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涧(七)
雨越下越大, 妖界多雨,尤其入秋之后。
豆大的雨滴打在池水之中,虫鸣和鸟叫都消失在急雨之中,层层瓦砾之上, 九尾狐驻足在屋顶。
兽眸睥睨着院中的人影, 而院中的人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府邸里来了个外人, 修为上的鸿沟让他察觉不到来者的存在。
雨水落在院中那人的身上,他有些疯癫, 衣衫不整在院中喝酒,身子摇摇晃晃, 好像这一切都是在做梦一样。
明明是个妖修,却不知道在周身凝出灵力防护罩, 任由雨水砸在自己身上。
他喝完了一壶酒, 又开始喝第二壶, 第三壶, 不过两刻钟足足喝了六壶。
终于受不住酒力, 他跌倒在地上, 四肢平展仰躺,朦胧的眼直视朝他砸下的雨水。
自然也看到了屋顶上站着的九尾狐。
那只九尾狐不同于他们种族的任何一只,宿玄是妖界王族存在这么多年,最强大的一只九尾狐。
自大蛮后王族总共就出了三位天级灵根觉醒者, 宿玄便是其中一位。
“真可笑啊……”
躺在满地雨水中的人开始大笑, 小声疯癫。
“不过一个妖妃生的孩子,不过是一只普通的九尾狐生出来的孩子, 她的血脉天赋明明那么弱, 怎么会生出来一个天级灵根觉醒者?”
“荒谬!荒谬!我不服!”
他抬手要将酒瓶摔倒屋顶之上,因为喝醉了酒没有力气, 酒瓶又落下来砸在地上碎裂成渣。
屋顶上的九尾狐消失,化身为一个墨色华服的青年。
高挑的人影依旧伫立在屋顶之上,周身的灵力阻拦了从天而降的雨水,银发今日用玉冠束起了一半。
宿玄冷睨院中躺着的人,开口道:“宿承风,我母妃的尸身在哪里?”
宿承风躺在地上,醉醺醺看他:“此话你已经问了几十遍了,宿玄啊,我说过我不知晓啊。”
他晃悠悠坐起身,双臂撑在身后,仰头望向屋顶上的宿玄,笑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九尾狐族对摄魂免疫,你又给我下不了摄魂。”
说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好笑,“你不是当上妖王了吗,整个妖界都是你的,十二殿被你杀了个精光,你有本事就杀光妖殿去找她啊。”
他笃定了宿玄不敢。
宿玄太在乎了他那母妃了,这么多年王族仗着这点随意兴风作浪,他也一直没敢下定决心铲除王室。
宿承风嘲讽轻笑,摸着乾坤袋要去拿一坛新酒。
比他的动作更快的是划破雨夜的剑光,宿承风惊恐瞪大了眼,想要调动灵力防御,可下一秒,血水横飞。
血液喷溅而出,他茫然看向自己的肩膀……
方才拿酒的那只胳膊已经落在了地面之上,瓢泼雨水将血迹冲了满地。
“宿玄!!!”
痛苦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庭院。
宿承风慌乱点住自己的穴位,另一只手拿出玉牌想要去叫守卫,可无论他怎么发动命令也无人过来。
就好像他们被单独隔绝了。
宿承风恶狠狠抬眼,眼底猩红一片:“你敢伤我,你母妃的尸身还在王族!若我有点事父王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不怕你母妃——”
眼前黑影一闪而过,方才还在屋顶伫立的青年瞬移至他的面前,一剑捅了他的肩膀将他的身子穿透钉在地面。
“宿玄!!”
大乘境妖修的灵力压制着他,宿承风与宿玄的境界察觉太大,在他的剑下毫无反击之力。
“我再问一遍,我母妃的尸身在哪里?”
闷雷炸起,青年的脸苍白,威压泄露压制着地面上挣扎扭动的人。
宿承风在剧烈的疼痛下越发癫狂,完全没有一点皇子的样子,瞧着一身整洁的宿玄,心底那些压了许久的恨意爆发。
“你想知道吗?她死了死了,死人该去哪里?烧了、扔河里了、喂蛇了,你要不要去找啊?”
“你不是妖王吗?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凭什么当妖王,凭什么是你?天级灵根觉醒者怎么会被一个废物生出来,我的母后是血统最强大的九尾狐,我们明明是同一天出生的,为何天道将天级灵根赐予你!”
“不过还真是搞笑,你要不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的母妃还死不了呢,恶心下贱的东西,害了自己亲娘还不行,还要来杀你的兄长?”
