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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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然的剑光打来, 沈辞玉下意识召回长剑便要迎上,桑黛一把推开了他。 剑修单手执青梧剑,横剑劈下将仙盟长老挥来的刀光尽数拦下。 剑光与刀光相撞,杀意四散, 罡风切割过桑黛的发梢, 一缕乌发幽幽落地。 而芥子舟上还来了位剑宗长老, 他厉声道:“沈辞玉,还不动手!” 十几艘芥子舟上还有沈家的人, 不少人望着自家的少主,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动手, 否则日后仙盟必定要拿此事说话。 桑黛动也未动,单手握剑立在山头, 斜后方站着沈辞玉。 “沈辞玉!” 他缓缓抬眸, 余光看到桑黛冷静的侧脸, 即使面对围杀也不觉得恐惧。 沈辞玉第一次觉得手中的剑这般烫手。 他看了许久, 在剑宗长老又一次喊他之时, 闭上眼, 长叹一声。 与桑黛并肩而立。 “此事存疑,仙盟的追杀令不可下。” 长老瞪大了眼,芥子舟上的沈家人惊慌。 “少主!你是糊涂了吗!” 在场这么多弟子,他怎么敢说这种话的? 可沈辞玉这人一贯一根筋, 又说了一遍:“我没有糊涂, 此事太多疑点,请仙盟驳回追杀令, 再审一次。” 剑宗长老的脸色晦暗。 不行, 再审一次势必会将献祭一事查出来,桑黛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他低喝道:“勿听废话, 先诛杀——” 话音未落,雷声先行。 足以囊括整个焚天境的浓云骤然间出现,快到只是一瞬间。 强大的威压让不少人咳血不止。 沈辞玉站在她身边,最先察觉到桑黛身上的威压。 “雷劫……”沈辞玉厉声:“桑黛,你要在此处渡大乘境的劫雷?” 弟子们心头骇然。 “这是雷劫,这是大乘的雷劫……” “桑黛……桑黛要渡劫了?” “不可让她成功渡劫,否则我们都要——” 轰! 第一道劫雷穿梭在云层之中,冷然的风卷起衣衫翩飞,桑黛的乌发被吹得凌乱不堪。 那股狂风甚至将空中的芥子舟吹得摇晃,许多弟子险些掉下来。 桑黛并未抬头去看云层中的劫雷,冷眼与芥子舟上的弟子们对视。 沈辞玉觉得她疯了:“大乘劫雷不是寻常人可以过的,你如今没有法器,没有仙丹吊命,如何能过大乘?” 桑黛一把推开了他,拽着衣袖将人扔去了芥子舟:“那便不劳你费心了,你若是死在这里,沈家人要找我麻烦了。” 她的动作太快,沈辞玉甚至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桑黛推着远离了她。 芥子舟上的弟子连忙接住沈辞玉。 沈辞玉意识到什么,不管不顾要跳下芥子舟:“桑黛!!” 桑黛看也未看他一眼,从头到尾面色平淡。 而芥子舟的长老们怒吼:“撤退到焚天境口,不可在此处,那是大乘劫雷!!” 单单只是威压便足以骇人,有许多弟子们已经快扛不住了,在场修为最高的也就一个沈辞玉化神满境修士,大多都是些金丹和元婴境,即使人多,却也难以应付大乘雷劫。 芥子舟迅速撤退,而桑黛抬眸看向虚空,天地一片昏暗,方圆数十里的厉鬼在大乘的劫雷威压下被劈了个干净。 一片幽深的天幕之中,雷光乍闪。 雷声轰鸣,而她岿然不动,狂风未曾让她的身形摇晃一分,即使手中握着的不是自己的本命剑,即使只有一个长芒作为法器,即使没有护体的仙草灵丹,她立于天道赐予的大乘劫雷之下,依旧没有半分恐惧。 她在狂风中看到了翎音。 她就站在远处的山头上,白衣在风中飞舞,披散的乌发将面容遮挡。 她很安静,也很平淡,似乎是要看完这场大战,看桑黛究竟能否抗住大乘的劫雷,看桑黛是否可以一人对抗整个仙界。 看桑黛,到底是不是这场天命的转机。 桑黛忽然抬眸,望着厚重的云层。 她对雷很亲切,也从不怕天雷,每次的雷劫后都会感受到自己强大了许多。 曾经的天雷是天道对她的恩赐,那么如今,这天雷带了数不尽的杀意。 