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春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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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 若是以往桑黛只会有一个答案, 他是宿玄。 他是妖界的王,也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她的死对头。 是宿玄。 可现在不一样了,当剑宗下的毒被翎音剜去, 桑黛吐出了那口黑血, 过去丢失的记忆尽数回归, 整整一月,在妖殿之前, 她和宿玄曾经在一起相处过三十天。 “桑黛,我是谁, 你告诉我?” 没有得到剑修的回答,宿玄再次问了一遍, 声音沉闷且急。 桑黛终于有了反应, 望着这张比起记忆中长开不少的脸。 她轻声道:“你是小狐狸。” 宿玄的眼眶顿时便红了。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对不起。” “有关系, 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生气了。” “对不起, 宿玄。” 宿玄别过头, 呼吸不稳,夜幕中的烟花还在放着,桑黛就坐在他的身边。 他还扣着她的手腕,手在抖, 身子也在抖, 月辉扫在银发之上,五彩缤纷的烟花也为其增添了一些光亮。 “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他的声音颤抖, 有无尽的委屈。 桑黛没有挣扎, 任由他紧紧攥住她的细腕。 她闭上眼,长叹一声。 “对不起, 宿玄。” 有多久了,整整一百二十年了。 她忘了他这么多年,只有宿玄一人记得他们曾经的约定,记得桑黛与他的相识。 桑黛十岁那年,应衡丢下她叛逃剑宗。 几年后,叛逃的应衡被“诛杀”在妖域。 世人都在拍桌叫好叛徒已除之时,只有桑黛躲在竹屋里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她收拾好一切,依旧是剑宗那个清冷高洁的大小姐。 桑黛以入世历练为由,实际下山后便独自前去妖域要替应衡收尸。 可应衡早已魂飞魄散,别说尸骸了,桑黛寻了整整半月,到最后只捡到了一块碎布。 上面残留着应衡的气息。 茫茫大雪之中,她拿着那块碎布,那场罕见的大雪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过的雪,她茫然仰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那时的桑黛还未学会掩盖情绪,意识到应衡或许真的死了,她跪在地上,崩溃痛哭,哭声绝望似困兽,大雪落在身上,又飘进心间。 “师父……师父……” 大雪覆盖了她,从远处看像是一座冰雕。 桑黛哭了整整半天,到最后眼泪流干,只剩下身上厚重的雪和脸上的泪痕见证了她的绝望。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昏暗的苍穹下,宽阔无垠的妖域边境只有她一人。 腰间的传令玉牌在响,桑黛麻木接起。 “鼎南城有邪祟,你在那附近吗?” 桑黛嗓音微哑:“离那里不远。” “那去除邪吧。” “嗯。” 甚至没有告诉她邪祟的境界,剑宗一贯对她放心,当时的桑黛甚至还未金丹,但跨境斩杀过金丹的魔修。 她收起布料,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彼时还不会瞬移,只能御剑。 “知雨。” 知雨剑横亘而出。 “走,去鼎南城。” 可知雨剑却并未动弹。 一贯听话的知雨剑伫立在原地嗡嗡作响,剑柄直指某个方向,桑黛顿时便拧了眉。 “你说这里有天级灵根觉醒者?” 知雨:“嗯,并且重伤似乎快死了。” 桑黛的心忽的便提了起来,天级灵根觉醒者整个四界只有七个,这都是各个门派尽力呵护教导的人,四界谁敢杀他们。 她拿出玉牌:“沈师兄,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沈辞玉那边回的很快:“你说。” “鼎南城有邪祟,但我目前有事去不了,你可以替我去一趟吗?” “好,我离那边不远,我现在就过去。” “麻烦了,多谢。” 桑黛干脆利落挂断了玉牌,跳到知雨剑身之上:“知雨,走!” 知雨剑穿梭在鹅毛大雪之中,这里离空桑境太大,而空桑境近来的灵脉波动,导致妖域边界也受了影响,大雪已经下了十几天。 