宿承风一句句在骂着。
宿玄冷着脸,握剑的手不断用力,将剑身往他的身体中捅去。
满地都是血,雨声与痛呼声让宿玄的神智隐隐崩溃,雨地上扭曲的人好像又带他回到了许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大雨,他被打个半死扛走,母妃跪在地上求着冷脸旁观的父王。
他最后一次见她,她满脸的泪水,大雨将她的衣服打湿,脸色苍白脆弱满是绝望。
她扑过来要抱住他,被妖兵们压制在地上,莹白的小脸紧贴在地面,相貌明艳的妖妃全
无半分的端庄高洁,华丽的衣裳都是污泥。
她哭着喊着,告诉他不要害怕,要撑下去等她来救他。
一个有些笨、脑子不太聪明、除了美貌没什么过人之处的九尾狐妖,竟然有胆子谋反。
被处死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有没有恨过,有没有怨过?
有没有后悔生下他?
宿承风说得对,他要不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她不会死。
宿玄好似没了理智,握着剑柄旋转,宿承风的肩上血窟窿越来越大。
该死,他们全部都该死。
全部都该死。
都该死。
宿承风的痛呼声越来越小,青梧剑溢出的剑意沿着他的经脉游走,将他浑身的经脉断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宿玄依旧冷着脸在捅剑。
腰间的玉牌忽然一亮,一明一灭的光亮照亮了漆黑。
宿玄陡然间回神,宿承风双眸放大俨然快没气的样子。
小狐狸茫然眨了眨眼,玉牌还在亮。
他的意识全部回归,意识到自己方才被杀意操控了情绪。
玉牌……
玉牌是与桑黛的联络工具。
他的剑修在唤他。
宿玄丢下剑急忙接通。
“宿玄。”
剑修的声音温温柔柔。
宿玄闭上眼,转过头长舒了口气。
再次睁眼之时,眼底的疯狂已经被自己收去。
“嗯,我在,黛黛。”
“王宫的八象火阵破了,我现在去下一个地方,你那边如何,宿承风问出来了吗?”
宿玄捂住眼,呼吸有些颤抖。
“宿玄,你怎么了?”
“……没事,马上处理好。”
“……嗯。”
宿玄生怕过一会儿便会控制不住情绪,匆匆忙忙想要挂断玉牌。
那端又传来剑修的声音。
“宿玄,不管他说了什么,你又想了些什么,过去的事情没办法扭转,但我们可以一直向前走。”
“我在等你,早些归来。”
她挂断了银翎。
周围只剩下哗啦的雨声,以及身后之人微弱的喘息声。
宿玄望着掌心中的玉佩,明明方才还杀意爆发,现在一颗心却十分安静。
很安静很安静。
她总有这种魔力,无论何时都会让他安定下来。
宿玄收起玉牌,回眸去看地上躺着的宿承风。
曾经这个兄长将他踩在地上,羞辱他的母妃,妖王的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如果宿玄没有夺位的话。
可他夺位也是被逼到无路可退,绝境反击。
因果循环报应还是落在了宿承风身上。
宿玄弯起眼眸,笑道:“时间还早,我们慢慢来。”
他拔出青梧剑,疼痛让宿承风暂时清醒。
“本尊要问的事情,你便是死了也得吐出来。”
宿承风惊骇瞪大了眼睛。
***
桑黛挂断银翎,清丽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旁的天欲雪凑过来,“黛黛,怎么了吗?”
桑黛摇头:“没事。”
周围都是尸身,遍地血水,剑修杀人很果断,往往一剑致命。
那些尸身尚且完好,有些尸身覆盖了霜花,一看便是天欲雪冻死的。
天欲雪又问:“不过为何你来王宫,宿玄去了哪里?”
桑黛淡声道:“是我坚持要来的,王宫我自己便可以应付,他伤重还未愈合,这里也用不到他,他有别的事情。”
天欲雪挠了挠头,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桑黛目视前方:“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啊?”
“一件很重要的事。”
只有做完这件事,宿玄才能毫无顾虑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从天而降几十人,手持长刀,虎视眈眈盯着她。
“何人,驻足!”
