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花渡(六)

类别:其它分类 作者: 字数:7819 更新时间:
宿玄发现桑黛不见的时候, 某只剑修已经离开了妖殿。 她独自走在主城的街道上。 没有戴九缳簪,顺带也解下了银翎,所以宿玄找不到她的踪影,桑黛就是故意的, 将九缳簪留下来让小狐狸慌一下。 某只狐狸今日实在让她过分生气。 桑黛来到流楹的寝陵前, 蹲下身将墓碑擦拭干净。 其实也不脏, 这里有宿玄留下的结界,但是桑黛还是用锦帕一点一点将并不存在的灰尘抹去。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之前宿玄给的桂花糕和果茶。 “我也不知道您喜欢吃这些不, 只是我的乾坤袋中确实没有其他的吃食。” 桑黛端出托盘放在墓前,在地上随便扫了一下便席地坐下。 她盘腿坐着, 取了壶泡好的茶,端出两个酒杯到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糕点旁边, 一杯放在自己的面前。 宿玄应当猜不到她会来这里, 他可能会去之前妖界的护城河那边、又或者是他们之前去过的城楼、又或者去神医谷, 却唯独想不到她会私自来流楹这边。 桑黛盘腿坐下, 端起茶小口抿着。 “流夫人, 宿玄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臭屁又傲娇。” 她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很好笑,眉眼弯弯道:“我刚见到他的时候,某只狐狸只有十三岁, 伤得那般严重还是冷着脸说自己没事, 身上的血弄脏了我好几件衣服。” 宿玄一直记得自己年少时答应桑黛要赔她的衣服,所以当他即位后送的第一件礼物便是一件裙衫, 即使被她划烂、即使桑黛从来不愿意看他一眼, 宿玄还是做了无数件裙衫。 “我知道他很在乎我。”桑黛的头微微垂下,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其实也很害怕, 我知道天道要杀他了,他的雷劫与我的一般,我其实也能猜到微生家灭门是因为什么。” 若是旁的原因,宿玄是不可能瞒着她的,小狐狸定是会和她一起去查。 他私底下和柳离雪去查微生家的事情,却不愿亲口告诉她,即使她生气了也依旧守口如瓶,桑黛当然可以看出来是因为什么。 原因一定与她本人有关。 “我知道是因为我,因为我身上那莫名其妙免疫于四苦侵蚀的能力,流夫人,其实很多事情我都能猜出来的,宿玄虽然老骗我,但过去都是我愿意被他骗的。” “我知道他为何要骗我,我知道这一切和我有关。” “我其实都知道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直到彻底湮灭在一片寂静当中。 很安静,流楹的寝陵本就无人会来,此刻只有风声和林虫的鸣叫声。 不是猜不出来的,微生家灭门可能是因为她。 翎音前辈说归墟最终会被桑黛覆灭,桑黛渡劫之时在微生契印中听到的话: ——四苦荼毒,归墟覆灭。 四苦侵蚀了归墟,而桑黛是唯一免于四苦的修士,所以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让桑黛除掉了归墟。 她毁掉归墟,四界便会杀她,归墟是修真界存在的根基,没有归墟,四界便离灭亡不久了。 桑黛的身份或许在她刚出生、又或者未出生之时便有人知晓了,微生家灭门可能也是因为她,有人要杀她,而微生家要保她。 “流夫人,你若是在的话,会不会怨我将宿玄拖进了这趟浑水当中?他本可以好好当妖王活下去的,他是因为我才卷入这场浑水的。” 这句话其实得不到回应的。 桑黛没有见过流楹,但听宿玄的形容也能猜出来流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一个温柔又可爱的女子。 