵根。 “桑黛!你竟敢这般!” 刀宗长老拔刀便要朝她杀来,强大的刀光划破虚空,带着不容置喙杀意盖下,只要一刀便能将桑黛斩首。 长芒变大护在桑黛身前。 可桑黛知道,早已重挫的它护不住了,这一刀会将长芒劈碎。 她也没有力气了。 桑黛闭上眼,松开了手上的剑,轻叹了声。 在杀桑闻洲之时,她便已经做好了将命搭在这里的准备。 翎音前辈想必要失望了,她没有活下来。 还有…… 他。 他又该哭了。 刀光即将到达长芒的身前之时,桑黛忽然睁开眼,不管不顾扑上前将长芒拽下来护在怀里,以背抵挡刀光。 不能将他送的最后一件东西都给毁了。 然而—— 天地动荡。 狐啸撼天动地,震耳欲聋,众人只觉心肺被重击,似乎有一把利刃在内腑中搅动,修为低者当场重伤昏厥,便是那些长老们也断了数十根经脉。 甚至没看清来的是什么,眼前便一片昏暗。 焚天境本就暗淡,可如今那仅剩的一点点光也被遮蔽,一人…… 不,一只九尾狐! 实在太过庞大,比远处的那座山丘还要高大,九根尾巴在身后飞舞,银色毛发上隐隐有金色的纹路。 长老们忍痛抬眸,仰视那只拦在桑黛身前的九尾狐。 额上一抹金色的纹路,琉璃色的眼眸中有着格外剔透的花纹,像是颗宝石般好看,但此刻只让人察觉到畏惧。 眼里全是杀意,瞳仁逐渐变为竖瞳,似乎是气恼到极点,周身隐隐燃起业火,大乘境妖修的威压泄露,压着全部人跪下。 “你们该死。”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说出,便连声音也是冷漠无情的。 柳离雪赶来的时候,便瞧见自家尊主高大的真体挡在桑黛面前,面前数千人被他的威压逼迫到跪下,一个个吐血不止满脸恐慌。 而宿玄俨然失了理智,瞳仁都扩散成竖纹了,周身甚至燃起了业火,像是从火中走出来一般。 并且,他身后的桑黛…… 柳离雪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完了完了,宿玄这次真的要发疯了。 他连滚带爬起身朝宿玄那边奔去:“尊主,不可冲动,不能杀啊!!!” 宿玄压根没听见,抬步上前正要一脚踩死一批人,一只小手触摸上了他的尾巴。 尾巴实在太大,仅仅一根就有几个桑黛那般粗壮。 但只是轻轻的触碰,就截停了一只上古神兽。 干净的尾巴上染上剑修掌心中的鲜血,桑黛轻轻给他顺毛。 “宿玄,不能杀的。” 宿玄回身,居高临下看她,却又将灵力打入她的经脉,护住她的金丹。 桑黛浑身都是血,他看上一眼,仿佛回到了两月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心魔被勾出,瞳仁都在颤抖。 桑黛努力稳住声音说:“宿玄,弟子们听命于宗门,被长老蒙蔽,无错……其余宗门的长老愚昧,无法明辨是非,有错,但罪不至死。” 她说一句停一下,血不断沿着唇角留下。 宿玄冷声怒骂:“傻子,蠢货。” 但灵力却一点不珍惜地传给桑黛,保住她重伤的经脉和金丹。 桑黛的痛苦减少些,弯眼轻笑:“是,我傻,我蠢……妖王大人最聪明了,竟然找到了我在这里。” 宿玄没说话,兽瞳依旧冷漠。 但高大的九尾狐却缩小些身躯,趴在她的面前,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她听到了他低沉的呜咽,很小声,但足以听清。 她的血也蹭到了他的毛发上。 “宿玄,我的身上有血,好脏的。” “不脏。” “你不是最喜洁净吗?” “你很干净。” 桑黛轻笑。 她浑身都冷,也很疼,当宿玄靠近的时候,他周身燃起的业火温暖,却并未伤害她分毫,而是亲昵的贴着她。 桑黛小声道:“宿玄……我好冷啊。” 宿玄又将真体变为小丘般大小,叼着她的腰身将人甩到了背上,动作很轻很轻,刻意收起了尖利的獠牙,生怕弄疼了某只剑修。 她躺在宿玄庞大的真体上,九尾狐族的体温很高,厚实蓬松的毛发是上好的锦被,他加大了四周的业火,让她整个人被业火包围。 桑黛侧过身,意识已经不清,还在呢喃着:“还想要尾巴。” 宿玄又将一根尾巴递到她的怀里。 她抱着那根尾巴,终于有了依靠,不再是孤身一人。 “宿玄,我要睡了,你不能杀人,也不要打扰我睡觉。” “……好。”说完,他又轻声补充了句:“睡吧。” “那我睡了……你不要跟我说话了,我是不会理你的。” “嗯。” 终于没人能看到了。 桑黛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抱紧了他的狐尾,无声抽泣着。 