桑黛道:“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一个公正,若连天道都不能给我的话,那我只能自己去讨了。” 一人面对整个仙界和天道,无异于蜉蝣撼树。 但桑黛,从不怕死。 雷声更加狂躁。 第一道劫雷在此刻轰然落下,狠狠劈在桑黛的身上。 巨石被击成粉末,山头生生削平。 远处的赤沙泉,宿玄顿住。 柳离雪不解:“尊主,怎么了?” “……有雷声。” “什么?”柳离雪惊讶,“我并未听到啊。” 赤沙泉被这股鬼火包围,实际上这不仅是鬼火,更是翎音亲自布下的结界,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 这里不是寻常的鬼火,单靠宿玄的业火压不下去,必须找到破阵的法子才能出去,否则他们很难出去。 柳离雪拧眉,以为宿玄太过心急而幻听了,就看见眼前黑影消失。 狐啸声震耳欲聋。 而宿玄化为九尾狐……冲进了鬼火中。 他要以上古神兽的真身,用魂力抵御,生扛翎音的鬼火,不找阵眼强行破阵! 柳离雪的心跳骤停:“尊主!” 而桑黛已经生扛了三道劫雷。 大乘虽然只有九道劫雷,是来自于四十九天的玄雷,与桑黛引的九天玄雷还不一样。 上界分为八十一重天,在大乘前的雷劫降下的都是九天玄雷,而一旦要入大乘,便是质的跨越。 大乘九道劫雷,乃上界四十九重天玄雷。 渡劫七道劫雷,乃上界八十一重天玄雷。 那是天道亲自赐下的。 而她的劫雷要杀她。 桑黛咽下喉中的血,灵力汹涌澎湃,调动周身灵力逆行,长芒护在她的周身,像是为她披上一层绫罗。 “你为何要杀我,我从未行差踏错,我无错!” 又一道劫雷劈下。 山头又被砍去一截。 “我只不过想要公正,我何错之有!” 第五道劫雷劈下。 “无论你劈我千千万万遍,我还是那句话,我无错!” 天道仿佛在发泄怒火,一道又一道劫雷降下,丝毫不给桑黛喘息的机会。 远处的芥子舟,众人惊骇。 寻常修士过雷劫,那劫雷劈下一道定是会停一阵子再劈下一道,雷劫从不是为了诛杀修士,而是为了助修士炼体。 可桑黛的大乘雷劫完全不一样。 几乎是转瞬便劈下下一道,根本不给她缓和的机会,将她周身的灵力防护罩尽数击碎。 远处的山头早已被灰尘覆盖,每劈下一道劫雷,便会听见一阵碎石塌陷的声音,高耸的山会下沉数十丈。 每一道劫雷都传来了天道的旨意。 ——你该死。 “我不会死。” ——你必须死。 “我绝不会死。” ——我要你死。 “那我便杀了你。” 桑黛抬手握剑,莹白的手背上满是乌黑的血痕,珠钗早已碎裂,只剩下一根发带松松垮垮束发。 青梧剑嗡嗡作响,在天道的威压下,浑身的杀意被激发。 磅礴的灵力汹涌,桑黛摇摇晃晃站起身。 鲜血顺着下颌淌下,她的眼睛乌黑深沉,望着酝酿最后一道劫雷的天幕。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正,你不给,那我便杀去八十一重天,亲自找你讨!” 她压下手腕,调动浑身灵力逆行,剑光化为巨大的剑影,几乎遮天蔽日,冷冽的剑意让人双腿发软。 “青梧,斩!” 轰! 四十九重天的最后一道大乘劫雷压下,暴躁又肃杀,好像要不顾一切将她劈成齑粉。 天雷与剑光相撞! 芥子舟上的弟子们不约而同齐齐吐血,长老们齐心结阵,生生抗住大乘最后一道劫雷的威压。 高耸的山塌陷进地面,整座山被移平,巨石摞起,尘土飞扬,残留的余波一股一股向外扩散,将芥子舟吹得不稳。 沈辞玉双腿无力,艰难撑住自己的身体,一颗心跳的很快,目不转睛望着塌成一片废墟的地方。 “桑黛……桑黛……” 煞白的雷光终于归于平静,乌云盘旋许久,隐约还有泪光,似乎是在确定桑黛死了没。 所有人都看向那倒塌的废墟处。 一直等了很长时间,将近有一刻钟,也并未有什么动静。 弟子们窃窃私语: “难道是……死了?” “桑黛……死了吗?” “怎么没动静啊?” 大乘劫雷已过,雷云即使再不甘心,也只能慢慢消散,而那倒塌的山峦处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就好像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 沈辞玉心下慌张,不管不顾便要翻身下去找桑黛。 “桑黛,桑黛你不能死……” 就在此刻,狐啸声几乎刺穿耳膜,地面恍若在摇晃,银白的身影奔跑迅速,芥子舟里的沈辞玉对上一双琉璃色的偌大兽眸。 明明他们在芥子舟上,可那双兽眸却能与他们平视。 那是…… 一只真体堪比小山的九尾狐! 锃亮的剑光霎时破晓,从已经塌成废墟的小山中破开,碎石被威压击飞,有些砸在了芥子舟上,被砸中的弟子们顿时昏厥。 长老们急忙结阵,沈辞玉上前几步来到芥子舟边,目不转睛望着远处。 蓝影裹挟着满地灰尘腾飞而出,她的乌发只有一根发带束在身后,莹白的脸上布满了灰尘,眼眸清透又明亮。 “宿玄!” 一声熟悉的呼唤。 九尾狐恍若得了召唤,奔跑而去,蓝衣剑修一举跃到这只上古神兽的身上。 她一手握着青梧剑,墨黑长剑嗡鸣,杀意缠绕在上。 另一只腕子上缠绕着长芒,那根天级法器像九天仙女的绫罗般随风飞舞。 九尾狐转过身,兽瞳与芥子舟上的仙门弟子对视,冷漠又肃杀,周身的业火强大灼烫。 而狐身上站立的剑修,眉目清冷,缓缓抬起剑,直指芥子舟上的弟子。 “要杀我,那便来战。” 这简直是荒谬,弟子们根本不敢相信,她明明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过了这大乘的劫雷? 那劫雷分明不想她活,可她竟然还是活了下来? 天道让她死,她竟然没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仙盟长老道:“你……你怎敢……仙界叛徒,你好大的口气?!” 九尾狐周身的业火骤然加大,腾起的热浪险些将芥子舟掀翻。 剑修抬手摸了摸某只狐狸的耳朵,小手放在他的耳朵尖尖揉了揉。 “宿玄,不要生气,你生气时候凶凶的。” 宿玄:“……” 他慢吞吞收回了业火,一根尾巴蹭到桑黛的身边,桑黛顺手撸了一把。 某只狐狸顿时多云转晴,连带着周身的业火也温和许多。 芥子舟上的弟子们瞠目结舌,不敢相信仙界的叛徒竟然与妖王关系这般亲密。 长老哆嗦道:“宿玄,你可知此举便是与仙界作对,你要护一个仙盟要杀的人?” 九尾狐冷眼看他:“本尊若是偏要护呢?你敢与妖界开战吗?” 敢吗? 自然是不敢的。 仙界与魔界这些年开战兵力损失不少,但妖界自从宿玄即位后大肆整顿,宿玄也不好战,这些年守着妖界从未与其他三界开过战,兵力强盛。 长老气得直喘气:“你……你……” 有胆大的弟子哆嗦道:“她……可是桑黛是归墟灵脉覆灭的帮凶,她是四界的罪人……” 桑黛只觉得可笑。 这些弟子们太过年轻,大多都是玄级灵根,修行到金丹或者元婴不易,若在妖界,宿玄定是会着力栽培,他虽然脾气不好,但很惜才。 可惜他们跟了个愚昧的领头人,空有一腔为仙界舍生忘死的忠心,却被人当成利刃。 桑黛道:“事实我已说明,剑宗枉杀弟子献祭归墟,此事属实,若你们还是不信——” 她又摸了摸宿玄的耳朵,某只狐狸的尾巴尖尖翘了起来。 桑黛笑了声,道:“宿玄,上次你来晚了,我已经将剑宗宗主和几位知情的长老斩杀,可今天不一样,这不是还有剑宗的知情人在吗?” 她望向沈辞玉身后的剑宗戒律堂长老,“比如,这位长老,他便知晓。” 那被盯着的长老脊背一寒,对上宿玄琉璃色的眼眸,亲眼看到那双好看的兽瞳中绽开一朵朵莲花花瓣。 金光旋绕,长老忽然想起。 九尾狐族,伴业火而生,天赋是—— 摄魂。 沈辞玉没来得及出手,那位长老已经被夺了神智。 九尾狐垂眸冷睨他,道:“归墟献祭一事,说。” 仙界弟子们屏息凝气,不约而同看向那个被摄了魂的长老。 长老眼神空洞,声音放慢:“归墟献祭……乃剑宗宗主桑闻洲提议,十一位长老与之合谋。” 一片寂静过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呢?” “挑选玄级和地级灵根觉醒者……抽去灵根,献祭归墟,以此唤醒归墟……如此,归墟灵脉才有救……” “桑黛可有参与此事?” “……并无。” “桑黛可有与应衡合谋覆灭归墟灵脉?” “……并无。” “这一切,桑黛可有错?” “……并无。” 