桑黛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微生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否和流楹一般? 但是她觉得,微生萱也如流楹一般爱自己的孩子。 微生萱也很爱她。 她安安静静坐了许久,似乎是在发愣。 一晃眼,几个时辰过去了。 出来已经太久了,如今天都亮了起来。 桑黛自嘲轻笑: “流夫人,如今他已经被卷进来了,我便会拼了自己的命护住他,您放心。” “我会与他同生共死,我会努力让我们都活着。”桑黛抬起头,笑道:“所以,我需要让他改掉一点。” “他不能将自己放在我的身前,替我去挡下那么多事情,我希望我们是毫无保留信任彼此的,宿玄对我永远放心,而不是瞒着我替我处理一些本该我去承担的事情,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桑黛又坐了一小会儿,一直到将整壶茶几乎都喝完了才起身。 “他明日发情期了,我会和他结契,日后与他同甘共苦,今日……只是吓吓他,谁让这只小狐狸骗我,我不喜欢他瞒着我。” 她想起来某只狐狸,方才还沉闷的心情好像忽然间就轻松起来。 小狐狸现在应该在找她,估计急得不行,但谁让他瞒着她呢? “我之前告诉过他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我们必须一起面对,他没做到,所以夫人,我给他一点惩罚是应该的吧。” 剑修难得有些调皮,声音戏谑尾音上扬。 桑黛俯身告别:“夫人,我现在要去买一些东西,办完事情之后就去找他,您不用担心。” 她转身离开,浅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幽深的密林之中。 *** 小狐狸完全慌乱。 柳离雪大半夜被拉起来,刚穿好衣服赶来妖殿,对面急匆匆走来一人。 墨袍随风扬起,他走路的步子很大,没有桑黛在的时候便完全不会放下步子等人,宿玄本就是这般雷厉风行的人。 “尊主。” “派人出去找了吗?”宿玄急忙问:“她出去很久了。” 柳离雪有些无奈:“尊主啊,桑姑娘是天级灵根觉醒者,还是个大乘满境的修士,你知道的,若她想藏起来咱们都找不到她。” 小狐狸的神情明显慌了:“我……不行,黛黛不能不要我……我们说好要成婚的……” 他磕磕绊绊俨然乱了情绪,绕开柳离雪便要往外跑。 柳离雪回身拦住他:“你去哪里啊,你的发情期要到了,桑姑娘也不可能不要你的。” 宿玄此刻却听不进去这些话:“我惹她生气了,我不该骗她的,我得去找她。” 连“本尊”都不说了,那是真的慌了。 柳离雪大步绕到宿玄的身前:“你去哪里找?神医谷没有,护城河没有,城楼找了也没有,她一个大乘满境修士,若想躲起来你绝对不可能找到她。” 宿玄的呼吸紊乱,情绪瞬间崩溃:“那我该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来了我身边,我就想守着她过一辈子,她若不要我了,我怎么活下去!” 柳离雪不懂怎么就扯到了活不活的问题了,但跟宿玄一起长大,某只狐狸的焦急与恐慌他清楚感受到。 “尊主。”柳离雪拦住宿玄:“桑姑娘很大可能只是跟你闹个脾气,她绝对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小事就不要你的,你们都要成婚了,你多信任她一些可以吗?” 正要推开柳离雪离开的宿玄忽然顿住。 柳离雪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冷静下来。 此刻早已离桑黛出走过去了三个时辰,宿玄将整个妖殿找了个遍,又派人去了几个桑黛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寻找。 都没有找到桑黛,她就好像失踪了一样,他怎么会不知道桑黛是故意躲了起来? 她在躲他。 宿玄浑身无力,一颗心慌乱得不成样子,好似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没有得到过的时候只会默默想她,可自从她来到身边后,她允许他的靠近,允许他在她的身边,既然得到过、尝到过几乎灭顶的满足与喜悦,他怎么可能还能过回没有她的日子? 