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坞(八)

类别:其它分类 作者: 字数:5677 更新时间:
应衡第一次见到桑黛的时候, 她尚在襁褓之中。 他知晓桑黛不是桑闻洲亲女,应衡也是剑宗的长老,这些事情他都知道。 彼时桑闻洲将桑黛抱回来,她还不足一月大, 因为在冰天雪地中待久了, 小脸苍白没有血色。 当时剑宗的人都说是个奇迹, 这么大点孩子竟然在雪天待了那般久都没死,脖子上还挂着“桑”字牌, 剑宗都觉得这是缘分。 给孩子取名的时候,桑闻洲想要随意取个, 一直坐在角落沉默的应衡忽然走上前。 他是剑宗最年轻的长老,也是剑宗长老中修为最高的一人, 帮助剑宗除了数百次邪祟, 在剑宗的地位自然不同于一般长老, 便是桑闻洲这个宗主都得敬他几分。 他走上前, 桑闻洲将孩子递给他。 应衡手足无措抱着桑黛, 彼时的桑黛还未睁眼, 五官根本看不出如今的清丽。 他伸出手触碰她的小脸,她砸吧砸吧小嘴,似乎睡得很香。 应衡的眼眶微红,笑着说:“叫桑黛吧。” 黛这个字, 是曾经白於告诉他的字, 桑黛大名应叫微生桑,小名则叫阿黛。 应衡为她取了白於曾经提及的小字。 一直住在天阙山巅的应衡仙君不再经常下山历练, 若非有严重的邪祟混乱, 他几乎就待在剑宗。 在桑黛来到剑宗的前三年,小姑娘第一次走路是应衡手把手教的, 小姑娘叫的第一句不是爹娘,而是应叔叔。 剑宗的人都知道那温柔和善的应衡仙君很喜欢桑黛,只当长辈喜欢逗逗小辈,直到桑黛三岁觉醒天级灵根后,桑闻洲要为桑黛择师。 几百多年来从未收徒的应衡仙君主动前来,请求收桑黛为徒。 他的态度很坚决,可桑闻洲当时犹豫。 应衡性子太温和,桑黛日后要成为剑宗最利的一柄剑,而应衡很难将桑黛培养成这样子。 可是只有三岁的桑黛却来到了大殿,径直来到应衡的身边,身量刚到应衡膝盖往上的小姑娘抓住他的衣服,稚声稚气道:“我要应叔叔。” 桑黛就这么成了应衡的徒弟。 应衡从天阙山巅搬了下来,在剑宗御江峰找了个地方住,桑黛和他住在一起,应衡几乎是当成自己的女儿在教养她。 剑宗觉得,应衡仙君脾气太好,定是教不好这位剑宗大小姐。 事实上,当年若换成其他长老来教养桑黛,她或许都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桑黛与应衡很像,脾气很好,心善温和,但性格坚韧,持剑的手从未晃过,无论何时剑意都无比坚定。 桑黛还不足十岁之时便立了剑心,当时只是个小姑娘的她独自登入剑阁选剑,天下第一名剑知雨出鞘回应。 十岁的桑黛达到了别人一百岁都难有的境界。 每一年的生日,应衡都会提前为自家弟子准备好,做上一桌子美食,允许自家弟子偷两天懒下山去玩,给她准备的生辰礼物年年都不重样。 只有十岁那年。 只有那一年。 他没有赶上桑黛的十岁生辰,从此再也没有赶上过。 如今,都过去一百多年了。 应衡什么都看不见,身处虚妄与黑暗之中,可这样的他如今满脑子都是桑黛的脸。 想象不出来桑黛长大的模样,记忆中的她还是那副小娃娃的样子,穿着一身练功服朝他行礼。 “师父。” 师父。 师父不要走。 师父不要丢下黛黛。 师父,师父,师父。 应衡捂住心口,忽然吐出大片的淤血,浓黑的血溅在他的白衣之上,青丝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咳嗽一摇一晃。 应衡跪在地上,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捂着心口,血液挂在下颌之上欲掉不掉。 那黑衣青年靠墙坐在角落,糖果被他当成瓜子嚼着吞下,应衡绝望的模样落在他的眼中,他只觉得不理解。 不就是跟自家弟子一百多年没见吗,不就是没了灵根吗,不就是五感尽失吗,至于哭成这样子吗? 五百多岁的人此刻像个几岁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黛黛……” 那黑衣青年实在是烦了,走上前想直接劈晕他得了,别刚救回来的人哭死了。 