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涧(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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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虽然越下越大, 但宿玄的话却格外清晰。 即使这么多次的亲近,他的心意早就告诉了她,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这是第一次。 桑黛与他对视, 他的心声很安静。 因为这次的他没有在心里说, 用语言真切让她听到。 “我喜欢一个姑娘, 我想娶她为妻,年年岁岁, 白首不离。” 宿玄低头看怀里的流楹,曾经的流楹告知过他很多次。 ——“我们家小玄不用做妖王, 也不用娶一个身份多么尊贵的女子,喜欢就好, 母妃都不反对, 母妃会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去对小玄的妻子。” 她没有活着等到这一天。 如果她还在, 她会对桑黛很好很好, 会成为桑黛第二个母亲。 宿玄弯眼轻笑, 低下头蹭了蹭流楹的脸颊, 眼泪砸落。 “阿娘,这就是我想娶的姑娘,我只会喜欢她一个。” 桑黛垂下的手轻轻颤抖,喉口干涩, 原先规律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起来。 宿玄的情绪稳定很快, 这里的雨太大了,即使有灵力防护罩也能听到那阵雨声。 “黛黛, 走吗?” 桑黛猝不及防间与他对视。 她有些慌乱别开视线, 磕磕巴巴道:“啊,好好。” 不敢看他的眼睛, 宿玄的眼睛总会说一些情话,很动听但是又会让她羞红了脸的情话。 桑黛转身,轻咳了声:“那个,回妖殿吗?” “嗯,王宫不是被你一把火烧了 吗?” “……是这样。” 宿玄笑盈盈道:“干得好。” 桑黛呆呆点头:“嗯……那先走吧?” “好。” 她走在最前面,宿玄抱着流楹跟在她身后。 桑黛将灵力防护罩外侧又加了层隔音的,他们这里很安静。 外面的尸身被柳离雪清了,不过桑黛想来更可能是一把火烧了。 桑黛问:“府邸的守卫呢,你都杀了吗?” 宿玄冷嗤:“动手拦本尊的自然杀了,剩下愿意跑的就没管。” 桑黛点头:“我也是这样,王宫那些守卫是忠于王室的吧,愿意投降的没杀,死活要拦我的就动了手。” “没必要觉得抱歉,王宫的人这些年没少草菅人命,在妖界暗戳戳搞些动作,他们是宿修手下的人,不忠于妖界,宿修让干什么便干什么,手上的命比你还要多,这些年跟着宿修也没少收刮民脂民膏,平民被他们欺负的人不少,哪里都要去搅上一滩浑水,你们仙界那次大战也有他们的掺和,余孽而已。” 宿玄停下来,看向一旁的剑修,又道:“黛黛,立场不同,王宫的妖与妖界其他城池的妖不一样,他们不听本尊的指令,若你知晓他们这些年跟着宿修都干了多少恶事,只会后悔还放了一些人没杀,你血洗王室,才是保护了妖界千千万万子民。” “……嗯,我知晓。” 桑黛知晓,王室与十二殿一样好战,经常怂恿一些争斗,与其余三界的摩擦大多都是王室搞出来的,最后还得宿玄去收拾烂摊子。 但宿玄不好战,不参与其他三界的事情,也不会与他们起争执。 宿修残暴,王室的人不拿平民当回事,恶事做了不少。 但宿玄爱护子民,虽然小狐狸脾气暴躁,但很护短。 若妖界子民信任他,他也会倾尽全力去保护他们,将妖界治理得井井有条,给他们其余三界求之不得的和平与安宁。 宿玄与她并肩走在一起,桑黛抬眸去看了眼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真的对这个死对头有太多误解。 他其实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妖。 桑黛收回视线轻笑。 