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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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黛有很久都没听到过知雨的声音了, 当初在战场之上,知雨剑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桑黛的神魂护住,然后彻底沉睡,那柄天下第一名剑断裂。 她的心境大跌, 即使到现在也没有修复好, 虽然有大乘初期的境界, 却并不能完全发挥出大乘初期的修为。 可如今,她的心境回归, 比之前更加磅礴的灵力在经脉中游走。 识海中的长芒器灵也发现不对劲了,原先抱着归墟灵力生啃的它一愣, 目光看向一旁。 一柄虚幻的剑影竖立在桑黛的识海中,光芒耀眼, 气息温暖。 是曾经气息微弱的知雨剑灵。 “主人, 我醒了。” 与此同时, 乾坤袋中被桑黛收起来的知雨剑嗡嗡震动, 剑身出鞘, 破开乾坤袋的禁制冲出来。 莹蓝的长剑伫立在虚空之中, 剑柄上挂着的剑穗精致,剑柄之上游龙凤舞刻着“知雨”二字,剑身通体银白,窄又细长, 一道道交互盘绕的纹路上隐隐有流光闪烁。 这柄由剑宗宗主亲手所铸的剑, 天下第一名剑,在此刻重出江湖。 桑黛手腕上的长芒激动:“知雨!!” 青梧剑嘤嘤哭:“……好吧你真的比我强。” 强大的剑灵气息, 它自然是能感受到。 桑黛缓缓抬手, 握住了知雨剑。 当那柄长剑真正握在手里,看着手中完好无损、好似根本没碎过的剑,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鼻尖一酸。 “……知雨。” “主人。” 知雨的话很少,不如长芒活泼,也不如青梧话痨。 但曾经无数个日夜,只有知雨剑陪着她。 桑黛的一滴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大小姐,你想知道的事情,我来告诉你。” 桑黛想知道的事情—— 是应衡当年是否真的来见了天欲雪。 天欲雪忽然出现在眼前,一如既往的冷漠。 她朝桑黛伸出手。 桑黛漠然与她对视,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年她敢独自与天欲雪待上十天,如今不过一小会儿功夫,桑黛毫不犹豫握住了她的手。 刺骨的寒意沿着两人交握的手涌向她的经脉,桑黛的意识前所未有般清楚。 天欲雪道:“迷惘之 力,可以带你看到我的回忆。” 虚无散去,混沌消失。 一根根拔地而起的骨架被一棵棵巨树取代,她们俨然从寒冷的雪渊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是一处密林。 “你想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天欲雪说完松开了手。 她负手站立在桑黛的身边,稚嫩的脸上却是老成稳重的神情。 桑黛没有说话,催动灵力将自己身上因为大寒凝结出来的冰霜融化。 密林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奔跑…… 不,似乎是两道声音,后面还有人在追。 桑黛似乎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刻,林中一道白影瞬移过来,接着是一道剑光追来。 那剑光是浅淡的绿色,气息醇正厚实,桑黛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剑光斩在白影身前,一柄长剑从天而降直直插在地面,剑意凝结出来的结界生生逼停了逃窜的白影。 待那白影停下来后,桑黛看清了她的脸。 与她身旁站着的这位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天欲雪没有一丝苍老的迹象。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天欲雪,当时应衡下山便是为了镇压天欲雪。 天欲雪没有说话,桑黛也沉默看着眼前这一百多年前的场景。 