天欲雪往桑黛身后缩了缩:“黛黛,这些人好像是王宫的将领,修为都在元婴满境以上了。”
普通的元婴境自然打不过桑黛,但是如今桑黛面对的是几十个元婴境大能。
天欲雪是个渣渣,除了大寒没什么能打的,她小声问:“要不我喊寂苍来吧?他把我送来这附近,应当也还在,我求求他,他肯定会帮忙的,他虽然是个讨厌的魔,但修为毕竟是化神境。”
寂苍说立场不同,所以他不掺和妖界王室的事情,来这里只是把她送过来,自己在外面等候她归来,若她遇险可以唤他,但天欲雪觉得现在就是险境,可以心安理得使唤某只魔。
桑黛看了眼天欲雪,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用。”
元婴境而已。
“你找个地方躲好,接下来我自己便可。”
桑黛回眸,乌发被灵力卷起,瞬移至包围圈中,知雨剑被她当成了柄刀,她横剑劈下,剑光呼啸而去,排山倒海般朝众人砸下。
而最深处的宫殿之中,一人提着宽大的裙摆沿路狂奔,发钗凌乱,神色惊恐。
她推开石门,后面俨然是一方宽阔的石室。
“桑黛,桑黛破了八象火阵,和天欲雪一起杀了进来,拦不住了!已经闯到了中正殿!”
主座上的人轰然跌坐。
一身奢侈昂贵的妖王服,即使他已经不是妖王,他还是要求王室以对待妖王的礼仪对待他。
左右宿玄顾忌着他那母妃,对王室敢打杀,却不敢打杀太狠。
宿修握紧了扶手,看着周围的子女们,这些一直娇生惯养长大的皇子公主与宿玄不一样,即使有些受宠有些不受宠,但毕竟挂了个王族的名讳,过得倒还算潇洒。
如今出了大事,竟没一个能用的。
宿修冷声道:“宿玄当真没来?”
“没来,但大哥联系不上,宿玄应当是……”
宿承风作为大皇子,也是曾经宿修钦定的接任人,有自己的府邸,平时不会来这里住。
宿玄定是去找他了。
知道尸身下落的只有寥寥几人,宿承风便是其中一个,宿修的大部分孩子们并不知晓这些。
宿承风年少时多次侮辱宿玄和他的母妃,宿玄定是不会放过他。
宿修艰难吞咽,努力稳住声音,厉声低喝:“老九,去取流楹的神魂,桑黛定是为了这个来的。”
一人忙道:“好!”
排行第九的是位皇子,他急匆匆打开门往外跑,地穴之中所有人都在焦灼等候。
宿修低声道:“只要流楹的神魂在这里,他就不敢动手,找到尸身又怎样,难道不让他母妃入轮回了?”
流楹死后,宿修留了个心眼,担心以后宿玄逃出来报复,于是取出流楹的神魂禁锢在王宫禁地,而尸身则交给了宿承风,被宿承风藏在另一个地方。
这也是为了彻底拿捏宿玄,就算宿玄找到了尸身,他们也可以捏碎流楹的魂魄,让她再也无法入轮回。
这些年宿玄顾忌这些,绝对不敢轻易动手。
禁地之中,方从地穴中跑出去的皇子咬破指尖打开禁制。
推开门,属于九尾狐族的神魂之力扑面而来。
金黄色的禁制遍布整个宫殿,流转的经纹镇压着悬浮在空中的一方琉璃冰盒,盒中隐约可见光亮。
那皇子神色一松,刚要松口气去取那冰盒——
缚绫从他的身后袭来,先他一步卷住冰盒拽向后方。
他惊恐回眸,却也都晚了。
蓝衣剑修的衣服上沾满了鲜血,发髻上只簪着根簪子。
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九缳簪。
她的身份一目了然。
桑黛抱住冰盒,神色冷淡,问:“宿修在哪里?”
“你——桑黛!怎么可能!”
不过一刻钟功夫,她怎么就杀到这里了?!
知雨剑出鞘,径直穿透那皇子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墙面之上。
从小娇惯养大的
皇子哪里吃过这种苦头,痛苦嘶嚎。
鲜血顺着剑身一滴滴往下落,溅在地面荡出一朵朵血花。
剑修冷声问:“我再问一次,宿修在哪里?”
半刻钟后,石门再次被敲响。
离门口最近的人前去开门。
宿修唇角的笑意挂起。
拿到流楹的神魂,宿玄就动不了。
当石门完全打开后,满室寂静。
主座上的宿修连椅子都坐不住了,从石椅之上滑落。
门外的剑修一手抱着冰盒,身后的缚绫拖拽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剑修浑身是血,但身上却没有伤口,那些鲜血都是别人的。
生了副谪仙貌,此刻却宛若修罗。
她走进来,关上了石门。
桑黛俯身,将冰盒小心放置在一旁的石桌上,拍了拍一旁的缚绫。
“照顾好这冰盒。”
长芒领命,缚绫变宽,将整个冰盒包裹起来。
剑修抽出腰间的剑,道:“在下桑黛,来替宿玄杀个人。”
长剑出鞘,直指最高处坐着的人。
***
宿玄是在一个时辰后再次接到桑黛的传信。
剑修那边很安静,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淡漠。
“宿玄,你还好吗?”