刚靠近应衡,哽咽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 “师父错了,是师父错了……” “黛黛,我不该丢下你的,黛黛,是师父的错……” 重复来重复去大抵都是这几句话,那黑衣青年本来还乐呵呵嚼着糖,如今却觉得这糖都跟着硌牙起来。 他皱紧了眉头,看应衡跪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痛哭。 “欸,不至于吧?” 他传音过去。 应衡并未回应,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 黑衣青年咽下嚼碎的糖,靠在墙上跟应衡传音。 “你家徒弟现在活得好好的,你哭坟呢?” 应衡终于有了反应。 他不知道这人现在在哪里站着,看不见听不见,目光没有焦点,随意落在一个地方。 “黛黛……黛黛在哪里?” “最近在玲珑坞。” “她……她过得好吗?” “唔,应该还算好?” “应该……剑宗对她不好吗?” “剑宗?剑宗怎么可能对她好,她又不是桑闻洲亲女,她在剑宗一个月能替剑宗出去打十次架,四月前的大战时金丹都碎了,剑宗将她扔在了战场上。” 应衡急忙问:“她现在如何?” “没死啊,还入了大乘境,不过叛了仙界去了妖界。” “……妖界?” “对啊,现在是妖后。” “妖后?”应衡完全愣了,想起妖王是谁后,连咳嗽都顾不上了,艰难道:“妖王……妖王不行,宿修都上千岁了,妃嫔无数,黛黛怎可以——” “你想什么呢?”黑衣青年惊讶,“那妖王宿玄才一百来岁,就比桑黛大一岁而已,宿修死了啊。” “宿……宿玄?” 应衡睡了太久,有些回不过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名字是谁的。 待反应过来后,惊愕道:“宿玄不是妖王的第七子,那个火系天级灵根觉醒者?为何会与黛黛……” 黑衣青年又吃了颗糖,他嘴里含着糖,说话便含糊不清:“不知道啊,当时在战场上便是宿玄救的她。” “……她现在过得很好吗?” “好不好不知道,总之比在仙界好,你们仙盟可是还给她下过追杀令呢,若不是她自己入了大乘,加之九尾狐族摄魂一术相助,她恐怕要被仙盟追杀到死。” 只是简简单单的话,明明如这人所说,桑黛现在过得很好,可他方才的话还是像利剑一样扎进心间。 他明知道自己走后,桑黛在剑宗的处境绝不会好,不会有人再与剑宗对抗暗自保护她,可他当时为何要走? 他根本想不起来,脑袋一阵阵的疼,气急攻心导致一直咳血。 黑衣青年听得心烦,将那乾坤袋丢给他:“我去摸的仙丹,不知道给你吃哪颗,你自己选颗吃了吧。” 应衡五感尽失当然选不出来,没有吃灵丹,而是强行压住咳嗽。 他摇晃起身便要出去,那黑衣青年拦住他。 “你干嘛去?” “找黛黛。” “不行,你现在不能去。” 应衡停下来:“……为何?” 黑衣青年双手环胸,冷声问:“当初是你自己丢下她的,你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现在去找她作甚?如果你们可以见面,当初你就不会丢下她了。” 应衡无措。 他当然知道这人说得对,如果是他主动丢下桑黛的,那说明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他不能在桑黛身边守着了。 如今他想不起来当初因为什么离开桑黛,贸然前去她身边,或许会给她带来大麻烦。 应衡摸索着找到那块石头坐下。 他曾经一剑撼动仙界九州,如今却灵根被抽,灵力尽失,五感全无。 连想见见自家徒弟都见不到。 第一次这么茫然,前路全然未知,也不知道桑黛如今怎么样了,他很想见她,又害怕见她。 只是做了场大梦,醒来后当年只到腰间的小姑娘已经成家了,有了夫君和家庭。 桑黛会怪他吗,会恨他吗,还会认他吗? 黑衣青年懒散给他传音:“你的记忆混乱大概因为灵根缺失、身体重创造成的。” 