宿玄是只傲娇臭屁、幼稚喜欢撒娇、但又非常嘴硬心软的小狐狸。 柳离雪回眸,瞧见自家尊主抱着流楹,身旁跟了个满脸柔和笑意的姑娘。 他也不由自主笑了声,转身摇着折扇在最前面带路。 桑黛来了后,好像所有事情都在慢慢变好。 他有些理解为何自家尊主喜欢桑姑娘了。 这么强大又温柔的一个人,没有人会不喜欢。 所有人都会喜欢桑黛。 *** 刚回到妖殿,雨便停了。 庭院中早已落满了水和落叶,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便看到翠芍在拿着扫帚扫地。 桑黛有些惊讶:“翠芍,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未休息?” 翠芍福身:“夫人没回来,奴婢睡不着。” 桑黛一愣。 翠芍看向宿玄怀里的流楹,擦着眼角落泪:“终于都回来了。” 她哭哭唧唧的样子有些可爱,桑黛与宿玄对视,不约而同笑了声。 宿玄抱着流楹往侧后边的一间屋子中走去,柳离雪摇摇头,跟着走了进去。 桑黛摸了摸翠芍的头,拿过她手里的扫帚:“去睡吧,太晚了。” 翠芍止住眼泪,福身道:“是,夫人也早些睡。” 桑黛目送翠芍离开,回身朝宿玄方才进的屋子里走去。 她推开门,迎面一阵冷风。 这里有些寒冷。 这间屋子一直关着,桑黛不是好奇心重的人,知晓屋子关着定是宿玄不愿意别人来看,因此从未来过。 明显是一处寝殿,装饰的风格像极了女子的闺房,不是宿玄过去的寝殿那般奢侈,这间寝殿明显多了些雅静。 主榻上铺着柔软的蚕被,宿玄将流楹放上去。 “这是建造妖殿之时给母妃留的屋子,想着日后若是将她接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桑黛站在他的侧后方。 宿玄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紧闭双眼的流楹身上。 柳离雪将冰盒递过来:“天欲雪送来的,这是流夫人的神魂。” 宿玄接过冰盒。 里面的神魂光亮微弱,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流楹血脉太弱灵力低微,性子也过分柔软,不是什么凶煞之辈,便是死了都做不成鬼修。 柳离雪叹气,道:“尊主,我便先回去了。” “嗯。” 柳离雪朝桑黛颔首,转身离开。 此番王室被血洗,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情需要柳离雪去处理。 宿玄一动不动,侧边的银发披散下来一缕,桑黛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走上前,小声道:“宿玄,我已传信给檀淮,明日请他来一趟。” 小狐狸抬起眼,捏了捏剑修的脸。 “黛黛,你去休息吧,今夜累着了吧?” 桑黛看了眼自己浑身的血,微微抿唇,颔首:“嗯,你……陪陪令堂吧。” 本来想说,让他也早些休息。 可以她对宿玄的了解,宿玄今夜应当是不会睡了的。 应当给他们相处的时间。 桑黛摸了摸宿玄的银发,放轻声音:“我去休息了,有事唤我。” “好,黛黛。” 桑黛转身出了寝殿,替他们关上了门。 寝殿内只剩下宿玄和流楹。 流楹安静又沉寂躺在榻上,颈上的痕迹乌青到有些发紫。 满头青丝仅仅簪了个最寻常的簪子,便连她身上穿的衣服都只是她殿中简单的一件,自他走后,流楹再也没精心打扮过自己。 宿玄轻笑:“笨蛋母妃。” 流楹笨笨的,连个茶都不会煮,但会给儿子做很甜的南瓜烤奶。 宿玄放下冰盒,起身来到一旁的梳妆台上,里面琳琅满目摆的都是些首饰。 他挑出几根最好看的,来到流楹身边坐下,发簪和珠钗被他簪进流楹的发髻中。 他做完这些事情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一百多年了,自十一岁被带走之际,他再也没有见过流楹。 宿玄垂眸,拉起她的手为她套上手镯。 “您若是还在就好了,我现在很有钱,您想买什么首饰都可以。” 流楹的生命太过短暂,死时不过才几十岁。 