并无。 并无错 沈辞玉手中的剑轰然落地。 他再也拿不稳手中的剑了。 他抬眸望向九尾狐身上的剑修,那双眼睛一直清清淡淡,无论是知晓自己被仙盟定罪时,无论是看到仙盟要来追杀她时,无论是听到剑宗长老当面为她证了清白时,她好像都不在乎。 与她对视的时候,沈辞玉明白了。 因为桑黛无错。 她没有做错事情,因此她不心虚,因此她不害怕。 错的是他信任的仙盟。 那他这手中的剑,护的到底是谁? 沈辞玉不懂。 而桑黛冷淡收回视线,摸了摸九尾狐的毛发,道:“宿玄,我们走吧。” 阴谋揭露,剑宗也完了,剩下的会有人处理。 宿玄应了声,带着剑修转身离开。 沈辞玉望着远处离开的九尾狐身影,剑修坐在九尾狐的身上,飘逸的银色毛发周围伴随着业火,将剑修护在其中。 明明是仙界的人,可最为珍视她的却是妖界,一直坚定相信她、与她并肩的也是妖界。 身后的芥子舟已经哄乱,剑宗的弟子们面如死灰,不敢相信自己的宗门是这样的,不少人颓然跪坐在地,抱头羞愧痛哭。 其他宗门疯狂指责他们,骂的极其难听,以弟子献祭归墟,没有任何一个宗门可以容忍。 而沈辞玉只是看着桑黛离开的方向。 她再一次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仙界让她太过于失望。 而剑宗,也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仙盟不会放过剑宗的。 *** 山头之上,翎音眯了眯眼,望着头顶上逐渐拢出的浓云。 “我就出来了不到半个时辰,你便察觉到我了?你还真是……不就是当初说了个天机吗,至于一直追杀我吗?” 她笑了下,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嘟嘟囔囔听着有些嗔意。 翎音叹了口气,在天雷即将锁定她的位置劈下来之时,果断转身消失在山头。 再一转眼,已经出现在一众鬼火之中。 鬼火燃烧得格外旺盛,一抹红影在其中乱窜:“尊主尊主,你快回来啊!!!” 宿玄留下的结界已经快要破碎,柳离雪拍了拍被一缕鬼火烧起的衣摆,鬼哭狼嚎的模样逗笑了翎音。 她一挥手将鬼火收起。 柳离雪朝自己被烫伤的掌心上呼呼吹气:“疼疼疼疼疼死我了!” 翎音笑呵呵道:“公子,我早就说了,进来可能会死,你偏要进来。” 柳离雪这才发现翎音回来了。 可只有她一人回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冷脸问:“我家尊主和桑姑娘呢?” 翎音“唔”了声,道:“不知道,应该在后面走着吧,我是瞬移过来的,他们又不是。” 柳离雪蹙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翎音歪了歪头,道:“想帮你们。” “帮我们的方法就是一再掳走桑姑娘?” 翎音叹气:“虽然方法是野蛮了些,但你看,结果是好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带动整个地面都在摇晃。 翎音又叹了口气:“你家尊主知道自己体型大,能不能进来时候化为人身啊,我这赤沙泉要被轰塌了。” 阴影自上而下投下来,柳离雪瞧见一只小山般大小的九尾狐走来,额上金色花纹庄严,琉璃色的眼眸居高临下睨着他。 柳离雪呜呜咽咽:“尊主啊!!!” 他飞奔过去抱住九尾狐的腿,单是一只小腿便是他环抱不住的,人身在九尾狐面前太过矮小。 柳离雪一把鼻涕一把泪:“短短半个时辰您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宿玄眉头一抽,压低声音:“给本尊滚开。” 柳离雪摇头:“我不我不我不!!!” 桑黛从上方探出头,对柳离雪打了个招呼:“柳公子。” 柳离雪含泪去看自家尊主的小心肝。 只看了一眼,泪水被自己果断收起,化为满腔惊愕。 “你大乘了???” 桑黛不好意思笑笑:“是这样的没错……” 柳离雪又问一遍:“你真的大乘了???” “……对。” “…………” 柳离雪松开宿玄的腿,某只狐狸抖了抖毛发,一脸嫌弃将他留下的泪水抖开。 