白衣翩跹落下,应衡并未穿剑宗的长老服,而是穿着自己的一身常服。 他为人简朴,就如同桑黛一般,总是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满头青丝,简约到没有一丝装饰的白衣。 桑黛屏住呼吸,看到了那张已经一百多年未曾见过的脸。 如所有天级灵根觉醒者一样,应衡也有一副格外出挑的皮相。 身量挺拔似青松,眉如墨画,眸若星辰,唇薄却弧度优美,周身气息温和如暖玉,一眼便是个很温柔的人。 “天欲雪,莫要再逃,我没有打算对你动手。” 声音也很好听,像是山泉滑过溪石。 白衣女子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青年,冷声道:“我从未主动害人,我只是要找一些人。” 应衡温和道:“我知晓,因此四界并未杀你,但你不能出来,你既控制不住自己的大寒,出来雪境便是害人。” “我要找人!” “你要找谁,我可以帮你。” 天欲雪死死抿唇,咬死了不肯说。 微生家隐世不出,她可以帮雪鸮去找,却并不能让微生家暴露在世人面前,免得给他们带来祸患。 应衡依旧不生气,只是叹息,道:“我此次出来已经五日,明日是我弟子的十岁生辰,我需得赶回去为她庆生,你若不愿回去,我便要动手了。” 桑黛闻言牵起唇角笑了下,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啊。 可是事实上,应衡最后也没赶回来给她过十岁生辰,而是等她的生辰过了好几天才回到剑宗,为此桑黛还和他闹了脾气,连应衡补给她的生辰饭都未吃。 她看着应衡,不知何时便红了眼睛。 远处的白衣女子冷嗤:“我若偏不回去呢?” 应衡沉默了一瞬,垂下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声轻叹逸散。 随后,应衡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便失礼了。” 插在地面中的长剑飞出,被应衡握在掌心,如玉的手挽出利落的剑花,他脸上的温和尽数消散。 与应衡的外表不同,他打架时候很凶,拳拳到肉招招致命,与桑黛一般,看着好脾气,该正经时候绝不留手。 怜香惜玉、人文关怀,在打架时候都不存在。 已经元婴满境,快要迈进化神境的应衡对上同等境界的天欲雪,一手熟练的剑法轻易便能取胜。 天欲雪不常出世,只是空有境界,但应衡却是在隔三差五的历练中生生磨出的这一身剑法,制服天欲雪只用了不到一炷香。 灵绳利落捆住天欲雪,少女大叫:“滚开,应衡你敢绑姑奶奶!姑奶奶冻死你!” 应衡全然不理,牵着绳子往前走。 天欲雪死命挣扎:“放开我,你让我去寻他们!” “我说过可以帮你。” “谁要你们仙界帮啊!你给我滚开!” 一路不管天欲雪怎么骂,应衡充耳未闻,情绪稳定得不行。 桑黛和天欲雪本人跟在这两个幻影身后,一个脸色有些红,似乎是不好意思。 一个神情复杂,不时瞥瞥身边的当事人。 原来天欲雪这么能骂啊? 几十年前与她单独待在一起的那十天,她说来说去就一句话: “不知道,没见过,滚开。” 桑黛以为天欲雪的话很少。 应衡就这么半强迫地将天欲雪带到了雪境。 天欲雪挣扎:“我不要进去,我还没找到他们,我必须要去找他们!” “不行,你出世会死上万人。” “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所以你不能出去。” 应衡抬手便要结印将天欲雪镇压进去,在少女惊恐的目光中,灵印尚未盖下—— 他腰间的玉牌先响了。 三闪一灭,停顿一息,再次三闪一灭。 且亮的是红光。 桑黛拧眉,三闪一灭,红光,那是仙界通用的最高求救指令。 仙界凡金丹境以上的修士,都会被仙盟分发玉牌,此玉牌与其他修士的玉牌相连接,当某人遇到生命危险,会发出求救指令,传递给最近的修士们。 应衡果然停了下来,眉头拧起率先接起玉牌。 “剑宗应衡,道友请说。” “嗬……咳咳……” 回应他的是艰难的喘气声,像是喉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桑黛历练这么多次,能听出这是因为喉口有淤血,导致说不出话。 应衡自然也能,脸色瞬间变了。 “道友,你如何了?” “仙……仙君……苍梧道观……有难……速来……” 剩下的话被生生掐断,利刃刺破身体。 