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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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 仅剩心动声。 他们合躺在一张床上,宿玄的本意只是为了照看她,可在此刻,好像变了些。 桑黛这人教养很好, 兴许是在剑宗待了太久, 干什么事情都很有礼貌, 脑子一根筋,这种话也能正儿八经说出来。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水。 宿玄一阵心软, 可与此同时,伴随的还有逐渐加快的心跳, 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她问他, 可以抱他吗? 这种事情, 宿玄永远只会给她一个答案。 眼前黑影一闪而过, 桑黛没有等到宿玄的回答, 率先等来的是他的怀抱。 九尾狐族当真是体温高, 她像是被暖炉围着, 宿玄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腰,暖意隔着单薄的内衫传到她的肌肤上,桑黛觉得很暖。 她将脸埋进他的怀中,宿玄身上好闻的草木香尽数萦绕在她的鼻翼、鼻息。 “桑黛, 你可以信任我。” 桑黛没有说话。 宿玄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 这种角度他看不到她的眼泪。 桑黛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就好像小河一般永远也流不干净。 她鲜少落泪, 可怎么这次就忍不住了。 一人迎战千人、重伤濒死也并未落泪, 可当宿玄来到她身边之时,高大的九尾狐挡在面前, 她躺在他的真体上,眼泪却根本止不住。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也是会有委屈这种情绪的。 桑黛抱紧他的腰身,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是下意识依赖的反应。 宿玄鼻尖酸涩,一手按在桑黛的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剑修光滑柔软的乌发是上好的绸缎,夹杂着她身上隐隐的清香,总是能让他闻到就心安。 他知道怀里的人在哭。 她的身体颤抖,即使刻意压制了声音,可还是难免溢出了些粗重的鼻息,他身前的内衫也被她的眼泪浸湿,贴在身上,冷到他的心间。 宿玄没有阻止她哭。 桑黛是个小怪物,但更是个人,情绪需要发泄,而不是一直掩在心底。 亲手斩父,切断了与剑宗的一切关系,被自己拼死守护的仙界打为叛徒,这些对她来说都是一夕之间的事情。 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所有的错都怪在了她的身上。 宿玄知道这是桑黛最后一次为仙界落泪,他是这世上最了解桑黛的人,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桑黛会一时脆弱,但不会一直脆弱,她在哪里跌倒,便一定会一次又一次地爬起,直到能够稳定屹立。 时间过去很久,他身前的衣服快要拧出水了,怀里的人终于渐渐稳定。 桑黛沉默了许久,没有从他的怀里出来,宿玄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抱着她。 直到桑黛微哑的声音响起。 “宿玄,你遇到的那只厉鬼名唤翎音,是她将我掳走的。” 宿玄的身体明显一僵,桑黛能察觉到他周身的威压。 他生气了。 桑黛从他的怀中抬起头,脸上的泪水被擦干净,只剩下红透的眼眶和鼻尖证明她刚刚在哭。 “我们是伙伴,这些事情应该跟你说,那厉鬼名唤翎音,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前辈,六千年前虚弥派言灵术大能,渡劫境修士,翎音。” 渡劫境,所以可以在宿玄面前悄无声息偷梁换柱,布下的结界让宿玄都察觉不到。 