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坞(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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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黛醒来的时候, 满身落花。 她有些茫然,额头上被敲了一下。 接着是熟悉且温柔的声音传来:“谁家小弟子在偷懒啊,今日的剑法练了没?” 她循着声音看去,一人半蹲在她身前笑着看她。 一身绣着青竹的白衣, 满头青丝仅有一根木簪束起, 五官清俊不似凡人, 眸光柔软澄澈,是一张格外温和的脸。 桑黛捂住头:“师父, 你又打我。” 尾音拉长,脆生生的。 应衡将手递给她:“谁让你偷懒呢。” 他笑着分外没脾气的样子, 桑黛牵住他的手,任由他将自己拽起来。 年仅十岁的剑修一身白色宗服, 五官稚嫩, 但依稀可见未来的清丽。 应衡拿起她的剑, 牵着她离开:“师父要离开几天, 这些天你要自己在剑宗, 莫要让你阿爹阿娘逮到你偷懒, 会罚你的。” 桑黛连连点头:“知晓了知晓了,师父且安心去。” 应衡被她逗笑:“累吗?” “好累的,我今天挥了五千次剑呢,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这么辛苦啊, 那师父晚上给黛黛做顿好吃的。” “那就也不是很辛苦了, 弟子还可以再辛苦一点,师父可以加餐吗?” “唔, 当然可以。” 应衡每次下山时, 离开的前一晚都会为她做大桌的菜。 桑黛一边吃饭一边问:“师父,还是去除妖吗?” “对, 天欲雪出世,大寒来了,师父需要去镇压她。” “需要弟子帮忙吗?” “不用,黛黛留在剑宗,若是能将师父留下的剑法都练了,那就更好了。” 桑黛皱眉小声回怼:“师父你还是早些走吧,弟子可以自己一个人的。” “师父很快回来,再有六日是你的十岁生辰,那师父回来给你带十岁的生辰礼物?” “好!” 应衡时常下山除妖,他作为剑宗的元婴境大能,除妖也经常是自己去,桑黛也从未担心过。 因为应衡很厉害,从未出过事。 应衡走后,桑黛孤身一人住在小院,有应衡留下的灵兽陪她,以及他走之前做了许多的零嘴,桑黛的日子依旧过得滋润。 白天练剑,实在累了就躲躲桑宗主和施夫人,去后山偷个懒。 夜晚抱着灵兽躺在院中的竹床上吹风,吃着应衡留下的零嘴,跟灵兽讨论应衡这次要去几天。 可应衡这一次去了很久,桑黛生辰那天等了他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回来。 她从白天等到晚上,应衡从来不会缺席她的生辰,但剑宗大小姐的十岁生辰,没有一人记得,没有一人为她庆生。 她坐在门前,第一次生了闷气。 桑黛不在乎旁人是否记得她的生辰,但应衡不能不记得。 应衡走后的第十一天晚上,在第一颗星星出现的时候,桑黛结束了练剑,今天没有偷懒。 她抱着剑往回走,一路上遇到许多师兄师姐。 桑黛作为剑宗大小姐,剑宗的人都认识她,见到她都会热络地打招呼。 路过一个师兄,桑黛礼貌颔首:“陈师兄——” 可那人只顾着跟身边的人说话。 “归墟灵脉被毁了,苍梧道观被屠了门!” “你没发现咱们剑宗后山的灵脉也暗淡不少么?近几日修炼的灵力贫瘠许多!” “那仙盟不得急疯了啊!” “别说仙盟了,整个四界都闹翻了,妖界十二殿、魔界十三域、冥界两城可是下达了死令,全力彻查此事,一定要揪出来幕后凶手!” “归墟灵脉……怎么办,我们的修行怎么办,我才刚炼气,我的仙途怎么办?” 桑黛恍惚间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归墟灵脉,在归墟仙境中,只有天级灵根觉醒者才能进去,更何况那么大的灵脉,就算是天级灵根也没这能力摧毁归墟灵脉,那灵脉自修真界诞生就存在了,千千万万年屹立不倒。 