玉牌被挂断。 被困住的少女也愣了,小声说:“要不你先去忙?放我走?” 应衡收起玉牌,面无表情将灵印盖下。 “应衡,你个狗东西!!!” 天欲雪被镇压之前,只来得及骂出这一句。 再之后的记忆戛然而止,因为天欲雪被镇压了。 回忆结束,这次桑黛并未回到那雪鸮的骨架中,而是身处一片大雪之中。 还是雪渊。 不过是现实中的雪渊,不久前她便是在这里被天欲雪拉进了雪鸮的迷惘之力中。 桑黛长睫轻颤,握着知雨剑的手在抖。 天欲雪道:“当年我太讨厌应衡了,他这人固执又倔,所以你当时问我……我不想说,也不想帮你们仙界任何一人。” 毕竟仙界妨碍了她太多次,这么多年她迟迟没有找到微生家,仙界要占一大部分原因。 桑黛呢喃道:“我师父是接到苍梧道观的求救才去的……说明当时苍梧道观已经惨遭屠戮,他明明是去救人……为何会被打成凶手?” 天欲雪冷嗤:“应衡那人虽然倔,但没什么坏心,追我五天都没动手镇压我,一直跟在我后面劝我回去,直到赶着为你过生辰他才算是急了。” 但不同于之前镇压天欲雪的修士们,应衡没有伤她,只是束缚住她。 “他那种温吞性子,应当也做不出来屠戮苍梧道观的事情,你们四界当真是恶心极了,仅凭那一点证据便将他打成四界罪人。” 天欲雪不屑。 桑黛的鼻头越来越酸。 可比起酸涩的情绪,心底更多的—— 是欢喜。 应衡很可能是无辜的。 他很可能是无辜的。 桑黛捂住眼睛,忽然笑了起来,肩膀都在颤抖,简直是开心极了。 天欲雪被她的情绪感染,冷漠的小脸缓和了些。 可目光掠过某处之时,微微勾起的唇角又被自己收了回去。 她微微眯眼,感慨道:“虽然我知道你很开心,但似乎,你需要先应付面前的麻烦。” 麻烦? 欣喜蒙蔽了 桑黛的敏锐,在天欲雪说完的时候,她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剑修面上的情绪切换很快,瞬间拔剑瞬移过去,眨眼间出现在远处的山头上。 凛然的剑光朝他劈下,山头瞬间被削平,两人一起瞬移至空旷的地面之上。 桑黛冷眼望向远处的人。 来者穿着一身黑衣,身量倒是能看出来很高,戴了个面具只露出苍白的唇色和下颌,桑黛觉得陌生,脑海里对不上这号人物。 他的唇色很苍白,瞳仁是诡异的暗红色,桑黛甚至能看到隐隐的火焰在他的眼中跳跃。 而他周身的气息…… 让她很不适,觉得浑身都不舒服,无端产生厌恶的情绪。 很讨厌,就好像与她天生便水火不容一般,让她不仅厌恶。 还想杀。 非常想杀了他。 手中的知雨剑察觉到主人浓烈的杀意,周身光亮大作。 桑黛冷声问:“你是那做局要杀我的人?” 来者轻笑:“唔,确实是,可现在看来我好像杀不了你呢。” 桑黛懒得听他废话,知道问了也不会说,直接劈剑朝他冲去。 先将这人制服,后续套话的事情便交给宿玄,他最擅长这种事情。 黑衣人还在笑,抬手将霜雪凝成一柄冰刀,与桑黛的知雨剑相撞。 远处的天欲雪坐着看戏,她是个作战的渣渣,这些年虽然修为增进不少,但实战经验不足。 何况,她与那人做了交易。 他告诉她消息,帮她寻到人,了却雪鸮的心愿。 之后那人想做什么,她也不会拦。 桑黛是死是活,她都不会插手。 天欲雪叹气,看了将近一刻钟的打戏,觉得有些无聊了。 她翘着腿掏出乾坤袋中的果子正要啃上一口,手上的果子忽然被一道魔气卷走。 “……” 她一瞬间就炸了:“哪来的混账东西敢抢我——” 刚转过身,对上一张阴沉苍白的脸,血红的眼死死盯着她,手上拿着她的果子上下抛着。 他侧脸上的“罪”字很熟悉,毕竟那是天欲雪当年亲手刻下的,她丑到极致的字自己自然可以认出来。 “你吃得很开心啊,不若跟本座回魔殿,好好吃个够。” 寂苍伸手便要去拽天欲雪。 她惊恐后退,方才因为雪鸮的天赋之力才制住这臭小子,现在雪鸮消散了,没人可以帮她,论打架她完全打不过身经百战的寂苍。 “我都跟你道歉了,那黔印你自己就能洗掉,我当年也不是故意骗你的,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寂苍冷笑:“本座是只魔,心眼子能有多大?” 天欲雪咬牙,看了眼远处打得天崩地裂的两人。 桑黛看起来很忙的样子,应该没工夫救她,完蛋,这次只能靠她自己了。 “姑奶奶就不走,臭小子你去死吧!” 天欲雪调动雪渊的寒气朝寂苍打来,撒腿跑得跟个兔子一样。 寂苍挥刀劈开寒气,冷脸瞬移朝她追去,全然没看一眼桑黛这边。 