过去积攒了百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她浑身颤抖,却咬紧牙没有溢出一丝声音,无人看到那只九尾狐背上的女修在哭,只有她身边的长芒知晓。 宿玄停了许久,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离雪谨慎看着这位祖宗,生怕他又杀心起了大开杀戒,这些人要是都死在这里,仙界势必要跟妖界开战了。 宿玄虽为妖王,却并不好战,即位后从未主动开战过,这些年妖界被他治理的很好,若是他这般做肯定要被王室那群人拿住把柄。 但庆幸,宿玄并未有杀人的念头,甚至没有看那些被他的威压逼到跪地的人,驮着桑黛转身离开。 他留下一句话:“柳离雪,带走知雨剑。” 柳离雪看了眼地上断裂的知雨剑,沉沉叹气,捡起知雨跟上他。 来时跑得很快,回去却是慢慢走回去的。 远处的山头,两人翘腿并肩而坐。 寂苍挑眉:“真是一出好戏,不过你似乎失手了。” 浮幽乐呵呵笑,依旧捧着把瓜子磕得欢快:“某个人败了,我可没有失败,我本就没想杀桑黛。” 他微扬下颌,神情闲散:“桑黛死了,我算赢;桑黛没死,我也不算输。” 寂苍抢了把他的瓜子,被浮幽冷冷瞪去:“给我放回来。” 寂苍:“……给你给你。” 他一把扔过去,站起身伸了伸腰身,望着远处离开的九尾狐和背上的女修。 “不过,桑黛可真是比你我都要强呢,金丹半碎,用那么一点归墟灵力也能引九天的玄雷,天道可真是偏爱她。” 这话说的酸溜溜的,可寂苍的面上却并无嫉妒。 细看还能看出来些欣赏。 “若非打不过宿玄,还真想抢过来,毕竟打了那么多次,本座这魔界可鲜少有这般厉害的人,本座定让她身居高位。” 浮幽白了他一眼:“你就别在这里逞口舌之快了,宿玄跟她打架为了见见她,你跟她打架是真的为了要人家的命,还有你这张脸,这么多年了,人家记得你到底长什么样吗?” 寂苍幽幽又换了一张脸,摸了摸自己的脸:“啧,这张皮也很不错。” 浮幽:“审美之差,令人惋惜。” 寂苍转身慢吞吞走,边走边说:“欸,你近来可要小心脑袋了,某人兴许要来取你的命。” 浮幽拍了拍衣袖起身:“不劳您费心,您老也小心些,剑宗那些人是谁引过去的,你以为宿玄想不出来?” 他勾搭上寂苍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胸膛,笑着问:“欸,你说我们两个化神满境打他一个大乘境能赢不。” 寂苍挑眉:“唔,或许你叫上那个名唤翎音的渡劫境厉鬼,我们可以一起去打宿玄一个,以多欺少才爽,不过我想她应该不会同意。” 浮幽的笑一僵,脸色忽然冷了下来。 “别提她。” “为何,这次人家可是帮了大忙,否则你还看不到那出好戏。” 浮幽嗤笑:“帮忙?我只让她打开桑黛的禁制,没让她跟桑黛说那么多话,竟然还告诉了她天虞石的使用方法。” 不然桑黛早就死了,根本不会引来天雷。 寂苍长叹一声,“想桑黛死的人很多,但想她活着的人似乎也不少,好命啊好命啊,真羡慕。” 浮幽冷冷看了他一眼。 *** 桑黛这次没有昏迷太久。 她醒过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除了无力,她似乎状态很好。 而宿玄还是那 副狐狸模样,团成一圈将桑黛包围在怀里,毛绒的狐尾给她当做枕头。 他们已经出了焚天境。 桑黛有些恍惚,还未找到仙绒草和天级灵根,宿玄为何要出来? 他睡着了,狐狸脑袋就搭在桑黛的脸边,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周身都是清淡的草木香。 这么近距离,桑黛可以数清楚宿玄的每根睫毛,看见他额头上的金色纹路。 很繁杂又很庄严的金色花纹,这是神兽的灵印。 桑黛很暖和,被热的有些脸红,感觉身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不想打扰宿玄休息,桑黛悄悄挪开身子想要从他的怀里出来。 “醒了?” 宿玄的声音。 桑黛动作一顿。 狐尾消失不见,宿玄已经化为人形。 只穿了一身黑色内衫,当他将原型收回后,原先搭在腰上的一只爪子就变成了他的手。 桑黛:“……” 被身为狐狸的他抱着还没感觉有什么,怎么变成人就这么怪了。 宿玄还没收回手,微微用了用力,将离开了一些的桑黛又拽了回去,只是这次收回了手,没有搭在她的腰上。 