小狐狸垂眸,道:“还好,你呢?”
桑黛回应:“很顺利,王宫的防线不难。”
足足上百元婴境,数不清的金丹,在桑黛这里只有一句不难。
宿玄轻笑,眸光温柔:“嗯,黛黛最厉害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宿玄隔绝了雨声,耐心等着她回应。
过了一会儿,剑修似乎组织好语言了,轻声道:“宿玄,我找到了令堂的神魂。”
这下沉默的人成了小狐狸。
桑黛轻呼了口气,道:“宿玄,你可以放心去做想做的事情了,不用再顾忌别的。”
宿玄垂眼,雨滴落在地面上,一圈圈的水纹散开,似乎晕花了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好。”
桑黛抱紧了怀里的冰盒,唇角也浮现了笑意。
“宿玄,去吧,去做最后一件事,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宿玄捂住眼睛,鼻头微微酸涩:“……嗯。”
她已经累了,接下来便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困扰了宿玄百年的心结,他要在今日解开它。
“宿玄,我等你三个时辰,若你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好,黛黛。”
玉牌再次被挂断。
小狐狸沉默陷进无尽的黑暗,任由黑夜吞噬他,夜幕中已经打起了雷,雷声嗡鸣,震耳欲聋。
他回身看向身后的人。
那几乎看不出来是个人。
关节都被敲碎了,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碾压,成了一滩烂泥。
宿玄不喜欢血腥,从小就不喜欢,杀人手起刀落,这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动手。
这种事情桑黛做不来,她杀人从不折辱,但宿玄不一样,所以只能他来。
宿玄道:“我六岁那年,母妃得宠,你恨她抢了你母后的荣光,因此派人绑了我母妃,活生生敲碎了她七根骨头,将她丢在深井中整整十日,是吗?”
“我八岁那年,母妃怀孕,雪夜回来路途中被人打下山坡,小产导致此生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孩子,是你,对吗?”
宿承风说不出话,开口就被满嘴的血呛了个遍。
“我十一岁那年,十二殿知晓我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是你去传的信,是吗?”
“我十三岁那年,母妃谋反被处刑,向宿修提议抽了我母妃的神魂,将神魂和尸身分开关押的也是你,是吗?”
宿承风惊恐看向笔直而立的青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情绪,语无波澜,好似在说别人的事情。
但一桩桩一件件说的都是自己的事情。
宿承风一直以为宿玄不知道这些事情,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只是顾忌着流楹的尸身?
宿玄又拔出了青梧剑,在宿承风骇然的目光下踩上了他软成烂泥的手腕:“宿承风,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我母妃的尸身在哪里?”
他提起剑,笑道:“不说,我就先剐了你哦,先从这只胳膊开始吧。”
惨叫声响彻嘹亮,一片片血肉落地,宿承风仅剩的右臂只剩下白骨。
“我再问一遍,我母妃的尸身在哪里?”
“她在哪里,宿承风,她在哪里?”
“宿承风,她在哪里?”
她到底在哪里?
这世上只有宿承风知道。
只有宿承风知晓他的母妃在哪里。
小狐狸的眼底满是红意,声音越来越大,手上的动作凌厉,血水溅在他的脸上,以及隐隐疯狂。
“宿承风,我母妃到底在哪里!!”
“就在我的府邸中,寝殿里面有个地道!!”
一声惊雷在此刻炸起。
小狐狸眨了眨眼,一滴眼泪落下。
“……你说什么?”