柳离雪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尊主,你相信桑姑娘,今日便是你的发情期,她一定会回来的。” 宿玄茫然抬眸看过去,面色惨白眸光脆弱,“她真的会回来吗?” 柳离雪心底五味杂陈,没想到宿玄能慌到连理智都没了。 “会。” 他们这些外人看得很清楚,桑黛对宿玄有多么在乎,两人对彼此的喜欢或许不太平等,但却都浓重纯粹,桑黛既然选择了跟宿玄成婚,那么除非是某只狐狸背叛了她,否则她是绝对不会反悔的,又怎么可能丢下已经对桑黛立下了生死契约的宿玄。 在这种节骨眼上,在宿玄的发情期之时。 心下的恐慌稍微一松,宿玄顿时无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忙扶住一旁的石桌。 “尊主!” 柳离雪的指腹刚搭上宿玄的手腕,便察觉到了某只狐狸汹涌澎湃的灵力波动。 孔雀方才还轻松的脸霎时间冷沉下去:“你的发情期已经来了。” 宿玄方才便察觉到了,原先应当再晚一会儿才会爆发的发情期,在他知道桑黛离开之后彻底爆发。 他强行压制,但当想明白桑黛不会因为这些事情离开他之后,情热汹涌强大,他根本难以抑制。 宿玄惨白的脸上瞬间爬上了红意,目光瞧着也不算清醒,额上汗水浮现,脖颈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尊主!” 柳离雪急忙用灵力压制他沸腾的经脉。 宿玄艰难喘气:“黛黛……” 他满脑子都是桑黛,他的发情期来了,她答应过在他的发情期之时与他结契。 她答应过做他的夫人,和他缔结双生婚契。 他俨然神智不清楚,柳离雪心急火燎,知晓宿玄这次发情期的严重。 解心草加重了他的情热,强行压制本就会遭到反噬,更别说压了一百多年了。 “尊主,你现在去洞府,我马上派人去寻桑姑娘!” 宿玄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银发胡乱披散下来,头顶之上两个毛绒耳朵直挺挺竖立。 “她会回来吗?”宿玄仰起头看柳离雪,声音带了祈求:“她真的还会回来吗?” 柳离雪瞳仁颤抖。 他坚定道:“会,她一定会回来。” 宿玄太过害怕恐慌,任何一点不确定都能被他放大。 但是柳离雪知晓,桑黛绝对会回来,她绝对不会抛下宿玄。 宿玄撑不住身子,柳离雪扶着他:“尊主,你去枕花渡等她,她一定会回来。” 小狐狸懵懂无措,身上火热经脉沸腾,眼前一片眩晕,面前一条路在他的眼里能分化出来数十条。 他回身望着空无一人的主殿。 很久之前在这里,桑黛告诉过他,会一直在他的身边。 她还在流楹的寝陵前答应过他,会好好对他。 宿玄一步一晃,脑子越来越糊涂,唯有她说的话格外清晰。 ——宿玄,一直在我身边吧,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说过的。 桑黛从来不骗人。 *** 天色已经蒙蒙亮,今日下了小雨。 桑黛去了一家巷道里隐藏的小店。 “陈伯。”桑黛站在门口喊了好几声:“买几包桂花糕!” 她还记得这老者耳背,宿玄告诉过她的话,因此桑黛的嗓门也大了起来。 一连喊了七八声,里间的作坊里终于姗姗走出一人。 陈伯凑近看,花白的眉头微扬:“是夫人啊。” 桑黛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笑着点头道:“是我,我来买几包桂花糕。” 陈伯推开拦在门口的木栅栏,为桑黛引路:“夫人进来坐会儿,桂花糕还未出锅,您得稍等会儿。” “麻烦了伯伯。” 这家店不大,里面收拾很干净,桑黛闻到浓郁的桂花香。 她坐在角落,陈伯在里间做桂花糕。 隔着一道帘子,桑黛可以看到陈伯忙碌的身影。 她问:“陈伯,您每日开店都这般早吗?” 陈伯笑着说道:“近来是尊主的发情期,他每年发情期都会来买上许多桂花糕,我也不知他何时来,这些时日一直住在店里,儿子帮着我呢,他此刻回家歇息去了。” 