到如今,连他都比她的年纪大了。 他笑着道:“您记得柳离雪吧,小时候老来带我摸鱼去,父王不让,您会偷偷为柳离雪开小门,让他进来带我去玩,后来我夺位的时候也只有柳离雪在我身边,他救了我很多次,当时但凡失手,我们两个都得没命。” “但是还好,您保佑了我,我还是当上了妖王,血洗了十二殿。” “我很感激他,让他当了星阙殿的执事,职位仅次于妖王,我放心将妖界的事务都交给他,孔雀一族我都有用心对待。” 屋内很安静,外面的雨也早就停了。 没有人回应他。 宿玄自顾自道:“方才走的那位姑娘叫桑黛……嗯,我的命是她救的,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脾气很好,打架很凶,很强大,也很心软,还特别漂亮,我喜欢得不得了,想守着她过一辈子,让她当我的妖后,目前正在努力中,不过想必过不久您就会多个儿媳妇了。” “我看到她就会觉得很安心,以前老去找她,但她老打我,可我一点都不生气,她越打我,我越觉得她强大,就越想跟她并肩,这些年靠这点鞭策我修到了大乘,只有我强大才配她看我一眼,才有资格走到她的身边。” 他絮絮叨叨 将这些年的话都说了出来。 不管有没有人回应,小时候的宿玄就喜欢跟流楹说话,流楹会很耐心地听,然后像朋友一样跟他闲聊。 话总有说完的时候,当天边微微亮起,一抹光亮从半开的轩窗透进来之时,宿玄终于停了下来。 宿玄坐在榻边,一言不发看了她许久许久。 这里面布了护魂的阵法,有些太冷了,他明明是九尾狐,竟然也感受到了一些寒冷。 宿玄站起身,坐了许久,一朝站起来还有些回不过神,需要缓和许久。 “今夜叨扰您了,待檀淮来为您入轮回,我便将您安葬进寝陵。” 他垂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唇角牵出勉强的笑。 “当年没有护住您,是我的错,母妃,我如今有很多在乎的人,妖界的子民我会护住,身边的朋友我会护住,喜欢的姑娘,我也会拼尽全力用性命守护。” “天道想杀她,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她吧,这一路走来太难了,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他打开门。 外面站了两位熟悉的人。 明明天还没亮,檀淮便来到了这里,瞧见他出来后朝他行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逝者已逝,妖王莫要自困。” 宿玄垂眸,第一次对檀淮这般礼貌:“麻烦了。” 檀淮摇头,轻叹一声:“贫僧应该做的。” 他朝寝殿走去,关上了寝殿的门。 佛力在寝殿周围围绕,一声声悠远的佛经从里面传来。 桑黛换了一身蓝衣,周身干净整洁,前半夜的血气都被洗去。 宿玄来到她身前,捏了捏她的脸:“没睡吗?” 桑黛抿唇,摇头:“没。” 她沐浴完换了身衣服便在这里等他,前不久檀淮也来了,两人便一起站着等。 小狐狸笑着问:“怎么不休息一下?打了架多累啊。” “不累。” “不困吗?” “不困的。” 宿玄挑了挑眉,“这么顽强啊?” 桑黛笑着回应:“昂,我们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很顽强的。” 很久之前他告诉她的话。 宿玄忽然俯身,将桑黛抱进了怀里。 他的下颌贴着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桑黛的侧脸。 “黛黛,那抱抱我吧。” 他想抱抱她,很想很想。 桑黛回抱住他,“宿玄,我们都没有错。” 她的声音轻,但又格外坚定:“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不是我们的错,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做错事,是那些人的贪婪错了。” 