知雨剑最终停在一处洞穴附近,桑黛望着门口的禁制,柳眉紧紧拧起。 “你说,那位天级灵根觉醒者被关在里面?” 知雨:“对,并且,这里有……” 桑黛的脸彻底冷了:“这里有灵脉。” 洞穴里面,是庞大的灵脉波动,那是归墟灵脉衍生出来的灵脉,供四界修行。 因为是归墟灵脉衍生出的灵脉,所以一样亲昵天级灵根觉醒者,门口的禁制对桑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轻易便能进去。 在迈进禁制之后,那股天级灵根醇厚的气息便格外清楚,尽数往桑黛身边涌来。 “天级……火系灵根?” 天级火系灵根,是妖界皇子,宿玄。 桑黛茫然无措,灵根像是在自救一般,来到桑黛的身后催着她往前走,缓缓进入妖界的灵脉之境。 归墟灵脉衍生出的灵脉不如归墟灵脉庞大,但数千根灵脉交织在一起,金光璀璨,宛若流星。 灵脉供养了妖界数千万子民修行,像是条暗河一般流淌过整个妖界。 但桑黛却觉得浑身发寒。 她看向那交织成巨树的灵脉前。 一人被吊着跪在地上,宽大的锁链从他的肩胛骨穿过,打通他的手腕,而他的身上血迹斑斑,被划开了无数道伤口,每一个细小的伤口中都有几根金线连同他身后的灵脉,殷红的血液顺着金线涌向他身后的灵脉。 像是寄生在他的身上。 他垂着头,身形修长,上半身没有穿衣服,银白的长发披散下来挡住肌肉线条流畅的身体,可从身形来看,也不像是个成年人,那是个少年。 桑黛喘着气,连手中的剑都握不住。 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唤醒了那低垂着头生死不知的少年。 他缓缓抬起头,像是许久没有动过,动作僵硬,一动便牵起锁链摇晃,更多的血坠落,又被从灵脉中探出的金线吸收。 一双琉璃色的眼眸,眼底毫无情绪,冷漠又肃杀,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淡淡启唇:“天级灵根觉醒者,还是雷系灵根,你是剑宗桑黛。” 认出她的身份不难,桑黛也可以认出来他。 “妖界皇子……宿玄?” 长时间的囚禁和无时无刻的折磨让宿玄看起来完全不像个皇子,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银发上也沾了血水,白色的裤子早已被留下的血染红,他像是从血水中捞出来。 无数根金线在吸食他的血液,反哺给身后的灵脉,供微微衰弱的灵脉吸收,借以让整个妖界的修士们可以继续走上修行之路。 宿玄冷嗤:“劝你尽早滚,妖界的人每日都会来,你还未结丹吧,十二殿的那群狗最喜欢你这种又弱但又灵根充沛的修士了。” 桑黛的剑轰 然落地。 她看明白了。 归墟灵脉被毁,修真界由归墟灵脉衍生出来的灵脉都在渐渐衰弱,妖界十二殿长老喜战,这些年妖界兵力损失太多,灵脉也几近枯竭,偏偏妖界还未寻新的灵脉,这样下去迟早会彻底枯竭。 而天级灵根觉醒者的灵根是归墟赐予的,血肉……竟然有强大的生命力,可以激活供养妖界的灵脉。 妖界在用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血肉供给妖界灵脉,让妖界灵脉不至于枯竭,永远都有生命力。 妖修们修行的灵力,来自于宿玄的血肉。 桑黛与他对视,看到了他眼里灰败又冷漠的情绪。 明明与她一样,是个只有十几岁的人。 知雨在识海中告诉她:“他快死了,身上的血已经快被吸干了,起码被关了两年。” 两年,刚好是归墟灵脉被毁的时间。 桑黛几乎是扑上前的,一剑斩断了所有从宿玄身上穿过的金线。 那两根锁链是玄铁所做,但在天下第一名剑知雨的剑光下应声而碎。 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宿玄颓然向前栽去,桑黛跪在地上接住了他,少年的下颌重重砸在她的肩膀处,牵动浑身的伤,疼得闷哼了一声。 即使是个少年郎,但九尾狐一族自小身高便出众,他比她高上许多,也沉重很多,桑黛几乎是用了蛮力才扛住的他。 宿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闻着少女身上的清香,恶狠狠道:“放开我,滚开!” 桑黛咬牙扛起他:“天级灵根混成你这样,也是难见,待在这里你会死的。” “要你管?” “你甘心吗?” 少年沉默。 桑黛侧过头,剑修的眼睛通红,明显看出来是哭过很久。 她的神情清冷,道:“你甘心吗,明明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明明可以成为四界大能,却被关在这里,他们划开你的身体,用你的血肉供那些妖修们修行,又带着这些妖修去征战,妖界死伤惨重,而你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这一生都在被利用。” “宿玄,你甘心吗?