桑黛默了一瞬,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陈伯接着说道:“夫人啊,尊主很喜欢您,他第一次来我这家店时候才十六岁,那时候的尊主尝了块我这里的桂花糕,买了一 袋子后便离开了,过了几天他忽然来这里,说要跟我学,我难敢拒绝啊?” 桑黛笑眯眯问:“他学得怎么样?” “尊主很聪明,因为流夫人喜欢吃些零嘴,尊主从小手艺就好,脾气也好。” 桑黛:“……他脾气好??” 陈伯声音含笑,利落掀开蒸笼,桂花香扑鼻而来。 “尊主脾气挺好的,也很有耐心,来我这里学了一个月,我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后来我大着胆子问他是喜欢吃桂花糕吗,若喜欢得话,他说一声,我自然会将桂花糕送到妖殿,何须他亲自来学?” “他说什么?” “他说喜欢的姑娘喜欢吃桂花糕,所以他在妖殿种了上百棵桂花树,之前来我这里买了一袋桂花糕,他那小姑娘吃了个干净,他想着自己为她做。” 桑黛沉默了。 宿玄十六岁那年,她才十五岁。 她看了眼店里的包装,黄色的油纸上面用的是浅蓝色的细绳,绳尾坠了个布结。 十五岁那年的生辰,她连着除了九月的邪祟,抓完最后一只妖后回到剑宗后山,院中放了一袋桂花糕。 下面压着一行字: ——刚出锅的,趁热吃。 沈辞玉当时也来了,看到院中的桂花糕笑着说道:“师娘虽然忙碌,但还记挂着你的生辰,这不是来送了糕点吗?” 桑黛也以为是施夫人送的,坐在院中吃完了那袋桂花糕。 只要她生辰未曾下山除邪,而是在剑宗之时,都会有人来送糕点,她从未觉得奇怪,施夫人并未主动说过这件事,她也不是多嘴的人,左右能知晓那无毒便也安心吃了下去。 原来从头到尾,一直关注着她的只有宿玄。 应衡走后,她的生辰也只有宿玄记得。 桑黛忽然安静。 陈伯在蒸糕,感慨说了句:“外界都传妖界尊主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这般久了也未娶妻,我却一直知晓他在等一个人,当时您和尊主来买糕点,我一眼便知道你就是他年少时说的那个姑娘。” “我们尊主其实人很好,脾气也挺好的,长情又专一,是个好妖王,也会是个好夫君。” 陈伯絮絮叨叨话也挺多,跟桑黛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 当桂花糕蒸好后,他切成小块包起来。 陈伯提了七八袋桂花糕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将糕点递给桑黛。 “夫人,您拿回去吃吧,热乎着呢。” “多谢。” 桑黛接过后便要给钱。 陈伯推拒:“夫人,这钱便不必给了,尊主帮了我太多了,若非他时常来这里,我这店在这偏僻之所也开不下去。” 他实在坚持不要钱,一个劲表示也没几个钱,桑黛只能收下。 她拎着桂花糕告别:“谢谢陈伯。” 当走出巷道的时候,桑黛仰头望天。 妖界果然入秋之后便多雨,一月能下好几场雨,此刻天色昏暗,她在店里又待了一个多时辰,如今已经正午了,街上不少打伞的行人。 她离开了六个时辰,不知道小狐狸哭了没,惩罚已经够了,想必他知道错了,日后必不敢再骗她,而她答应过下午要和他去枕花渡。 剑修拎着糕点回了妖殿。 她并未走大门,直接从后门瞬移进去,妖殿的结界对她不管用,宿玄的灵力从不对她设防。 桑黛从屋顶跳下落在小院,桂花被雨水打湿落了满地,冷风吹来满院桂香。 院中并无人。 桑黛柳眉微蹙,难不成宿玄出去找她了? 她推开主殿的门,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榻上的九缳簪消失不见,应当是被宿玄拿走了。 桑黛转身出了主殿,正要去寻宿玄的身影,一人匆匆从外走来。 桑黛诧异:“柳公子?” 柳离雪看起来很急的样子,瞧见桑黛后眼眸一亮:“桑姑娘,察觉到结界波动,我便进来看,果然是你!” 桑黛察觉到不对劲,一颗心微微提起:“柳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柳离雪几步来到她身前,焦急到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一把扯住桑黛的宽袖便要带着她往外走。 “尊主发情期提前了,你刚走没多久便发作了,如今甚至已经不清醒了。” 桑黛的心瞬间沉下:“不是到今夜月圆吗?” “不是。”柳离雪回头,“你一走他慌不择路,解心草的毒本就尚未解完,全靠他的灵力压制着,他今日慌乱忘了压制毒性,一心想要去找你,解心草的余毒牵动发情期。” 柳离雪用了很大的力道,几乎是拖着桑黛往后山走。 刚靠近后山,桑黛便察觉到了一阵余压。 是某只狐狸的灵力波动。 柳离雪一手拽着桑黛的衣袖,带着她飞快在林间瞬移。 “我知道你气尊主瞒着你,但是桑姑娘,你对他来说比他的命都要重要,无论我家尊主到底做了什么,希望你好好活着、希望你开心是真的,从未有过半分假。” 桑黛呼吸急促,并未回答柳离雪的话,从一开始被柳离雪拖着走,到后来反手拉住柳离雪的衣袖拽着他瞬移。 “跟我说在哪里。” 柳离雪为她指路,后山虽然大,但不过一刻钟便赶到了结界外。 孔雀停了下来:“这里是后山的半山腰,尊主自己上去了,枕花渡就在山顶,九尾狐发情期之时会排斥其他人的靠近,我进不去,只知道在山顶。” 那结界若隐若现,余压强大骇人。 柳离雪脸色隐隐不好,只是元婴满境的他承受不住大乘满境修士的威压。 他指着那条山路:“在上面,桑姑娘,你得去找他。” 话音刚落桑黛便消失在原地。 柳离雪望着无人的山路,薄唇微抿,垂下的手无意识攥紧。 桑黛果然还是回来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想过不要宿玄。 *** 这座山太大了,整座山上都是宿玄的灵力威压。 桑黛没有戴银翎和九缳簪,将长芒取出来后,缚绫也有些头大。 “主人,我只能感知到尊主的气息,但这满山都是他的气息。” 桑黛无奈,只能将长芒收进了乾坤袋。 她寻了小一刻钟,心下越发焦急。 他就在山顶上,但山顶林子太多,桑黛根本找不到他。 她不敢停留,接着往山上寻去。 山顶全是竹林,一连好几处,桑黛一处一处寻着。 刚要跃过这里继续找下一个地方,身后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隐约的痛呼。 桑黛的脚步生生刹住。 她回身看去。 浓密的竹林并排而立,远远望去只有无尽的幽暗,今日妖界下了小雨,整个林间水气浓郁,薄雾遮挡了桑黛的视线。 她立耳去听,却并未再次听到那声音。 桑黛敛眉,朝林中瞬移而去。 雨声碎珠一般响起,越往里走便越是温暖,那股热意更像是…… 业火。 她越发急了,这里有业火的气息,那便证明某只狐狸在这里。 薄雾逐渐散去,桑黛来到了林子的尽头,刚停下还未看清四周,腰身便被卷起,她来不及说话,一把被从岸边扯下。 并未摔到坚硬的地面上,从四面八方环绕来的是温暖的泉水,隐约带了竹林的清香。 桑黛刚呛了一口水,还未稳住身形便被人掐着胳膊肘抱了起来。 她低声咳嗽着,无力趴在身前之人的肩上,下颌抵着他的锁骨不断咳嗽。 衣服湿透,外面在下雨,可他们的周围却有一层隐隐的结界抵挡,雨水全部落在那层灵力防护罩外,桑黛仰头也只能看到茂密的枝叶。 桑黛缓过来劲去看身前的人。 他身上并未穿衣服,泉水热气缭绕,水雾遮挡了他的身体,桑黛只能看到他露在水面上的胸膛和锁骨,此刻肤色成了浓郁的粉,额上和身上全是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泉水。 眼底的情.欲浓郁,头顶两个毛绒的狐狸耳朵也蔫蔫耷拉着。 他看着桑黛的神情格外复杂。 委屈、哽咽、害怕和渴望。 “……谁让你来的,出去。”小狐狸别过头,声音带了哭腔:“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桑黛沉默,明明生气的是她,怎么他还闹起来小脾气了。 小狐狸有时候真的特别像个孩子。 “你不要我就走吧,我自己过发情期。” 这话说的酸溜溜。 桑黛反问:“你自己过?” “我自己过,你讨厌我就走,还来找我干什么?” 小狐狸委屈得眼泪都落了下来,挂在下颌上欲掉不掉。 