宿玄闭上眼,闻到她身上的清香。 好像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没什么了,他现在很安心很安心。 桑黛在他身边,他总能很安心。 *** 昏暗的刑房当中,墙壁上尽是鲜血,血气难闻。 柳离雪坐在椅子上,摇着折扇抬头去看那位被吊起来的皇子。 宿修被桑黛一剑捅了,与宿修关系最近的除了那位大皇子,剩余的便是这位二皇子了——宿泱。 与宿承风一样草菅人命的主。 “还不说吗?”柳离雪笑着问,“十三可真的要动手了哦,方才打你几鞭子才算哪里到哪里啊,我们妖殿的规矩你是懂得,进来律刑司便没有好皮好整出去的人哦。” 被吊着的人发抖,身上都是血痕。 柳离雪看了眼十三,后者会意,转身去拿刀。 薄如蝉翼的刀刃在带着黑皮手套的指间旋转,晃出的虚影像是切割在宿泱的心口上。 他知道宿玄的规矩,一旦进了律刑司,被活剐了都是好的。 更有甚者,死了都得被十三抽出来神魂投入业火中灼烧。 “我……我真的不知道……” 柳离雪叹气。 十三了然,刀光一闪而过,血肉落地。 惨叫声响彻刑房。 柳离雪皱眉,这只漂亮的孔雀也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但这件事太重要了,十三嘴笨不一定能问出来宿玄想要的结果。 一直到一只手掌的血肉被剃干净,柳离雪敲了敲扇子:“停停停,我看他要昏了。” 过惯了舒坦生活的宿泱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刑罚,向来只有他剐别人的份,哪有别人对他动手的时候。 柳离雪看了眼垂着头俨然要气绝的人,问:“王室已经被我们桑姑娘荡平了,王宫也烧了,你想清楚了,无论你说不说,你都没了回头路,说了或许能活,不说……十三。” 十三点头:“是。” 柳离雪吓人的本事一绝,深知对待这种没什么骨气的人先让他疼疼,再吓吓就管用了。 “我说我说!” 在十三拿刀准备继续的时候,宿泱终于肯开口了。 柳离雪微挑眉梢,笑盈盈道:“早说嘛,我们妖殿是很温柔的,吓吓你而已。” 十三朝他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柳离雪怎么敢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柳离雪坐直了身体,问:“当初宿修为何要和魔界合作?” “……因为,有人告诉父王……此次进军,可以杀了桑黛,夺下空桑境,那里的灵脉便都是妖界的了,日后宿玄也会因为这件事丧命……” “……为何会确定一定可以杀了桑黛?” “……她说,这是天道的旨意……” 柳离雪的瞳仁骤缩:“……你们为何会相信?” “去年她就来找我们合作了……她告诉我们,不久后经南城会有洪灾,应验;宿玄会在去年冬季后迈入大乘境,应验;父王新娶的妃子会在今年三月怀孕,应验。” “她说的……都应验。” “她说,桑黛会死在这次大战,宿玄出关后会疯魔,与仙界开战,在一百年后桑黛的忌日之时——” 宿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与柳离雪对视,道:“死在天雷之下。” 柳离雪生生捏碎了扶手。 十三一把揪起了宿泱的衣领:“你放肆,敢诅咒尊主!” 宿泱摇头:“我没有说谎……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十三作势便要揍人,柳离雪开口阻止了他:“不许动手。” 十三蹙眉看他,却发现这只一贯淡定的花孔雀脸色煞白。 柳离雪深呼吸。 十三不知道翎音说的天命,但柳离雪知道。 翎音说桑黛会死在那次大战中,这是她看到的天命。 这件事除了他们无人知晓,翎音被困在焚天境不可能外说,那王室如何知晓,又如何确定桑黛会死? 所以,宿泱刚才说的都是对的。 旧的天命中,桑黛死在几月前三界的大战中,宿玄死在桑黛死后的第一百年,死在天雷之下。 这才是本来应该发生的天命。 柳离雪一点不怀疑,桑黛若真的死了,宿玄疯魔到主动开战也是绝对会发生的。 