柳离雪要跪了:“谁还敢说天道不偏爱你啊!!!” 他走过去:“你三岁就觉醒灵根了,都被剑宗下了那么严重的毒,便是我家尊主都解不了的毒,你的修为本该停留在化神满境再难突破,结果就进来了一趟焚天境你就解毒了??” 柳离雪又走过来:“解了毒也就算了,刚解了毒,拖着羸弱的身体你竟然就渡劫了??” 他不可置信:“才半个时辰,我家尊主当时渡大乘雷劫用了三天!怎么半个时辰你就渡完了!”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天道想杀她,所以根本不给她缓和的机会,一道接着一道劫雷劈,劈得又快又准。 柳离雪面如土色:“你们是天道造出来的宠儿,我就是个打杂的。” 他掩面痛哭。 翎音看得笑呵呵,捂住嘴笑个不停,道:“柳公子当真有趣。” 桑黛爬到宿玄的脑袋上,揉了揉他的耳朵:“放我下来,宿玄。” 某只狐狸懒懒应了声,身形缩小弯下身子,将桑黛放了下来。 她站直身体,宿玄变成一只一人高的狐狸,毛茸茸的脑袋刚好在桑黛的脸旁边。 她又摸了摸,轻柔给他顺毛,某只狐狸被摸出了舒服的呼噜声,尖尖的狐狸喙下意识蹭了蹭桑黛的脸颊。 等看到柳离雪复杂的神色、翎音含笑的眼,以及桑黛温和的眸光时,九尾狐愣住,从尾巴尖一路僵到脑袋。 桑黛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回去再摸,我们先说正事。” 宿玄撇过头,冷哼一声,“你做梦呢,本尊才不让你摸。” 桑黛摇了摇头,但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只有当看向翎音的时候,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朝翎音颔首:“多谢前辈。” 翎音笑眯眯:“谢我什么?” “您帮我解毒,让我入了大乘。” “你入大乘可是你自己扛过去的雷劫,你若抗不过去可就死了,这个跟我又没关系。” “可还是要谢谢您。”桑黛坚持,“您帮了我很多。” 翎音将宿玄和柳离雪困在这里,目的就是为了让桑黛可以破釜沉舟去渡劫。 若是宿玄在她身边,是绝对不会允许翎音以那般凶残的方式帮她解毒,也绝不会同意桑黛在没有任何防护和准备的情况下强行渡劫,因此她干脆将宿玄和柳离雪困在这里,先斩后奏,将桑黛逼到一个无路可走的地步,只能硬着头皮去渡劫。 而她也做到了。 宿玄和柳离雪也是在得知桑黛入大乘后才想明白的。 翎音看桑黛的眼神中全是欣赏:“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想看你是否真的不一样,事实上,你确实如我期望的那般,你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 “桑黛,你或许真是这场天命的转机,你是四界最后的希望。” 桑黛没应声,这责任实在太大了,她也担不起。 翎音反手,一个木盒出现在她的掌心。 桑黛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是天级木系灵根。 “师父……” 翎音扔过去,动作随意到仿佛里面装的不是天级灵根,而是一个普通的小物件。 桑黛急忙接住。 “此物被浮幽投入焚天境,是我专门去找回来的,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翎音的面上没有了笑意,只有平静,“桑黛,你师父的灵根被砍成了几段,幕后人交给浮幽和寂苍的只有一段,至于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也不知。” 她仰头看了眼空旷的赤沙泉,这里的厉鬼太多,只有厉鬼哭嚎声伴随着她度过这么多年。 有厉鬼从林间冒出来想要来咬桑黛,被翎音的鬼气镇压,渡劫境鬼修的威压太过强大。 她怅然道:“在这里待了六千年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桑黛握紧了手上的木盒:“前辈……” 翎音转身,慢慢走远。 “桑姑娘,天道不让我走,我离不开这里,但或许,我可以等到你来接我。” 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桑黛却听出了些别的意思。 “前辈,若我查清楚一切,你可以出来吗?浮幽他……他很想你出来……” 翎音没有回头,慢慢隐入黑暗。 当最后一抹白影被鬼气吞噬之时,她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等你来接我。” 桑黛大声道:“前辈,你等着我!” 可这次翎音没有应声。 桑黛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到手中的木盒上。 即使隔着一层器物,木系灵根那种温和醇厚的气息也格外清楚,她与应衡师徒七年,怎会察觉不出这是应衡的气息? 桑黛的手在抖,搭在旋钮上,却怎么都不敢打开。 身旁的人狐狸不知何时化为了人身,修长的手握在她的手背上,用了一些力道,牵着她一起拧开了暗扣。 木盒被缓缓打开。 便是柳离雪也凑上前来。 一个很朴素的盒子,放置灵根的人似乎根本不在乎这是天级灵根,用了一个桑黛摸着甚至有些粗糙的盒子去盛放它。 那一根骨头晶莹剔透,只有一根小拇指般大小,但周身散发着莹莹光亮。 “只是一小段……”柳离雪喃喃:“应衡的灵根被分成了……三段吗?” 看起来应该是三段,灵根总共也不长。 桑黛完全说不出话。 她看着盒子里的灵根,满脑子都是应衡的脸。 那张温和清俊的面容,教她练剑之时总是笑盈盈的,抓到她偷懒也只会戳戳她的脑门,帮她一起躲避桑闻洲和施夫人每日的检查功课。 他的灵根被抽了,那他的人呢? 搭在手背上的手握紧了她,桑黛回神。 宿玄的眸子沉沉看她:“桑黛,会找到他的,没死就能找到。” 柳离雪也安抚:“是啊桑姑娘,他没有死,甚至灵根也还有活性,找齐灵根后可以请翎音前辈帮忙为应衡仙君融合灵根,一切都会变好的。” 桑黛深呼吸,忍住鼻尖的酸涩,嘴角牵出笑意:“嗯,好。” 应衡还没死,这对她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 桑黛收起木盒,将它小心安放至乾坤袋中。 “我们回妖界吧,该回家了。” “好,回家。” 三人消失在焚天境,这里又只剩下厉鬼哭嚎声。 两道暗色身影显露在焚天境中,同为鬼修,厉鬼们对他毫无兴趣,漠视而过。 “城主,见到翎音姑娘了,该回了。” 浮幽负手而立,望着翎音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幽深的鬼气。 可她住在这里。 他看了许久,一旁的下属不敢说话,只能安静陪着他。 一直到很久后,浮幽低声开口。 “我以为是她自己不愿出去的……” 下属自然听到了方才的话,也看到了翎音在山头上险些被雷劈到的时候。 他们其实都看明白了,不是翎音不愿出,是有人在威胁她。 浮幽扬起下颌,望着昏暗的苍穹,神色阴冷淡漠,身上的鬼气越发幽深,化神境鬼修的杀意凛然又冷冽。 一旁的下属心下叹息。 看来这七位天级灵根觉醒者,已经有三位背叛了天道。 桑黛,宿玄,浮幽。 *** 不过才离开了妖界半个月,桑黛却觉得好似过了半年一般。 再次看到妖界后,心下竟然觉得有些亲切。 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畅快淋漓地泡了个澡,翠芍帮她上了些药,其实伤得不重,都是渡劫必须过的坎儿,但某只狐狸很担心。 桑黛睡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天色昏暗后,她才觉得身体的疲乏缓解了些。 刚起身开门,便瞧见一人抬起的手,似乎正要敲门。 桑黛与宿玄对视。 “宿玄?” 他换了身衣服,又换回了自己高调奢侈的华服,一头银发仅用木簪半挽,那簪子太过素气,与他的衣服格格不入。 但打扮得倒是格外好看,他本就长得好看,稍微收拾一下便格外俊美。 宿玄恍若无事收回手,淡声道:“今日是中秋。” 