可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这样的话,剑宗的弟子们慌得不行。 桑黛提着剑一路跑回小院。 她推开门,迎面扑来一阵淡香。 桑黛眼前一花,身形一晃,已经被人握着肩膀稳住身形。 “怎得跑得这般快?” 应衡似乎刚沐浴过,青丝还滴着水。 桑黛下意识抱紧了他:“师父……你回来了!” 她个头不高,还不到应衡的胸口处。 他揉着她的脑袋,如以往一般笑着回:“这次去了好几天呢,黛黛有没有偷懒?” 桑黛想到了什么,忽然从应衡的怀里退出来。 应衡有些茫然:“……怎么了黛黛?” 桑黛皱着眉:“我的生辰都过了,你根本就没回来帮我过生辰!” 她在应衡的面前一直都很骄横,不像在外人面前那般话少。 应衡一愣,弯腰小心赔礼:“黛黛,对不起,师父有事耽搁了,师父给你买了礼物。” 桑黛还是生气,推开他朝屋内走去。 “我不要礼物。” 她进入屋内,将自己锁在竹屋内,抱着应衡给她的灵宠指责应衡。 “明明说了回来为我过生辰,我的生辰都过去五天了,他竟然才回来?” 灵宠嗷嗷叫了两声,跟她一起指责应衡。 桑黛又问一旁的知雨:“你说呢,知雨?师父是不是很坏?” 知雨沉默一瞬,轻轻颔首:“……是。” 它自然是听自家主子的话。 桑黛抱紧知雨:“还是你对我最好。” 她躺在床上吃着应衡做的零食,竹屋外的门忽然被敲响。 应衡的声音传来:“黛黛。” 桑黛捂住耳朵:“睡了!” 竹屋外的人沉默一瞬,还是轻声喊:“师父做了饭,给你道歉好不好?” 桑黛犹豫了一瞬,她闻到了饭香,应衡的手艺很好。 灵宠扒了扒她的衣袖,小脑袋摇得飞起。 【不可以这么没骨气!】 桑黛又清醒过来:“……我不吃,我不饿。” 应衡似乎站了许久,桑黛趴在床上不说话。 最终,他轻声说了句:“黛黛,陪师父吃一顿饭吧。” 桑黛心下一软,听出来应衡似乎有些伤心。 她坐起身看向门框上隐约透出的身影,依旧清俊挺拔。 小姑娘犹豫一瞬,灵宠扒着她的膝盖。 【不行,你不能这么没骨气,是他说话不算话,他去了好多天,他答应你回来帮你过生辰的!】 桑黛犹豫:“可是师父做好了饭。” 灵宠一直在阻止她:【不能去!就不理他!】 桑黛看着透露出来的身影,一边是应衡,一边是自己的那点小脾气。 灵宠在阻止她,桑黛明明气还未消,但识海中却有道声音。 它告诉她: ——去看看他。 ——去和他吃顿饭。 ——去吃了这顿饭。 小姑娘有些心慌,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好像这顿饭真的很重要,好像不吃就会后悔一辈子。 应衡垂下了头,小声道:“黛黛,师父错了,饭菜给你放在膳房,若饿了便去吃。” 他转身便要离开,桑黛心下慌张,忽然起身推开灵宠,大步冲到门口。 她拉开门:“师父!” 白衣剑修身子一僵。 “师父,我………” 桑黛看着他的背影,蓦地一阵心慌。 好像一直有道声音在告诉她: ——向他道歉,说你错了。 ——吃下这顿饭,这是他为你做了很久的饭菜。 桑黛低声开口:“师父……对不起,我错了。” 她说完后,好像那点心慌忽然便消失了。 桑黛有些不解,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应衡回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黛黛,是师父的错,我们黛黛从来没有错过。” 他牵起自家小弟子的手,带着她往膳房走去。 应衡的厨艺很好,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小剑修坐在竹椅上,小口吃着碗里的肉,含含糊糊说:“师父。” “怎么了,黛黛?” “归墟仙境出事了吗,还有苍梧道观?” 应衡给她夹菜的手一顿。 桑黛诧异看来:“师父?” 他又施施然将菜放在她的碗里,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件事自有人管,不需要你们小一辈操心了,先吃饭。” 当时只有十岁的剑修根本不懂何为归墟灵脉,也不懂归墟灵脉的重要性。 