他闭上眼:“再睡会儿吧。” 桑黛:“……” 这真的很奇怪啊,他们还躺在一张床上,他怎么可以面不改色说出来的。 就好像他们是…… 桑黛开口:“宿玄。” 他还是闭着眼:“嗯。” 桑黛小声问:“我的经脉……为何好得这么快?” 明明那时候她都快死了,可现在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宿玄道:“本尊把仙绒草给你用了。” 桑黛:“……什么?” 宿玄睁开眼,道:“你的金丹修补好了。” 桑黛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宿玄在开玩笑,她眨了眨眼,可眼眶酸涩。 小心探了探自己的丹田…… 原先半碎的金丹上满是裂痕,死气沉沉,被宿玄的灵力保护着才没完全破碎。 可现在…… 那是一颗光滑平整毫无裂缝的金丹,在她的丹田中悬浮着,温暖又强大的灵力滋补着她的经脉。 桑黛翻转手腕,酝酿灵力,掌心中出现了一小团水。 “我……仙绒草……怎么会……” 宿玄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在脑后懒散道:“没事,一个好心人给的,本尊给了她报酬。” 他让柳离雪烧了数不清的纸钱。 桑黛困惑:“……好心人?” 她与宿玄对视。 宿玄:“嗯。” 【是一只厉鬼给的,似乎还挺喜欢黛黛,本尊本还想着逼浮幽说出仙绒草的位置,不过……本尊为何看不出来那只厉鬼的修为?】 宿玄眉心微拧。 桑黛:“……” 她知道是谁了。 翎音当真不是寻常的厉鬼,她有意识,修为高,抢走桑黛的应该也是她,如今修真界怕是只有翎音一个渡劫境。 只是她做的那一切是为了什么? 桑黛垂眸沉思。 翎音把她从宿玄身边掳走,将她的禁制打开,她想起了那些事情,恰好桑闻洲出现在附近,发现了她的禁制消失,因此才会决定冒死一拼将她斩杀,以防她将剑宗的阴谋说出。 而桑闻洲带着剑宗出现在那附近,是巧合吗? 从这方面看,翎音做的这一切其实像是在害她。 可是另一方面,翎音告诉了她天虞石如何使用,还将窥见的天机告诉了她,似乎是想桑黛活下来,改变她自己的结局,甚至还把浮幽藏在焚天境中的仙绒草给了宿玄,修补了她的金丹。 所以翎音到底是想她活还是死? “在想什么?” 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桑黛猛地回神,惊觉自己竟然在宿玄面前走了神。 她摇了摇头:“想一些事情。” 宿玄不会主动过问她的事情,桑黛不必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他,他并未追问。 “仙绒草拿到手了,但天级灵根还未寻到,应当还在焚天境,我们还需再在白刃里待上一段时间,找机会进去一趟,以及仙绒草和灵根幕后的人,本尊一定会查出来的。” “……嗯。”桑黛问:“仙界的人呢?” “剑宗回去了,你此番杀了剑宗宗主和三位长老,重伤了仙界弟子们,仙盟要定你的罪,下追杀令,恐怕近来就会动手,这段时间白刃里不会太平。” 恐怕暗潮涌动,潜伏着各界修士。 至于目的是为了什么…… 宿玄沉眸看着桑黛,眸底的戾气掩盖不住。 而桑黛只是点头:“我知道了。” 宿玄道:“不过一群废物,构陷这套倒是玩的不错,本尊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能动得起吗,你不必忧心。” 桑黛却低声问了句:“宿玄,你相信我吗?” 宿玄冷哂:“本尊自然信你,你可没那么多心眼子,一根筋,又傻又笨的。” 桑黛又笑:“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宿玄翻身侧躺,与桑黛面对面,两人的视线对视,道:“我都信 ” 【你说的话,做的事,纵使千千万万人不信,我也都信。】 桑黛的眼眶忽然就有点酸涩。 宿玄以为她疼了,忙问:“还疼吗?” 桑黛摇头:“不疼。” “真的不疼?” 【小骗子,明明都疼哭了,修补金丹的时候也一直在哭。】 桑黛唇瓣翕动,哑口无言。 她哭了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昏迷前确实很疼,浑身像是裂开了一样,从里到外都疼。 昏迷的时候没有意识,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桑黛细声解释:“现在真的不疼了,宿玄,谢谢你。” 