你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是归墟给于这世间的恩赐,没有人有资格这么对待你。” 他甘心吗? 他不甘心。 被关在这里,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只有一根根金线吸食他的血液,只有一次次的利刃划开身体,那些人唾骂他,洗脑他,告诉他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就该为了四界牺牲。 可她说,他是恩赐。 宿玄没有挣扎,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少女一次次试图扛起他,可又碍于他浑身的伤无法下手。 一直到很久后,宿玄忽然开口:“带着我逃走,你会被妖界追杀。” 桑黛的身上都是他的血,冷眼看他:“那不是还有其他三界吗,不行我就带你去仙界,我们仙界可不会拿修士去献祭。” 彼时的她最信任仙界。 宿玄垂下眼,沉默了许久,在桑黛又一次试图扛起他而失败后,主动缩小了身体,成为一只幼崽大小般的九尾狐。 桑黛承诺:“我会带你离开的。”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干净的衣服,将九尾狐包在衣服中,抱着幼小的狐狸御剑狂奔。 血水不断从宿玄的身体中涌出,染红了她的衣服,宿玄想,这么漂亮的衣服被他给弄脏了,若有机会,他会补偿给她。 宿玄不喜欢欠别人的。 在宿玄被救走不久后,前来探查的十二殿人发现了,十二殿长老惊慌又震怒,派兵追杀他们。 宿玄漠然道:“把我放下来,我会自己逃,你回仙界吧。” 桑黛咬牙看向怀里的九尾狐:“我说这只小狐狸,你能不能闭嘴,你不知道你张嘴就在吐血吗?” 宿玄被噎了一下。 可桑黛的面容依旧淡定,又换了件新衣服将他抱起。 宿玄别扭道:“不用新衣服,你的衣服都脏了。” 桑黛一边朝仙界跑,一边道:“我是没钱,也不至于连件衣服都买不起。” 他们不敢走大道,桑黛只能带着他绕弯跑山路,不断留下错误的迹象来误导十二殿长老。 桑黛太聪明了,她留下的错标让十二殿那群长老跑了好几次空,也给他们争取了很多时间。 彼时的他们都未结丹,没办法瞬移,还必须绕路,原先只有十天便能到的仙界,却要用上更长的时间。 剑修对小狐狸很好,给他最好的丹药,每日为他擦拭血迹,从始至终都没有丢下过小狐狸。 宿玄很多次都说:“把我放下来,你自己可以走。” 桑黛总是凶凶道:“请你闭嘴,我绝对不会丢下你。” 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抛弃自己的朋友。 桑黛一直这样说。 小狐狸是剑修的第一个朋友。 最初的桑黛抱着小狐狸跑,后来小狐狸的伤慢慢自愈,成为个身形修长的少年郎。 光裸的上半身线条流畅,披散的银发如绸,被剑修养了小半个月,连发丝都光亮许多,伤口大多都已结痂,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自愈能力也异于常人。 桑黛红着脸将自己的衣服丢给他:“你,你穿上——” 宿玄气笑了,逼近她几步:“我穿上你的?你觉得我哪里能穿上?” 桑黛别过头,耳根都是红的,察觉他的靠近下意识推他:“我给你买衣服去!” 少女的掌心贴在少年的胸膛处,刚好按在他的心口上,能明显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和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 两人都愣了。 桑黛:“我不是故意的!” 她骤然收回手,打开窗子竟然直接从三楼跳了出去。 “桑黛!” 宿玄吓得魂都要没了,急忙扒在窗子口看,却瞧见那抹身影已经隐入人群跑远,跟个兔子一样撒腿就跑。 没事,没事就好。 他松了口气,被冷风一吹,这才察觉到自己心口处紊乱的心跳,以及—— 头顶上冒出来的两个银色耳朵。 小狐狸想,剑修可真是…… 可爱。 剑修给小狐狸买了少年人穿的衣服,小狐狸摇身一变成了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银发用发带束成马尾,俊美张扬的样貌不容忽视。 真好看啊。 桑黛一口气灌了一壶水,而宿玄似乎没察觉到剑修的害羞,在她身边坐下。 