十三缓缓松开了手,看出来了柳离雪情绪不对。 柳离雪努力稳住呼吸,问道:“和你们合作的人到底是谁?” 宿泱喘着气,艰难道:“是……一个粉裙女子,没有灵根,凡人之躯,身边跟着个红衣少年,对她唯命是从……” 柳离雪这下连手上的折扇都险些捏碎。 他咬牙切齿:“毕方,施窈。” 毕方听从施窈的话。 想杀桑黛的不仅是那幕后人,还有施窈。 从始至终和那幕后人合作的另一人,就是施窈。 *** 流楹死了一百多年了,孤魂已经微弱,必须经过檀淮的佛礼洗涤才能送去冥界,否则她以这幅魂力连轮回篆都过不去。 这场仪式需要很久。 桑黛和宿玄等到下午檀淮也没出来。 桑黛喝了杯茶,看了眼对面的小狐狸:“要不先用膳吧?” 宿玄一动不动等了大半天,一口水都没喝,桑黛看着都觉得心酸。 小狐狸长睫轻颤,抬眸看过来。 桑黛捂着小腹,柳眉微拧:“哎呀,我好饿啊,檀淮大师还需要很久呢,要不妖王大人先陪我吃个饭?” 宿玄别过头轻笑,一直板着小脸的狐狸终于有了笑意。 桑黛心下一松,牵起他的手:“我们去吃饭吧,柳公子那边应当也完事了,我让翠芍做了许多酥鱼,他也辛苦了,一起来吃个饭。” 宿玄握住她的手:“嗯,好。” 小狐狸很好哄,几乎不用什么功夫。 两人来到膳房,才发现 某只花孔雀早已坐在了桌旁。 翠芍端来了一大盘的酥鱼,换做以前柳离雪定是不客气直接开吃,他一贯不等宿玄,拿妖殿当自家,反正宿玄最多给他一个白眼。 可此时柳离雪的脸色很沉,翠芍也察觉了不对,在一旁候着不敢动。 桑黛心头一紧,朝翠芍道:“翠芍,你下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伺候。” 翠芍道:“是。” 膳房的门被关上,桑黛道:“柳公子可以说了。” 她在桌旁坐下,宿玄在她的身边落座。 柳离雪脸色阴沉,道:“怂恿妖界与魔界合作的人是施窈。” 宿玄微微眯眼:“什么?” 柳离雪道:“和那黑衣人联手的不是毕方,而是施窈,毕方不过是听从施窈的话。” 桑黛还算冷静,问:“有确凿证据?” “宿泱亲口说的,最诡异的地方不是施窈和毕方的关系,而是——” 柳离雪端起茶一饮而尽,道:“施窈知道天命,不仅是桑姑娘的天命,很多人的天命她都知道,包括……尊主的。” “我的天命?” “对,你的天命,桑姑娘在几月前的大战确实应该死去,尊主并未及时出关,等到出关后桑姑娘已经死去,尊主疯魔,开始与仙界开战,打了整整百年,最后……死在天雷之下。” 宿玄神色很平静,只眉头微蹙,这事情虽然诡异,但确实是他会做的事情,桑黛要是真死了,他定是要把仙界给扬了。 但施窈为何知晓? 柳离雪说完才发现,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淡定。 宿玄是完全不在乎,他这人对自己的命太过看轻。 桑黛更像是……已经知道了一般,否则以桑黛对宿玄的看重程度,定是不会这般淡定。 宿玄也发现了某位剑修有些过于淡定了。 两双眼睛落在桑黛身上,剑修一动不动,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宿玄的脸色渐渐沉下去:“黛黛,你到底知道什么?当初翎音前辈说你的天命,为何你提前便知晓了?” 桑黛与宿玄还牵着手,小狐狸有些紧张,力道有些重。 “黛黛,你说话。” 桑黛这才有了反应。 她看向一旁的宿玄。 双目相对,桑黛想起了原著关于宿玄的描写。 修成渡劫的小狐狸死在天道和沈辞玉的联手围杀之下。 他死了。 宿玄死了。 桑黛缓缓开口:“他说的是对的,你死在我死后的第一百年,我的忌日那天,你去了剑宗后山……被沈辞玉和天道斩杀,当时你已经修成了渡劫境。” 屋内一片沉寂。 柳离雪问:“……当真?” “当真。” 再次无人说话。 这件事太诡异了,他们不知道怎么说。 许久之后,桑黛的一滴眼泪落下,一直忍在心中的酸涩与心疼再也憋不住。 她轻声问:“宿玄,你都已经修到了渡劫境,为何要陪我赴死?” 屋内的其他两人安静,只有桑黛一人在说,问出那些一直埋在心底的话。 “过去我总是打你,我把你打成重伤,我还忘了你,我对你那么坏,你为何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成为一个好战的暴君,心魔缠身,百年征战未停,放弃反抗死在天雷之下,陪她下了黄泉。 “宿玄,我对你那么不好,我死了你应该开怀大笑,应该把我给忘了,好好做你的妖王,你走到这一步是为何?” 这些都是她憋了太久的话,她以为这辈子都说不了了。 柳离雪别过头,一口气喝了好几杯茶,胸口沉闷难受。 这些天命远远超乎他的认知,在他的认知中,宿玄强大到无人可杀,怎么可能会死在天雷之下,可是那些话又不得不信。 天道给他定下的天命,他死在一百年后。 宿玄把剑修搂进怀里,呼吸隐隐颤抖:“你从来都不欠我,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黛黛,那些都没有发生,以后也不会发生。” 他抱着桑黛,清楚知道她的情绪有些崩溃。 这些事情不知道压在她心里多久了,他们感情越深,这件事便越是让桑黛喘不过气,他从来都不知道她藏着这么多事情。 剑修明明安安静静,可就连呼吸却抓着宿玄的心狠狠揪起,他一点也见不得她难过,尤其是因为对他的愧疚,从始至终她没有做错事。 他安抚着她,与柳离雪对视。 桑黛的情绪调整很快,擦干眼角的泪,小狐狸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有些话,说出来就会好很多。 她抱着宿玄的腰身,声音沉闷沙哑:“宿玄,这些事情我曾经试图跟你说过,但我说不出来,但这些事情如今不是我主动告诉你的,是你们自己发现的。” “我在濒死之际,脑海里多了一些……天命。” 她说不出来“剧情”这两字。 曾经桑黛在无人的时候试图说出来,甚至写下来那本书上的剧情,可她做不到,有一股力量在限制她。 剧情说不出来,只能在脑海里翻看那本薄薄的书。 剧情也写不出来,刚写完的字下一秒就被消去。 如今她依旧说不出来,好像她脑海里存在的书不能被别人知晓,只有她自己可以知道。 她只能换着方式道:“那些天命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死了,你也死了,我不知你信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话说到这里,这件事便是再诡异,可是这是由桑黛说出来的。 桑黛不会说谎,她说的话再过荒谬,也一定是真相。 宿玄和柳离雪只会相信她。 宿玄淡声:“嗯,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桑黛从宿玄怀里退出来,看向柳离雪,道:“施窈也确实有可能做这件事,我想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很久之前了。” 她顿了一瞬,又问:“毕方一族过去生活在北域是吗?” 柳离雪颔首:“嗯。” “灭族在何时?” “……大约应当是一百二十年前。” 桑黛眸光微沉道:“我想起来了,施窈十几岁时去了北域,回来后带回来了一只灵鹤,只是当时那只灵鹤重伤濒死,因为是施窈捡回来的,桑闻洲还耗费了许多灵丹去救它,后来灵鹤伤势痊愈,施窈说已经将它放生,刚好就是一百二十年前。” 一百二十年前,北域,灵鹤。 宿玄道:“施窈救了毕方?” 桑黛摇头否认:“可能不仅这么简单,施窈当时去北域是孤身一人,没有告诉任何一人,她身子弱平时出门桑闻洲定是会安排数十人保护,可那时候是她自己偷偷溜出去的。” “就如柳公子所言,施窈知道天命,甚至知道很多人的命运,那么我姑且猜测施窈知道了那一天毕方一族会灭族,她有意前去救下了毕方,而她不是烂好心的人。” “她救毕方,很可能是因为毕方身上有她要的东西,又或者说,毕方可以帮到她很多——” 桑黛与宿玄对视,她微抿唇瓣,沉声补充道: “比如,在杀了我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