桑黛眼尾微抽,有些后悔方才担心寂苍冻死还给他下了个结界,谁知道这只魔压根不知道知恩图报,没看到她这边打得水深火热吗,一点都不知道帮一下。 就应该让他冻死得了。 她横剑拦下身前的黑衣人的杀招,瞧见那人面具下的唇微勾。 “桑大小姐这时候还能分神啊?” 桑黛足尖踮地,趁他应付知雨剑之时,身子腾空而起,一脚踹上黑衣人的胸口。 她跟宿玄打架磨炼多了,某只狐狸比眼前这人抗揍的多,桑黛真打起架的时候力道很大,那一脚带了灵力,她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划出数十丈远,砸到远处的雪山壁上,生生砸出极深的一个洞。 桑黛正要一鼓作气直接冲进那洞穴中,一声鹰啼震耳欲聋,杀意从空中朝她俯冲下来。 她抬眸,可以遮蔽天日的游隼已经到了眼前。 “长芒!” 长芒瞬间变大拦在身前,将游隼拦截在外。 “青梧!” 那柄缩在乾坤袋中的剑飞出,不用桑黛操控,径直朝游隼斩去。 桑黛手握知雨剑要冲进洞穴中生擒那黑衣人,刚走到洞穴门口。 ——轰! 震耳欲聋。 强大的灵力迸发,整座雪山从地面开始往上塌陷,带动厚重的雪堆和碎石落下。 桑黛迅速后退至安全的地方。 百丈高的雪山转眼间塌陷,黑影破石而出,口哨声响起,那只跟青梧剑斗争的游隼得令,迅速朝他飞去。 他站立在游隼的背上,单手转着那柄雪刀,晶莹的刀身在莹白的手上旋转快出了残影。 面具下的眼睛还带着笑,只不过这笑意让人感觉到脊背发麻。 桑黛敏锐发现…… 方才踹断他的那根肋骨,似乎好了。 他身上被她划出的剑伤已经愈合。 桑黛面无表情,可握着知雨的手却悄然攥紧。 便是天级灵根觉醒者都没有这么强大的自愈能力,只是呼吸的功夫,他身上的伤竟然都好了? 而且…… 桑黛压根看不出他的修为。 并且他方才跟她打架,分明留了手没有用全力,更像是来逗逗她一样。 明明做局要杀她,却又没有真的下死手,反而像招猫逗狗一般在戏弄她。 他居高临下看她,目光投向远处,薄唇翕动。 “啊,看来今日还真是杀不了你,那就改日再杀啦,真没意思呢。” 云里雾里的一句话,尾音有些俏皮,桑黛一阵恶寒。 她注意到,虚空之中裂开了一道细缝,那缝隙越来越大,像是一双晦暗的眼睛般望着她,桑黛看到裂缝的另一边…… 是个城门。 牌匾上挂着—— 玲珑坞。 “桑黛,我在这里等你哦。” 桑黛召出长芒便要去抓他,可比长芒更快的是轰然雷声。 明明没有乌云,可却突然出现一道天雷! 那天雷分明是被人招来的,直直朝她砸下来,桑黛刚要拔剑结盾应付天雷之时,游隼上的人影勾唇一笑,身子后仰跌进了裂缝之中。 裂缝转瞬间关闭,桑黛还未来得及结出剑盾,那天雷已经到了跟前,凭空出现,速度极快。 可下一秒—— 要砸死桑黛的天雷却被另一人的灵盾拦下。 天雷砸到灵盾之上停顿一瞬,随后轰然四散,灵盾随后也跟着破碎。 桑黛的腰身被揽住,一人将她抱在怀里。 她闻到清淡的草木香,可更浓重的,是他的血气。 大雪落在两人周围,桑黛的手在抖,知雨剑坠落在地。 她茫然伸出手去摸宿玄的脊背,触碰到一阵黏腻。 她甚至还摸到了凸起…… 那是宿玄露在外面的骨头。 桑黛抬起手,满手的血。 身前抱着她的人闷声咳嗽,每咳一声都吐出大片的血,黑袍破破烂烂。 她之前与宿玄打架都没将他打成这般过,桑黛能摸到他浑身的骨头断了个七七八八,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生生碾碎的,连站都站不住,其实全靠她的力气撑着他。 “宿……宿玄……” 声音惶恐不安,甚至听出了些哽咽。 宿玄想开口,可一开口就是满嘴的血,一阵阵的血水吐在桑黛身上,将她的披风都弄上了血水。 他连抬手擦血的力气都没。 小狐狸贴了贴她的耳朵,确定她身上没有伤,艰难蹭了蹭她的侧脸安抚她的情绪。 放下心后,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 桑黛身上一沉,面前的人已经轰然朝她砸下。 她急忙撑住宿玄的身子,跪坐在地上,宿玄侧躺在她的膝上。 桑黛终于看到了他身上的伤。 一根根断裂的骨头扎破皮肤,白花花的骨连着血水,她的手上都是血。 桑黛手忙脚乱,再不想去管那什么黑衣人,也不想去管消失的天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