宿玄面无表情,扣着桑黛腰身的手却下意识用了些力道。 “她因窥见天命说出天机,却被四界判为构陷天道,抽去天级灵根烧干血肉,魂魄化为厉鬼,掳走我似乎是要害我,可却又告诉了我天虞石的使用方法,让我能引下九天玄雷。” “以及。”桑黛道:“她还告诉了我,她窥见的天命中,我的结局。” 她的神情太过平淡,但宿玄的心却慌乱跳了起来,对她将要说出的话有一种无端的恐惧。 她的结局? 什么结局? “桑黛……” “归墟最后覆灭了,四界说是因为我,判我有罪,抽去了我的天级灵根,将我围杀于归墟。” 似乎血液都被冻住劈了下来,明明属火系的宿玄却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冷。 桑黛依旧很平淡:“可我不信,即使这是天命,我也要扭转它。” 她问宿玄:“我的前路是一片黑,我看不到路的尽头,我也不知归墟何时会覆灭,我又何时会被打上叛逃的罪名,或许有一天这些会突然发生。” “所以宿玄。”桑黛望着他的眼睛,道:“和我一起走这一段路,你会很危险,若最后我还是被定为罪人,我面对的敌人是整个四界,你——” “不会的。”宿玄打断,淡声道:“有本尊在,不会。” “不会什么?” “你不会死。” “……可你呢?”桑黛的声音很低,“你若是会死呢?” “本尊也不会死。” 他的话很坚定,声音很沉,若是旁人这般说,桑黛兴许会怀疑不信。 可这是宿玄说出的话,而宿玄从未骗过她。 桑黛与宿玄对视,能听到他最真实的想法。 【便是要死,也会死在你的前面,黛黛,你可以信任我,我永远不会抛下你。】 桑黛强大之时,他会一直在她身后跟随她。 桑黛虚弱之时,他会在她的身前,至死不渝地守护。 他总是嘴欠,说出的话半真半假,但心底的 想法却从未骗过她。 桑黛看了他许久,眼眶酸软之时,脑海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宿玄,我十三岁那年,妖界也选了献祭者,是你,是吗?” “嗯,本尊没死。” “你经历了什么?” “没什么,你不必知道这些。” 桑黛也听不到他的心声,关于这段过去,宿玄没有去回想。 那不会是一段好的记忆。 宿玄察觉她低落的情绪,安抚她:“桑黛,都过去了,便不要再想了,本尊如今过得很好。” “……好。 ” 他不愿说的事情,她问不出来答案 桑黛默了会儿,两人安安静静共处一室。 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桑黛发现,似乎救了她之后,宿玄也被卷进了这些事情中。 可是他本来可以不用面对这些的。 桑黛的唇瓣抿了又抿,最终还是抬头,又劝了他一遍:“宿玄,我必须要查清楚师父的事,如今我已经无法全身而退,暗处有太多人想杀我,这次的事情不会只有一次,你在我身边真的会很危——” “桑黛。”宿玄再一次打断,“这是最后一次说这些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桑黛哑口无言。 宿玄只道:“无论你问多少遍,本尊还是那个答案,本尊要护下的人,没有人可以杀。” 桑黛侧躺在里侧,两人面对面共躺一张榻,曾经的死对头有朝一日竟然能将后背交给彼此。 失去的不足可惜,到来的尤为珍贵。 她终于明白,她问出的那些问题,其实宿玄的回答永远都很明确。 他的选择只会是她。 “宿玄。”桑黛忽然笑了,眼睛被笑意浸染,问他:“你对我为什么这么好啊?” 宿玄眉梢一松,琉璃眼眸中一抹无措明显闪过。 桑黛便又说了句:“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听到她这么正儿八经地说出这种话,宿玄耳根一红,脸颊升起烫意,别过头轻咳了声,别扭找补:“不过是举手之劳,本尊不是说过吗,你是本尊最强的对手,除了本尊没人可以杀你。” 而他偏偏是最不可能伤害桑黛的人。 桑黛的笑意更浓,了然点头,有些想逗逗他:“哦,那如果有朝一日你遇到比我更强的呢?比如翎音前辈就比我强。” 宿玄一僵,忽然凶凶转过来看她:“本尊的对手只会有你一个,你莫要把本尊和其他人挂上关系。” 桑黛捂住眼睛笑了起来,笑声轻快完全不似方才的啜泣哽咽,如银铃般悦耳。 宿玄喉结微微滚动,心中万语千言都难以开口,最后只有一句:“桑黛,你以后可以多笑笑。” 因为她笑起来很漂亮。 