她只是在心下惋惜,驻守的苍梧道观被屠,三千人的生命被夺走,实在太残忍了。 桑黛给自家师父夹菜:“师父你也吃。” 应衡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好。” 他问道:“黛黛,师父这几日不在,你可有觉得无聊?” 桑黛认真回:“确有些,但弟子将您留下的剑法都给练完了。” “黛黛很厉害。”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应衡一直在为她夹菜,两人闲聊着这段时间来的事情。 桑黛吃饭与应衡很像,一样的慢,一顿饭能吃近一个时辰。 等到他们吃完饭,夜色早已深厚,冷风卷起,落叶飘落在屋外。 桑黛擦了擦嘴,站起身朝应衡道别:“师父,弟子吃好了,下去歇息了。” 应衡忽然喊住她:“黛黛。” 桑黛抬眸看过去。 月色下的白衣剑修实在清俊,像是九天下来的谪仙,乌黑的眼眸柔和,但又晦涩。 他揉着她的头发。 “黛黛,无论今后你遇到什么,一定要记住,走自己的路,不要听,不要停下来,我们都没错,错的是他们。” 桑黛拧眉:“您说这些做什么?” 应衡温柔笑着说:“没事,闲聊而已。” 桑黛了然点头:“好的师父,弟子谨记,夜深了,弟子下去休息了。” 她刚要转身,应衡却忽然叫住她。 桑黛回眸,瞧见应衡带着祈求的眼神。 “黛黛,再陪陪师父好吗?” 桑黛不解:“师父,您有事要说吗?” 应衡道:“想和黛黛再聊会儿天。” 桑黛却看了眼天色,犹豫道:“师父,已经过了子时了,弟子明日还需去练剑。” 冷风卷起应衡的乌发,他看向桑黛的眼神一直都很柔和,可桑黛偏生瞧出了一些旁的情绪。 应衡问了一句:“真的不可以吗?” “师父……” 桑黛下意识想拒绝。 就好像她本来就拒绝了应衡一般。 但当拒绝的话要说出口的时候,识海中依旧是那道声音。 ——不要拒绝他,不要拒绝他。 ——你再陪陪他,你听他说完,你听他说话。 ——留下来,留下来,不要走。 她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她应该拒绝的,但识海里那道声音一直在求着她不要拒绝。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应该拒绝,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不能拒绝。 好像不能拒绝他,拒绝了会后悔。 但好像又必须拒绝他,不拒绝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桑黛无措看着应衡的脸,他依旧在笑,眉眼温和。 但她看到了他眼底浓重的悲伤。 桑黛缓缓抬起手,触碰上应衡的脸颊。 “师父……你为什么要哭啊……” 应衡却摇头,告诉她:“黛黛,师父没有哭,是你哭了。” 桑黛摸向自己的脸,触碰到一阵泪花。 “我哭了……我为什么要哭呢……” 应衡笑着说:“黛黛,留下来陪陪师父吧。” 夜风吹干了她的眼泪,冰冷的泪水贴在脸上,她觉得更加的冷。 她看着应衡的脸,教她练剑的是应衡,照顾她起居的是应衡,他胜似她的生父。 她应该陪着他的。 她应该陪他再待一会儿的。 桑黛缓缓开口:“师父……” 应衡笑道:“我在。” 桑黛从应衡的眼眸中看到了倒映出的自己。 一张稚嫩的小脸,却穿了一身蓝衣,发髻上戴着的不是木簪,而是一根做工精致的银簪。 她恍惚一笑,喊道:“师父……” 应衡回应,依旧在求她:“黛黛,陪师父再待一会儿吧。” 桑黛的眼泪落下来,低下了头。 她沉默许久,再次抬眸,在应衡希冀的目光中轻声开口: “抱歉。” 她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捅穿了眼前之人的胸腔。 应衡怔然握住她的剑,“黛黛……你要杀了师父吗?” 桑黛哭着道:“师父……” 应衡问:“师父做错了什么?” “您没错……错的是弟子……” 桑黛不敢心软,咬牙一鼓作气在应衡的眼泪中搅碎了他的心房。 他的脸在她的面前碎裂。 他们没有吃完的饭菜也化为漫天碎屑。 