两人都沉默了,一直没有说话。 桑黛垂眼,目光落在他的黑色内衫上,他的银发垂下,光滑如绸。 “桑黛。” “嗯?” 她抬眼。 “抱歉。” 桑黛:“……抱歉什么?” 宿玄道:“将你带进去,却没有护好你,本尊会将幕后的人揪出来杀了赔罪。” 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总是将她放在自己之前,明明是个妖王,四界大能,可在她面前,似乎总像个小狗狗般。 宿玄其实对她真的很好很好。 该道歉的一直都是她,他何须赔罪? “宿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桑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看了许多次,说出了宿玄最真实的心声。 那双眼也很好看,每每看到都会惊艳。 “宿玄,我其实没有讨厌过你的。” 宿玄一愣: 【黛黛……】 桑黛自顾自道:“我跟你打架是立场不同,你身为妖王总是往剑宗跑,我不能坐视不管。” 宿玄的心声有些委屈: 【可我只是想你了……】 桑黛弯唇道:“可是我也很敬佩你,你是我最强的对手,这世间唯有你可以让我痛快淋漓打上几月,在剑术一道上,你帮了我很多。” 宿玄本人这次哼哼道:“桑大小姐还是有点良心的。” 桑黛越笑越浓:“在剑宗时候很孤单,没有人跟我说话,只有你时不时来找我,打架也好,虽然你总是嘴欠,但我很喜欢跟你说话。” 宿玄唇角微抿,这次没有应声。 就连心声也很安静。 桑黛眼眶微红,细语道:“我看起来平静又冷漠地接受一切,离开、到来、再离开,我都可以接受,他们都说我孤僻,强大却又无情,可是宿玄,我不是这样的。” 她捂住眼睛,挡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低声道:“我其实很想有人陪着我。” “桑黛……不要说了。” 他在心疼。 可桑黛却并未停下来,而是继续说出一直压在心底的话。 “宿玄,过去我时常在想,我做错了什么,这一生都在失去。” “亲生父母抛弃我,养父母利用我,师父丢下我,到最后一直保护的仙界对我兵戈相向,布下万杀阵要诛灭我,可我什么都没做。” “为 人女,我敬重爹娘,听话又乖巧;为人徒,我用心修炼,将师父教授的一切都记下来;为天级灵根觉醒者,我执剑护仙界平安,从未敢忘。” “可为什么,我过得很不开心?” 最开心的,竟然是在妖界的这段时间。 翠芍照顾她,长芒逗逗她,宿玄陪着她,柳离雪帮她疗伤,妖殿的人都对她很好很好。 她就连哭的时候也很安静,桑黛沉默又话少,总是冷静地接受一切。 可是眼泪顺着划到鼻梁,堆成一个小水汪,将锦枕浸透。 宿玄心疼的不行,一把刀在割着他的心口,伸出手想为她擦泪,触碰到她的前一刻却又收回手。 他看了许久,却并未开口说话,给她时间发泄情绪,时间过去很久,久到她的鼻尖都哭的通红,他终于有了动作。 桑黛捂住了眼睛看不到他,却嗅到了他的草木香,随后是温暖的手触碰上她的脸颊。 他替她擦去眼泪,宽大的掌一手可以覆盖她整个脸颊,因为指腹带了薄茧,生怕刮疼了桑黛,于是小心又轻柔,像对待个瓷娃娃般。 剑宗那些人捧高她,却又摔碎她。 只有他小心翼翼拼起她,将她护在掌心。 桑黛刚止住的眼泪又决堤了,泪水越来越多。 宿玄轻声道: “桑黛,没有人比你自己重要。” 这么多年来,遇到过的人都对她说: “你应该潜心修行,护四方平安。” “你应该忠诚听话,为仙界出战。” 你应该为了仙界的未来,去死,去战死。 你不是你,你是天级灵根觉醒者。 你是最利的一柄剑。 可也只有宿玄对她说: “没有人比你自己重要。” 桑黛拿下捂住眼睛的手,通红的眼看向宿玄,将眼泪毫不掩饰展露在他的面前。 两人对视,她却没听到他纷乱的心声。 他很安静,只是看着她,默默为她擦眼泪。 桑黛开口问他: “宿玄,我可以睡到辰时再起吗?” “可以。” “宿玄,我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吗?” “可以。” “宿玄,我可以偷懒不练剑吗?” “可以。” “宿玄。” “我在。” 桑黛看着他的眼睛,问: “我可以抱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