桑黛将手扯开,露出一双弯似月牙的眼眸,眼眸中倒映的全部是他。 “好啊,宿玄。” 宿玄捏紧了锦被一角,心跳在这一刻猛烈加速。 年少就心动的人,真正能靠近的时候,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清风拂过平静的水面,所过之处掀起细细密密的涟漪,一阵又一阵,循环往返,让他心动。 【真漂亮,哪里都好漂亮,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桑黛这次笑出了声,抬手扶额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想亲。】 桑黛习惯了他这点不正经的话,早已免疫,只觉得这死对头似乎真的很可爱。 亲亲什么的她早都听顺了。 可是他下一句话让她笑不出来。 【还想咬黛黛的耳朵,好红好可爱。】 桑黛唇角的笑一僵,这……怎么还具体起来了? 【更想和黛黛过发情期。】 桑黛:“……” 他们两人之间好像很难正经起来。 【黛黛的腰好细,身上好软好香,想把黛黛亲个遍,从上到下都亲亲。】 桑黛:“…………” 她的头有些疼,满脑子都是宿玄的声音。 【王室那些人还说仙界虚伪,黛黛在利用我,没脑子的东西,我的黛黛怎么可能跟那群伪君子一样,黛黛现在会担心我了。】 【今天担心我了,那下次就是心疼,再下下次就是心软,发情期就可以和黛黛一起过了,今年必定能娶到黛黛,迟早是本尊的夫人。】 【黛黛黛黛黛,让我亲一口!】 桑黛直接坐起了身,不敢看宿玄的眼睛,耳根红成一团。 “宿玄,我要起身了。” 桑黛躺在榻的里侧,宿玄躺在外侧,他的身形高大,将本就不算大的床榻几乎占满,桑黛要出去必须要从他的身上跨出去。 她此刻太过羞赧,动作也有些无措凌乱,没意识到不妥,直接就想从宿玄的身上越过去,一只胳膊刚好撑在宿玄的胸膛上。 最近跟他接触太过亲密,这种反应像是躯体下意识的动作,身下的人闷哼一声。 桑黛急忙收回手,无措看去,瞧见某只狐狸捂住胸口微微蹙眉。 “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宿玄捞过剑修的腰将人拽了回来,桑黛一时不察直接被他拽躺下来,又重新躺回了他身边。 “本尊帮你疗伤消耗太多灵力,身子正虚弱,你压到本尊了,本尊现在很疼,要修养一会儿。” 桑黛:“……你别装。” 宿玄闭上眼,拉过锦被盖上,俨然一副不听不动的模样。 桑黛:“该起身了。” 宿玄:“等本尊睡醒你再动。” 桑黛:“……你就挪开一下让我出去,你随便睡。” “太累了,不想动。” “……你这么脆弱的吗?” “嗯。” 桑黛:“……” 行吧,那她算是惹到公主了。 宿公主闭上眼,就差没把“勿扰,已就寝”写在脸上。 桑黛神色复杂,看了他一会儿,发现某位公主的呼吸规律,似乎是睡着了。 公主的作息倒是真的很好。 桑黛拉了拉锦被给自己盖上,算了下时辰,现在应该已经傍晚,再睡会儿可以直接吃晚膳了。 算了,晚膳就晚膳吧。 她闭上眼,刚醒来后本就睡意未散,再次陷入梦乡很是容易,不过一刻钟后,呼吸逐渐放慢。 装睡的公主睁开眼,小心朝她那边凑近了些,近到可以感知到某个剑修的呼吸。 很轻很轻,她睡着的时候很乖,也很安静,甚至一晚都不会翻个身。 只有之前经脉紊乱之时,一个时辰能踹他好几脚,但被他压下经脉后整夜都会非常沉静。 一缕发垂在她的脸上,宿玄伸手帮她捋在脑后。 他看的心软,戳了戳她的鼻尖,剑修微微蹙眉,皱了皱鼻子,像只小猫。 宿玄的笑压不住,终于还是没舍得打扰她,躺在她的身侧看她入睡。 “真可爱。” *** 白刃里分不清白天黑夜,这里到处都是明灯,但时辰已经深夜,今日马上便要过去了。 浮幽翘腿坐在殿中,一旁的侍女上前来为他续上零食。 “城主,今日共有十一位鬼修的明灯灭了。” 浮幽挑眉:“哦,知道了。” 侍女犹犹豫豫:“可要前去落印?” 以往有鬼修的灯灭了,浮幽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出现在那个鬼修面前,迎着鬼修惊恐的目光为他打下食印。 当新的“食物”出现之时,整个白刃里的鬼修都会知晓。 那么这个被落下食印的鬼修,会在惊恐与绝望中在浮幽的面前被撕碎。 侍女以为浮幽要起身去落印。 