应衡甚至想不出来自己的灵根被谁抽的。 可这人给了他答案。 他散漫道:“哦,你的灵根是我抽的。” 应衡眨了眨眼,虚无的目光看过去。 黑衣青年与他隔空对视,取出自己的糖边吃边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应衡,我受一人委托才救的你,我救你也是有我的目的,你欠我一条命,便必须助我完成我要做的事情。” “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杀了你。” 应衡沉默许久。 许久之后,喑哑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洞穴之中。 “好。” *** 正午刚过,桑黛便醒来了。 宿玄还闭眼抱着她,似乎还没睡醒,小狐狸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显得很沉静。 桑黛戳了戳他的鼻子。 小狐狸皱眉。 桑黛捏住他的鼻子。 小狐狸睁开了眼,凶巴巴看着捣乱的小剑修。 “宿玄,我们——” 话还没说完,他翻身就压了上来。 一手垫在桑黛的脑袋后面,一手捧着她的侧脸让她仰起头,小狐狸亲了上来。 桑黛迷迷糊糊被他按在床上亲了许久,直到下颌上淌落的银线被他擦去,她艰难喘着气,小狐狸舔了舔她的唇瓣。 “你打扰我睡觉,我得报复回来。” 桑黛:“……” 他可真小心眼。 小狐狸侧躺下来与她对视,笑得开开心心。 【亲得真爽。】 桑黛:“……” 【嘴里软软的,哪里都软软的,香香的,喜欢亲黛黛,还想亲。】 桑黛:“…………” 【再亲会儿吧,亲亲耳朵。】 桑黛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宿玄!” 宿玄的手背搭在眼睛上,闷声笑了起来,胸膛颤抖震动,连带着窝囊缩在被子中的桑黛都能感受到他的笑。 太可爱了! 以后逗她就更容易了! 小狐狸扑上前将桑黛紧紧抱在怀里,下颌贴着她的脑袋轻蹭,跟个幼崽一样黏人。 桑黛缩在锦被当中无声轻笑,被他抱了一会儿,她小心扒开被子将脑袋露出来,指了指外面的天:“现在已经正午了,我们去找乌寒疏吧。” 宿玄拂开她凌乱的鬓发,轻声问她:“黛黛休息好了吗?” 桑黛坐起身点头:“现在满血复活,宿玄,我想尽快查清楚当年的事情,我得去找我师父。” 她盘腿坐在床上,垂首看还躺着的小狐狸:“你说见到了春影剑出现在玲珑坞,是在哪里见到的啊?” 宿玄睁开眼与她对视:“没有亲眼所见,只是派来玲珑坞打探的妖修们在鬼市打探来的消息,说应衡仙君的佩剑出现在鬼市,这消息不一定属实,说不定是谣传。” 桑黛却柳眉微拧:“不,我觉得不是谣传,如今我师父成了整个四界的仇人,就算有人要骗人卖宝,也不可能拿我师父的剑当个噱头,这很危险,跟我师父扯上关系的人很容易被一些偏激的人刺杀。” 宿玄侧躺着看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黛黛,你要知道这件事很可能是个圈套,应衡仙君连灵根都被抽了……” 说到这里,剑修垂下了眼,情绪有些低沉,宿玄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也不由得将声音放轻了些。 “应衡仙君被抽了灵根,重则身死,轻则……五感尽失,灵力散尽,所以你明白的黛黛……他本人很难出现在玲珑坞,如今很可能被关在一个地方,那春影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桑黛知晓,春影剑很可能就是诱她深入的一个引子,但即使知道是陷阱,都这么久了,这么多年了她终于有了一些跟应衡有关的消息,便是死穴也得往里跳。 宿玄握住她的手:“黛黛,我知道你不怕危险,你的修为很高,我也放心你,但我也很担心。” “冷静沉着的桑黛无人可杀,但你在应衡仙君的事情上很容易情绪起伏太大。” 