宿承风俨然疼到癫狂,血肉被他削去大半,他惊慌失措道:“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宿承风的宫殿就在这里,宿玄曾经无数次来过这里,数次想要狠下心不管不顾逼迫宿承风说出真相,就算流楹的尸身会被损坏,但他也算替她报仇。
可没想到,她就在这里。
雷声越来越大,闪电照亮了院中的惨状。
高大的人影站了许久。
直到雨势越来越大,他忽然动了动。
“哦,那你去死吧。”
剑光落下,躺着的人再无动静。
宿玄看也不看,转身朝寝殿走去。
他站在寝殿外,拔出青梧剑。
剑光破晓,将整个寝殿从底部掀飞,一瞬间这桩建造威严的寝殿被轰塌,露出地面下光秃秃的地道入口。
他没有耐心进去一寸寸寻,干脆利落一剑轰飞寝殿。
那地道口就在寝殿的正中央,当所有遮蔽物消失之时,只余下一处黑黝黝的入口。
近在咫尺。
他迈步就能过去。
可到了跟前,却忽然犹豫起来。
脚步怎么都迈不动,一寸也不敢动。
柳离雪得知消息赶来的时候,瞧见自家尊主连灵力防护罩都不凝了,一身衣衫被雨淋了个一干二净。
他一边气恼宿玄连这种事情都不告诉他,即使柳离雪打架不行,起码也可以陪着他。
但另一边又觉得心酸,这么多年了,宿玄终于下定了决心。
柳离雪落地,替宿玄撑起了把伞。
“流夫人在那里吗?”
宿玄没有回应。
柳离雪眼睛红了些,别过眼擦了擦泪花。
“我去把夫人背出来,王宫被烧了,桑姑娘倒是干得利落,一把火把整个宫殿烧了个干净,其他公主和皇子都被关押了起来,天欲雪亲自去看管的。”
柳离雪故意开口缓和气氛,可宿玄却好像走了神一般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一动不动看着远处的地道口。
他叹气,用灵力替宿玄掐了个避水诀,收起伞准备往地道走去。
身旁的人却动了。
“不用。”
宿玄大步朝地道走去。
“我自己去接她出来。”
柳离雪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并未跟上前。
宿玄沿着台阶向下,一步一步格外缓慢。
地道很深,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禁制的存在。
便是连她的尸身都被放在了禁制中。
一共三十层台阶,当他走完最后一阶后。
小狐狸缓缓抬眸。
阴凉的地穴之中,石床之上,她依旧是最喜欢的一身金色华服。
流楹爱美,是一只很爱美的九尾狐,长相也格外出彩。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尸身被放在禁制中,王室威胁他,却也顾忌他,不敢对流楹的尸身做些什么,怕将宿玄惹恼了破釜沉舟。
所以用术法维持了她的尸身不腐,她还是一如既往好看。
但又有些不太一样,与宿玄被绑走前见到的却不太一样了。
眼角多了些纹路,皮肤也没有之前那般
光滑了,她曾经明明精心养着自己,就连沐浴的水也要是上好的泉露,是妖界第一美人。
可在他被绑走后,她疏于照顾自己,一心想着救他。
宿玄小时候只希望他这个笨蛋母妃可以这样笨笨的、但又美美的过一辈子。
到最后都是一场空,明明没什么心眼子,却为了他卷入诡谲幽深的权谋中。
宿玄走上前,垂首看着石床之上的女子。
只是一具空壳,没有一片神魂。
脖颈上的淤痕还在,人死之后灵力便消不掉伤痕了。
流楹是被缢死的。
宿玄伸手,隔着一段距离小心去碰触她的脸颊。
冰凉刺骨,再不是曾经的温暖。
小狐狸抬起她的手,无措贴上自己的脸颊,像一只幼崽般蹭着她,好像用自己的体温也能将她唤醒一样。
她还是冰冷到让他害怕。
晶莹的眼泪沿着小狐狸的鼻梁滑落,落在流楹如玉的手腕上,又滑下去隐入衣袖。
“母妃,我来了。”
她说让他活着等她,他都做到了。
小狐狸看了许久许久,眼泪都要淌完了。
外面一直在打雷,夜已经深了。
他俯身,抱起自己想了一百多年的母妃。
宿玄抱着流楹刚要转身,隐藏在地底下的阵法显露,硕大的圆盘浮现,一道道经纹流转。
宿玄的脸色霎时间阴冷。
流楹躺着的地方是个阵眼,他要带走她便会触动阵法!
阵法凝结出一道道罡风朝他袭来,宿玄抱着流楹腾不开手,冷眼正要一股脑扛着罡风冲出去。
地面忽然摇晃,青砖碎裂尘土飞扬,出去的路口塌陷,被碎石堵了个干净。
外面传来柳离雪的声音:“尊主!”
宿玄调动灵力凝结成防护罩,生抗杀阵中的罡风,头顶上的青砖碎裂掉落在防护罩外侧,地面摇晃不停,石室隐隐要塌陷。
“青梧!”