小狐狸别别扭扭道:“妖界的人还未追来这里,如今我的灵力恢复许多,可以与你一起作战,你……你可以放心休息,以后我来守夜。” 剑修将自己塞进被窝里,闷闷回应:“若有异动,你要叫醒我。” 小狐狸喝了口水应下:“嗯。” 剑修默了会儿,又道:“晚安,小狐狸。” 小狐狸:“……晚安。” 少年看了眼榻上凸起的锦被,在许久后,忽然低头勾唇。 声音很轻: “桑黛。” 晚安。 清晨后,剑修和小狐狸又踏上了逃亡的路。 去仙界的路实在太远太远,小狐狸便化身成为大狐狸,将剑修驼在背上。 “你可睡觉,我来带你回家。” 桑黛抱紧了他的尾巴,安心道:“好,那你累了喊醒我,我御剑带你。” “好。” 事实上,宿玄从未喊醒过桑黛,无论是夜晚守夜,还是白日赶路。 回家的路太长了,但庆幸的是,妖界的人始终未曾追来。 他们并未觉得奇怪,只以为自己甩开了追兵,因此感到庆幸。 当时的他们都太小了,不懂何为心机,不懂何为—— 守株待兔。 剑修与小狐狸相伴一路,彼此生涩又细心地照顾对方。 第三十天,他们终于踏进了仙界的地界。 桑黛望着远处高耸的山,雾气皑皑,激动到几乎落泪。 “你快看,那是天阙山,是剑宗的地界,我是剑宗大小姐,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护住你!” “仙盟很明事理,你并未参与妖界与仙界的战争,还是天级灵根觉醒者,献祭灵脉一事天下不容,他们也一定会护着你的。” “等你入了剑宗,我们就可以一起除邪,我 希望这世间再也没有战乱,你们妖界也不会再跟我们仙界作战了。” 一切都很美好 在那一个月里,宿玄听她说了无数次仙盟有多么公正,剑宗的师兄师姐们对她有多好。 他也信任仙界。 桑黛牵着他的手来到了山脚下的客栈,将他安顿好道:“剑宗有护山阵法,你以妖身难入,你等我回去向爹娘禀告,一月后是中秋,那时候我们一起去过中秋好吗?” 宿玄抱胸看着神采飞扬的剑修,唇角的笑也压不住,道:“我们妖界中秋会放烟花,一起去看烟花?” 桑黛笑着点头:“好!” 她转身离开,将要跨出客栈大门之时,少年喊住了她。 剑修回眸,眉目清丽。 少年的心跳很快,冲她柔声道:“黛黛,我等你。” 他喊她,黛黛。 桑黛含笑回应:“小狐狸,我会来接你回家的。” 小狐狸坐在窗栏上,望着远处高耸巍峨的山,等啊等,等到月亮升空,等到夜晚到来。 等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少年的唇角笑意牵起。 他觉得,自己等到了独属于他的仙女。 “黛黛,你来了——” 未说完的话被穿胸而过的长枪截断。 少年从窗户上跌落,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的血窟窿剧烈咳嗽,猩红的眼望着朝他走来的十二殿长老。 各个都是元婴境。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你拿什么斗?” 他战至浑身经脉寸断,连喘息的力气都没,剑修为他买的衣服被鲜血染红,少年被扛走的时候挣扎看向窗外的高山。 山上住着他的剑修。 “黛黛……” 在又一次被关进地穴之时,锁链再次从他的身体中穿过,金线吸食他的血肉反哺给妖界的灵脉,浑浑噩噩的那一年,他想着,桑黛若是回到客栈会不会发现他不见了,会不会傻到独闯妖界来救他? 他觉得桑黛会这样做,他一边不想她来,一边又渴望再见她一面。 等啊等,一年过去了。 没有等到自己的剑修。 等来的是妖界要抽去他的灵根,献祭给归墟仙境的消息。 在执刀的人朝他走来之时,一年来一直低着头没有动作的人忽然抬眸,眸底尽是杀意。 他想,他不能死。 即使要死,他也要爬出去,再见她最后一次。 他还没和她一起看烟花,还没将损坏的衣裙赔给她。 还没跟她回家。 可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剑修同样经历了绝望。 桑黛兴冲冲跑回山上,告诉爹娘这件事,可桑闻洲和施夫人端坐高台,一脸冷漠。 他们道:“妖界早已派人来了仙界,这是妖界的事情,剑宗勿要插手。” “什么……” 桑黛惊恐意识到什么,拔剑便要往山下狂奔。 桑闻洲一掌劈向她的后心,桑黛跌倒在地,看着自己的爹娘端着碗药走过来。 “这一月你一直在外面,经脉毒素还未清,来人,为大小姐放血。” 利刃划开她的手腕,放了满满一碗血,桑黛浑身无力挣扎想要去救宿玄,可施夫人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开嘴,将那碗剥离灵根的毒药灌了进去。 