桑黛缓缓睁开眼,她处于漫天红光之中。 她躺在地上,无数根红线从她的身体中穿过,在一点点吸食她的神魂之力,桑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知雨奄奄一息掉落在她的身旁,长芒掉落在满地血水当中。 桑黛仰头望着诡异的红光,眼泪自眼角滑下。 幻杀阵。 用生魂打造出来的阵法,幻象逼真,身处阵中的人便会被心中的心魔迷惑,三日内未曾出来,神魂便会被阵法一点点碾碎吸食。 事实上,她没有吃到应衡做的那顿饭。 那是她一辈子的心魔。 她耍了脾气,应衡坐在膳房中等了她三个时辰,桑黛都没去吃了那顿饭。 一直到子时过了,桑黛出门接茶,看到院中坐着的应衡。 他不知何时来了她这里。 白衣剑修朝她祈求道:“黛黛,师父跟你说几句话。” 桑黛冷着脸去了他身前。 应衡摸了摸她的头发,告诉她:“黛黛,无论今后你遇到什么,一定要记住,走自己的路,不要听,不要停下来,我们都没错,错的是他们。” 彼时的桑黛根本听不懂,心里还生应衡的闷气,点头冷声道:“弟子谨记。” 她转身便要走,应衡叫住她。 “黛黛,可以再陪师父说会儿话吗?” 桑黛心里有闷气,板着小脸回应:“师父,夜色深了,弟子明日还得练剑。” 应衡沉默一瞬,声音放轻:“好,黛黛早些休息。” 然后第二日,归墟灵脉被毁一事水落石出,是剑宗应衡仙君。 应衡离开了剑宗。 两年后,他被“诛杀”在妖域。 桑黛没有吃到他做的生辰饭,从此再也没有吃过他的饭菜。 她没有陪他说话,从此也再也没有机会听他说话。 桑黛闭上眼,身体虚弱,眼泪断线落下。 明知道那是幻境,明知道识海中一直让她陪着应衡的是自己的心魔,但她还是顺应心魔的话,去吃了那顿饭。 只是当应衡挽留她的时候,从应衡的眼眸中看到倒映出的自己后,头上的九缳簪、身上的蓝衣都在告诉她—— 只能做到这里了。 梦境很美好,那是她百年的梦魇。 但现实中有人在等她。 她要挣脱这阵法,回到他们的身边。 她要回去。 山巅之上,施窈冷睨远处的红光法阵。 毕方淡声道:“应当是快了,她的神魂被阵法碾碎后,大小姐便可以夺了她的舍。” 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是要杀桑黛,若桑黛死了,天级灵根也会殉主的。 干脆将她的舍夺了,施窈这具四苦之躯不能再用下去。 施夫人道:“窈窈,马上就要到第三天了,很快就可以了。” 华苓坐在一旁面无表情。 施窈弯起眼眸:“多谢阿娘,是您帮——” 话还没说完,法阵之上忽然浮现大片雷云。 四人下意识抬眸去看。 云层黑沉厚重,雷电长龙般穿梭其中,冷风卷起满地的砂砾,骇人的威压险些将施窈的心肺压碎。 毕方和施夫人慌忙用灵力护住她。 华苓仰头呢喃:“那是……雷劫……” 施窈狠厉抬眸:“不可能!她明明该死了,怎么会引来雷劫!” 华苓却只道:“那是大乘满境的雷劫……直接越过了大乘中境。” 施窈咳出了血:“不可能!” 可他们却看到红光法阵中一直躺着的人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她摇摇晃晃,身上还牵连着万千根红线。 施窈慌不择路怒吼:“毕方,趁她还没渡劫去杀了她!” 就算她不要桑黛的天级灵根,她也绝不能看到桑黛渡劫。 “是!” 毕方飞身而下,单手凝出讹火刃,强烈的讹火刚要朝幻杀阵中的桑黛斩去。 “知雨!” 一声温柔的低喝声响起。 红光阵中的知雨剑突然冲破阵法束缚,剑身飞向一人的手中。 白衣剑修劈剑而下,凛然的剑光与毕方的讹火刃相撞,双方烟消云散。 他翩然落地,单手执剑,白衣破破烂烂遍布血痕,及腰乌发仅有一根发带系着。 眼神空洞毫无焦点,五官清俊似谪仙,明明生得柔和,但此刻神态却满是肃杀之意。 山巅之上的施窈抖着声音: “……应衡。” 应衡听不见。 但春影告诉了他这些人在做的事情,他们在围杀他的弟子。 他握紧了手中的知雨剑,自家弟子的剑也一贯听他的话。 应衡淡声道:“阁下,你们要杀我的徒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