桑黛:“……昂,我知道啊。” 宿玄拧眉,又道:“今日是中秋。” 桑黛:“……我知道啊。” 宿玄气得要炸毛了。 【今天是中秋中秋中秋啊!妖界有晚宴,你快说想去看看啊!快说想和本尊一起过中秋!本尊衣服都换好了!!】 桑黛终于笑了,眼尾上扬,唇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他今日穿得这般好看。 桑黛挑眉,佯装恍然大悟:“啊,今天是中秋啊,你看我这个脑子才反应过来。” 宿玄冷哼一声。 桑黛眨眨眼,问:“妖王大人,我想去妖界看看,听说中秋之时妖界会举行很盛大的晚宴,仙界没有这般规矩,你可否带我去看看?” 宿玄的尾巴尖尖都要粉透了。 唇角抑制不住上扬,但还是端着高冷:“妖界对俘虏一向宽容,可不像你们仙界,本尊今日无事,陪你去看看也不是不可以。” 【黛黛!!和黛黛一起过中秋了!!!】 桑黛越笑声音越大。 宿玄转过身,将乾坤袋中的东西拿出来递给桑黛:“拿着。” 桑黛接过:“什么啊?” 宿玄冷声:“随手买的衣服。” 桑黛:“随手买的啊?” “不然呢,难道还花重金给你定做个?桑大小姐又不是本尊的妖后,本尊只会给自己的夫人买衣服。” 桑黛看着手上的蓬莱霓裳陷入了沉默。 宿玄已经转过身了:“快去换,盒子里有珠钗,让翠芍给你簪上。” 某位剑修只会梳简单的发髻,那些精致的发髻大多都是翠芍盘的。 翠芍跟着桑黛进去。 宿玄站在院中,望着满园的桂花树,忽然便笑了。 他的眉眼间都是笑意,消融了所有的冰霜。 剑修出来后,某只狐狸彻底成了不值钱的模样。 蓬莱的霓裳十年一匹,他特意去买的,花了万颗灵石,或许旁人都觉得不值,但当这身霓裳穿在心心念念的人身上,蓝色的华服轻盈,裙摆一层一层却不显臃肿,一片片薄纱堆叠在一起,走动间仿佛能荡开花。 翠芍很喜欢打扮某位剑修,因为知道尊主对桑姑娘的喜欢,今日特意给桑黛盘了格外复杂的发髻,簪了许多宿玄专门打的发饰。 她还为剑修点了妆,额上画了精致的花钿,薄粉敷面,淡扫峨眉,漂亮到夺目。 桑黛本就容貌出众,天级灵根觉醒者无论哪方面都是极受天道宠爱的。 可桑黛第一次在宿玄的面前带妆,有些不适应,瞧见宿玄面无表情的模样,心下有些不安。 她摸了摸额上的花钿,殷红的唇轻启:“宿玄,很奇怪吗?” 翠芍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家尊主。 不是他之前嘱咐过,桑黛在妖殿之时,要尽心服侍桑黛,吃的用的穿的尽可向他说,一切都给最好的? 她又看了眼桑姑娘,很漂亮啊,清冷的剑修美的像是九天仙女,翠芍看得都有些痴了。 那自家尊主这是—— 翠芍转过头,正好瞧见宿玄额头上冒出的耳朵。 两个耳朵一点一点,似乎兴奋到极点。 翠芍:“……” 而桑黛的脑子里: 【黛黛!!!】 【本尊就知道这霓裳买的不亏,才十万灵石?不,这就让柳离雪再去补十万!!】 【下一次的霓裳也给本尊预订了,这也太好看了!!!这哪是什么人啊,这分明就是仙女!!】 桑黛:“……”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住嘴眉开眼笑。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本尊还给黛黛准备了礼物,黛黛一定会喜欢,今夜是和黛黛的第一个中 秋!!】 原来还有礼物呢。 翠芍早已含笑退下,将这里留给宿玄和桑黛。 桑黛提裙走下台阶,来到他身前,仰头看他:“宿玄,我好看吗?” 某只狐狸垂眸看她,冷声:“……还行。” 长芒:“……” 要不要把自己那不值钱的笑收起来再说话。 而桑黛弯眸:“谢谢你送的衣服和首饰,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宿玄垂下的手攥紧,喉结艰难滚动,满脑子都是想抱抱她的冲动。 他哑着嗓子开口:“什么礼物?” 桑黛道: “一个我觉得你会喜欢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