就好比宿玄面对桑黛的事情也会不冷静,若宿玄遇险桑黛也同样会失去理智。 因为在乎,所以会不沉着。 他知道桑黛很在乎应衡。 桑黛依旧盘腿而坐,因为刚睡醒导致鬓发有些凌乱。 她低声说:“宿玄,我都知道的,我不会冲动的,我只是想找到他。” 宿玄轻叹,瞧见她这幅样子心里软成一滩,其他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坐起身掀被下床,俯身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起,搁置在梳妆镜之前。 “宿玄,我自己来吧。” 宿玄利落解了她的发髻,长睫微垂淡声道:“我来吧,你再眯一会儿。” 桑黛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看着镜中倒映出的两人,宿玄的神色很平和,银发光滑柔软用簪子半挽,小狐狸穿衣打扮总是贵气中透露着闲散。 桑黛只能安静等他挽发。 他挽出的发髻比她要漂亮,簪上珠钗和九缳簪,将人转过来俯身看了看。 【真漂亮。】 宿玄与她对视。 桑黛的面色一红。 小狐狸勾唇轻笑。 【亲一亲。】 他俯身就亲了上来,在唇瓣上轻啄一口。 【漂亮黛黛。】 剑修的脸色就更红了,不用施粉黛都分外好看。 宿玄摸了摸她的头发,牵着桑黛的手起身:“走吧,我们去找檀淮和柳离雪。” 桑黛点头:“好。” 两人牵着手刚打开门,便瞧见外面站着一个和尚和一只孔雀。 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桑姑娘和妖王可睡得好啊?” 孔雀点头:“看我家尊主这满面春光的样子应当是睡得很好。” 宿玄不想搭理他,担心腼腆的剑修一会儿又要红了脸,牵着她便要往下走。 身前堵了个人。 孔雀面色还有些白,但明显好了许多,他是医修最知道该怎么治疗,今天依旧穿了一身耀眼的红色华服,是很明亮的红。 柳离雪微微眯眼:“你的嘴怎么了?” 檀淮说:“这个我知道,妖王大人说是被野猫咬的。” 某只野猫:“……” 宿玄:“…………” 柳离雪冷笑:“怕是此猫非彼猫吧,哪家小猫咬了我家尊主还能活着啊?” 孔雀的眼神落在宿玄身后脸色红透的桑黛身上,某只剑修瞬间别开眼,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面,就差没在脸上写上“心虚”二字。 檀淮悟了。 和尚沉默。 和尚低下了头。 宿玄白了柳离雪一眼,语气冲冲:“你要没事就在客栈等着,我们去办正事了。” 他牵着桑黛绕过柳离雪往楼下走去。 桑黛不敢回头看,只能闷着头跟他走。 檀淮转身问:“所以柳公子,你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柳离雪摆了摆手:“我伤还没好全,你们若作战我怕是会拖累你们,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有事记得唤我就行。” 檀淮应下:“好,柳公子有事也可传唤我们。” 眼见柳离雪进了屋,檀淮放下心来,朝早已下楼的两人追了过去。 和尚追上前,与宿玄和桑黛并肩,压低声音道:“乌寒疏并不在城主府。” 桑黛:“……什么?” 檀淮说:“我是禅宗少主,玲珑坞被禅宗管辖,这里也有不少禅宗佛修,很早我就安排 人盯着乌寒疏了,方才有佛修为我传信,说乌寒疏离开城主府急匆匆去了一个地方。” 三人走在大街之上,这条街上人不多,他们压低声音后也只有彼此可以听到。 桑黛接着问:“去了哪里?” “……似乎是鬼市。” 桑黛和宿玄双双停下。 两双眼睛落在檀淮身上,他被看得莫名心虚,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有哪里不对吗?” 桑黛问:“你刚才说鬼市?” “……对啊。” 乌寒疏去鬼市,而春影剑出现在鬼市,桑黛便是想想都知道这两件事情绝对有联系。 檀淮敏锐觉察出她情绪的不对劲,再一看宿玄,一样的冷脸。 “发生了什么事?” 桑黛道:“春影剑出现在鬼市。” 这下便是檀淮也明白了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宿玄冷声道:“我们去鬼市。” *** 鬼市在玲珑坞的东南一角,属于玲珑坞的郊区一带,再往南走上十几里地便出了城。 这里算是晦暗交易场所,在四界很多地方都有存在,只要有需求的地方就会存在金钱交易,有钱可以解决很多烦恼,也可以买到很多东西。 红衣少年马尾高束,穿梭在人群之中,眉眼艳丽,一身鬼气,瞧着便是个顶顶富贵的公子。 鬼市很乱,因为各种各样的人太多了,加上买卖的东西大多都不能拿到明面上,因此这里很隐蔽,也没有城内修士管辖,没有律法约束的话自然便会混乱。 走到僻静之处,几人从天而降。 少年停下脚步,抬眸看去。 大概有七八人,似乎都是魔修。 少年挑眉,没想到这里还能有魔修。 “小公子身上可有金银?我和我这兄弟们钱都花光了,想找你借点。” 为首那人笑着说道,但眼底的凶残和竖起的尖刀却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毕方微微眯眼,“借点吗?我不借钱哦。” “不借?那给呢?” “那就更不行了呢。”毕方弯起唇角,漂亮的眼睛眯起,“你们身上太难闻了,恶心。” 魔修们瞬间冷了脸,本想着这臭小子看起来便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郎,吓吓便会主动给钱,没想到这般能说。 “给你脸你还不要了。”一位魔修冷笑,挥刀朝他砍去:“那便去死吧。” 毕方将手上的药收起,而魔修的尖刃早已到了面前。 少年半眯的眸子沉暗,唇角的笑意依旧戏谑,薄唇轻启: “都说了,你们身上的魔气很难闻。” 红衣被热浪卷起,宽袍在讹火中翩飞,那火焰呈现奇异的暗红色,只是靠近便觉得身上灼烫难忍,火焰明明在他的身后,却并未将他的衣衫燃烧,而是自他的身后瞬间蔓延过来。 魔修们惊骇瞪大了眼,比恐惧更先到来的,是被讹火灼烧的剧痛。 甚至呼救都未喊出,转眼间便成了一滩灰烬。 毕方懒散靠在墙上,待讹火烧完之后,一片灰烬之中只剩下几根发着微微亮光的白骨。 他弯腰捡起那几根白骨,淡声道:“地级灵根,虽然劣质,但供我家大小姐延续上几天的性命。” 勉强有收获。 他将那几根灵根装起来,用灵力祛除了自己身上沾染的魔气,端着温和的笑朝远处走去。 推开小院的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毕方急忙冲进去,施窈伏案不断咳嗽着,血水沿着指缝落下。 她的脖颈上蔓延上了黑纹,四苦越发浓重。 毕方点住她的穴位,将施窈抱起放在桌旁的椅子上,拿出方才去鬼市买来的丹药。 “大小姐,转换丹,可以压制你的四苦。” 施窈艰难吞下。 毕方取出那几根地级灵根,小心割开施窈的手腕,暗红色的血液沿着伤口涌出,点点黑烟升起,察觉到灵根的存在,那些黑气竟主动往灵根上攀附。 施窈闭眼靠在椅背上,面色雪白。 毕方道:“您再忍忍,毕方很快会帮您杀了桑黛,到时候您是想夺了桑黛的舍还是取了她的灵根,毕方都会助您。” 施窈垂眸,伤口中涌出的黑血上沾染了让她厌恶的黑气,折磨了她这么多年。 花白的灵根很快便被黑气侵染成浓黑,毕方用讹火烧干净,又换了一根地级灵根接着引那些黑气。 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出来:“与魔鬼做交易,这便是我需要付出的代价吗?” 毕方没有说话,依旧恭敬垂眸。 “……可我只是想活着,我又做错了什么?” 毕方道:“大小姐没有错。” “我当真无错?” “无错。” “毕方,她真的会来鬼市吗?” “她会来的。” 施窈笑起来,掏出玉牌,玉牌一明一灭,很快便被对面接起。 “窈窈?” 施窈勾唇轻笑。 “阿娘,我需要您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