施夫人抱着喝完药意识糊涂的桑黛,侧脸贴着她的额头,轻声道:“黛黛,乖,这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修行,你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是剑宗的骄傲。” 可桑黛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小狐狸,快跑。 剑宗给她下了软骨散,无法动弹的那半个月,她绝望又崩溃,可等来的只有施夫人端来的一碗药。 “黛黛,你近来神智糊涂,阿娘为你包了药,喝了它,喝了就没事了。” 那是让她忘记宿玄的毒。 忘忧草,彼时世间只剩下那一株,剑宗花重金买了回来,给她下了毒,随后长老们搜了她的魂,将识海中属于宿玄的记忆尽数清除,让她忘记了那一月的事情。 桑黛被灌了那碗毒药,昏睡了整整半月。 再次醒来的那天,是中秋佳节。 阿娘告诉她,她前一段时间被厉鬼夺了舍,忘记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桑黛信以为真。 只是穿好衣服,望着窗外的圆月之时,又觉得茫然。 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她,她走出竹屋,无意识往外走。 来看望她的沈辞玉惊骇,瞧见她失了神智已经站在了山顶边的模样,以为厉鬼又夺了舍,吓得急忙拦住她。 “桑黛?” 桑黛无意识抬眸:“沈师兄?” 沈辞玉松了口气,问:“你要去做什么?” 桑黛站在山顶,望着山下的雾气,眨了眨眼。 “我……我要去做什么?” 桑黛呢喃道: “我要去……见一个人,看烟花。” “见谁?” “……不知。” 在她遗忘的那一百二十年,只有宿玄自己记得这件事。 只有他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剑宗,而是在妖界。 他当上妖王后兴冲冲带着精心准备的衣裙来到了剑宗,可剑修忘记了他,以为他在辱她,一剑划烂了他送的裙衫。 彼时的剑修冷脸执剑,对无措的少年道: “天阙山境内,妖邪禁行。” 她都忘了。 转眼间,一百二十年。 桑黛捂住眼睛,无声哭泣。 剑修就连哭的时候也很安静。 烟花还在放着,她买下了整个主城的烟花,为他放了一场迟到了百年的烟火。 眼泪顺着下颌落下,她哑着嗓子道:“宿玄,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回剑宗的。” 她被剑宗蒙蔽,她以为剑宗会与她站在一处。 却没想到,她对于剑宗的价值,与彼时的宿玄对于妖界一般。 只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只有被利用的价值。 宿玄闭上眼,擦去脸上的泪水。 他回身,将桑黛拥入怀中:“你不需要道歉,桑黛,你永远不需要对我道歉。” 他不知道桑黛经历了这些,他以为,桑黛只是忘了他。 却未曾想到,他的剑修也曾拼了命想来救他。 “我活下来了,我没有死,我当上了妖王,杀了十二殿长老,再未与仙界开战过,桑黛,当年你希望的那些事情,我都做到了。” 桑黛希望,宿玄活下去。 桑黛希望,妖界不要再与仙界开战,百姓们能够生活安宁。 宿玄都做到了。 外面的烟花还在燃着,城墙下的妖修们瞧见了城墙上的两人。 “这是……尊主为夫人放的烟花吗?” “什么啊,我刚才看到夫人跑前跑后买了许多铺子的烟花,让他们在乌云散去之时放出来。” “夫人为尊主放的?” “当然啦!” 妖修们双手捧成喇叭状: “夫人好美!烟花好漂亮!” “尊主要好好对待夫人!夫人是妖界最美的女修!” “我喜欢夫人!!” “我也喜欢夫人!!” “我也超级喜欢夫人!!” 桑黛在宿玄的怀中闷声笑了起来,眼泪蹭在他的衣衫上,她不好意思用衣袖擦了擦。 “抱歉,脏了你的衣服。” 某只狐狸快速别过头,将眼角的泪花擦去,“你赔我。” 桑黛失笑,哄着他道:“好,我赔你。” 宿玄站起身,朝桑黛伸出手:“陪我去做件事,便当成你赔我的衣服了。” 桑黛仰头,问:“什么事情?” 宿玄淡声道:“现在不说,这便是你的赔礼了。” 可与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对视,桑黛听到了最真实的想法。 【送黛黛的礼物,迟到了百年的礼物。】 在她送了他迟到百年的烟花之时,他也将自己藏了百年的礼物 赠予她。 桑黛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宿玄将她拉起来。 “桑黛,跟我走吗?” “好,跟你走。” 宿玄送她的礼物,她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