他用身子护好流楹,召出青梧准备劈开堵住的地道口,必须要赶在地道彻底塌陷前出去。
这里太深,若是真被埋了一定会伤到流楹的尸身。
青梧剑刚出鞘,堵住的地道口忽然传来一阵亮光。
像是一道剑光从外生生劈过来,巨石被轰碎,雨水从外面扫进来。
罡风急促切割着宿玄周身的灵力防护,地面在此刻忽然塌陷,下方的深洞之中是整个杀阵,强大的引力要将宿玄吸进去。
一道女声传来:“长芒!”
缚绫变长冲入地道之中,在宿玄跌下深洞卷住了他的腰。
桑黛拽住长芒,剑修站在地道口,一手缠绕着缚绫的另一端,另一只手拽住长芒收力,眉目冷冽,来得匆忙没有凝结防护罩,雨水毫不留情打在她身上。
那阵法不知道什么做的,品阶很高,引力格外强大,宿玄一边凝结灵力抵挡罡风,一边抱着流楹撒不开手。
而那阵法绑定了流楹的尸身,只要抱着流楹就会被阵法吸过去,这就是为了防止谁带走流楹的尸身。
若是宿玄自己定是直接冲下去捣了那杀阵,但此刻流楹在他的怀里,他只顾着护流楹,也不敢放开她,上次被毕方打出来的伤也还未完全痊愈,此番挣扎本就没好透的骨头又断裂了几根,束手束脚之下,眼看着就要被那引力吸进去。
桑黛低喝:“柳离雪!”
某只孔雀终于回神,急忙上前。
桑黛将长芒给他,“握紧了!”
柳离雪用了毕生最大的力气死命拽住长芒,毕竟那一头缠的是他家尊主。
剑修却直接跳了下去。
“黛黛!”
“桑姑娘!”
桑黛的周身结起灵力罩,抬手召出知雨剑,直接跳进了杀阵中央。
“黛黛!!”
宿玄的魂都要没了,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完全顾不得别的,抱着流楹便要往下跳。
冲天的威压在此刻腾空而起,狂烈的风暴让人睁不开眼,一直缠着宿玄的引力瞬间消失。
宿玄在风暴之中看到一人从深不见底的地洞中瞬移过来,乌发凌乱,一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拽住了长芒。
“走!”
她直接用蛮力捣毁了杀阵,没了杀阵的引力作祟,柳离雪轻松便将他们拽了上来。
地道在此刻彻底塌陷,只剩下一片废墟。
宿玄抱着怀里的流楹,但下意识要去看桑黛。
“黛黛你怎么样,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没受伤,是别人的血。”
桑黛喘着气,似乎累极了的样子,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柳离雪急忙给几人下了避水诀。
雨水被隔绝在防护罩外。
桑黛与宿玄对视。
许久后,小狐狸问:“为何要来,还没有三个时辰。”
桑黛挑眉,“不放心某只狐狸,怕他哭成个水娃娃。”
宿玄忽然笑了,可眼眸却渐渐变红。
柳离雪叹气,默默转身朝外面走去。
桑黛的目光落在宿玄怀里的人身上。
当见到宿玄的父王之时,她便猜到了,宿玄长得像他的母妃。
桑黛笑了下,柔声道:“令堂很漂亮。”
宿玄垂下眼看怀里的流楹,眼睛越来越红。
他点点头:“嗯,她最爱美了。”
“神魂天欲雪看着呢,不会有事的。”
“好。”
小狐狸的眼泪砸下,落在了流楹的脸上。
桑黛心下酸涩,缓和气氛故意逗他,对着流楹的尸身道:“流夫人您看,宿玄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宿玄果然被她逗笑。
小剑修笑眯眯看他,脸上还有血水。
“黛黛,辛苦了。”
桑黛摇头:“宿玄,我们之间不用说这种话。”
宿玄曾于危难中救过她许多次,桑黛也愿意陪他上刀山。
小狐狸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母妃。
他呢喃道:“真遗憾,母妃不在了,没能看到你。”
桑黛轻声道:“她会看到的,我相信。”
小狐狸笑着跟自家母妃介绍。
“母妃,这位与您一样美丽的女子名唤桑黛,是四界第一剑修,是天级灵根觉醒者。”
桑黛笑出声,眼眸弯弯对他道:“你好幼稚哦。”
小狐狸看向她,眸光似春水般柔。
“我只是想跟她介绍,我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子的,小时候母妃就期盼着我能寻一个喜欢的人,如今我寻到了。”
桑黛的笑容一顿。
“母妃,我喜欢她,我喜欢桑黛。”
“我很喜欢很喜欢桑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