可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先放放,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呢。” 侍女困惑:“什么?” 浮幽站起身,顺手拿了个糖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往外走。 整个白刃里只有浮幽这里没有挂上代表鬼修性命的明灯,无人敢将灯挂在浮幽这里。 浮幽的府邸中有灯,但是各种 各样的花灯,里面燃的是普通的蜡烛。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灯。 侍女要随身照顾自家城主,跟着一起来到了宽阔的院中。 “城主,夜深了,可要加衣?” 浮幽口中含着糖,说话也含糊不清:“不用,打打就热了。” 侍女:“……什么?” 话音刚落,便瞧见了对面的高楼之上…… 站着个高挑的黑影。 他很高,一头银发随着夜风舞动,张扬的发丝与华丽的黑袍一起翩飞。 离得太远,侍女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从隐约的轮廓也可以看得出来那人出众的外貌。 而且那人周身的威压,很强大。 浮幽甚至还在笑:“阿悄啊,你要是再在这里待下去,我可就保不住你了呢。” 侍女惊恐:“城主!我这就去叫守卫!” 她匆匆跑开,浮幽摇了摇头。 守卫? 怕是他这府邸的守卫都搭进去,也拦不住这位。 浮幽笑着含糊道:“妖王大人,闲来无事来我这里作甚,我可是吃完晚膳了,你要来蹭饭可以出门下山,左转有家酒馆。” 宿玄挑眉轻笑,笑意却一点不达眼底,道:“城主大人多虑了,本尊可不是来蹭饭的。” 身形一晃而过,只眨了下眼,本还在远处高楼上的人瞬移至他的面前,修长的手翻转燃起业火。 宿玄收起了笑,面色很冷:“你不是玩的很开心吗?不如来跟本尊玩玩,好好玩个够。” 浮幽咬碎了糖,甜腻的味道在唇齿中爆开,这糖吃久了有些太甜了,浮幽不太喜欢,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换掉。 他迅速后退,咽下碎裂的糖。 “有妖王大人陪着,那可真是荣幸呢。” *** 而另一边,寂苍给自己又换了张脸,拿着铜镜端详。 镜中的人长着一副格外普通的五官,说不上丑,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看。 寂苍懒懒道:“啧,真好看。” “这么多年过去了,魔主大人的审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一致。” 清淡的女声在屋内回绕。 寂苍勾唇轻笑,转身面对屋内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 她看起来可真是好极了,依旧是过去见到的死人脸,好像永远都不会笑一样,冷漠又让人畏惧,但面色气血很好。 虽然只过去了三天,可全然不似之前见到的那般死气沉沉,当时分明只剩一口气了。 还真是受天道宠爱。 “唔,你的金丹修复了啊,恭喜啊。” 他的话完全没有半分敷衍,仿佛真的在为她开心一般。 桑黛废话很少,冷眼直截了当开口道:“寂苍,与你们做交易的人是谁?” 寂苍靠在身后的桌子上,双手环胸笑盈盈反问:“本座听不太懂,不若桑大小姐换个人问?” 桑黛拔剑相对,剑尖直指寂苍。 “与你们做交易要夺我命的人是谁,给了你们什么报酬,以及,你是不是知道仙绒草和天级灵根幕后的人?” 她手上拿的剑通体墨黑,剑柄黑沉雕刻着繁琐的图案,便是剑身上也镀了金,颇为符合某只狐狸的审美。 奢侈又高调。 那柄剑在宿玄的手中杀气颇重,可在桑黛的手中却又乖巧下来,安静听话,好像桑黛才是它的主人一般。 寂苍心下冷笑,宿玄的剑还真是跟他这人一样没骨气,在桑黛的面前像是小狗一样,本命剑都能在另一人面前任劳任怨。 他将视线从剑身身上移开,端着虚伪的笑,道:“夜色已深,桑大小姐独身前来我这住处意图何为?妖王大人可是会吃醋的。” 桑黛面无表情,“寂苍,仙绒草和天级灵根幕后的人到底是谁?” “以及,我师父应衡仙君,你见过他,是吗?” 寂苍唇角不正经的笑也淡下来。 “我师父,他真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