桑黛唇角牵起笑, 掰过小狐狸的脸与他对视。 她故意板着脸问:“那我走了?” 腰上的尾巴忽然缠紧,他扣着她胳膊的手也收了力道,像是要把这只没良心的剑修捏碎一般。 宿玄薄唇紧抿,眼底的水花浮现,压在她身前的身体颤抖。 “你想走就走。” 桑黛目不转睛看着他的眼睛。 【发情期好难受,黛黛不要走!】 “我真走了?” “你要走就走,走了我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你都别管我。” 桑黛:“……” 腰上的尾巴收得很紧,桑黛的腰身都要被他勒断了。 她低头看去,腰上的尾巴一圈圈缠绕,九根尾巴有三根捆在她的腰上,其余六根有些搭在她的腿上,有些绕过她的胳膊。 她整个人都被他包裹了。 桑黛沉默。 她的沉默成了默认。 小狐狸委屈死了:“你要走就走吧,婚也不成了,我是死是活你都别管了!” 声音明显在哭,像个小怨妇。 “我不走。”桑黛戳了戳他的尾巴:“我可以帮你的。” 宿玄的眼泪一瞬间收了回去。 桑黛抬眸看她:“我说过的,我和你一起过发情期,这一次是这样,以后年年都是这样。” “我这么喜欢小狐狸,我不可能离开他的,我怎么会不要他?” “我和我们家小狐狸一起过发情期,一个月一直在这里,以后每年这个时候都跟他在一起。” 宿玄眨了眨眼,头上萎蔫的耳朵一瞬间立了起来,缠在她腰身的尾巴也跟着松了力道,水中裹在桑黛腿上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她的小腿。 小狐狸瞬间多云转晴,哼哼唧唧亲她的脸:“黛黛,黛黛,我难受死了……” 纤细的双臂缠绕上小狐狸的脖颈,她仰头亲了亲他的喉结。 “宿玄,你知道错了吗?” 宿玄的身子一僵。 他抱紧桑黛的腰,低头在她的脖颈轻蹭,“我错了,对不起黛黛。” 小狐狸埋首在她的脖颈间轻蹭,声音喑哑带了歉意。 桑黛抬眸去看他。 某只狐狸的耳朵毛绒被水打湿,脸颊贴着她的颈窝轻蹭,像是真的被桑黛这一走吓到了,一个劲地落泪。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做这些事情,你有知情权,是我错了,我自作主张自以为是,黛黛真的对不起。” “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我都吓哭了,你走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害怕死了。” 他真的很害怕,看到九缳簪和银翎都被解了的时候,脑子一片懵。 哆哆嗦嗦找出来玉牌,跌跌撞撞跑出去让人去找。 宿玄压着哭腔说道:“黛黛,别吓我了……我害怕死了……” 桑黛心里迅速塌陷,扶住他滚烫的脸亲他:“我没有走,我怎么舍得走?我这么喜欢你。” 她抱着小狐狸轻哄。 宿玄一个劲道歉:“真的对不起,我担心你会接受不了,我害怕你难过……” 桑黛将小狐狸埋在颈窝的头扶起来,亲了亲他的下颌,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在你眼里我是这么脆弱的人吗?” 宿玄急忙反驳:“不是,真的不是!” 桑黛坚强又勇敢,他永远喜欢她。 桑黛笑着说道:“宿玄,我曾经和你说过,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死亡是无法扭转的事情,微生家灭门因为我,可我一味自怨自艾又能做什么?他们会活过来吗,还是幕后真凶会因此落网?” “黛黛……” “四苦和我的关系导致四界或许会围杀我,你因为我的原因卷入这些事情,我应该怎么做?离开你,此生不和你相见?” “不行!”宿玄立刻反驳:“你不能这么做!” 桑黛面上的笑依旧柔和:“对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宿玄,错的不是我们,我们不是罪人,我怎么可能会因此备受打击一蹶不振、整日自怨为何我活着引来了这么多祸患?” 宿玄看到她眼底的情绪。 坚韧、温柔和反抗。 他忽然明白,他大错特错。 他以为桑黛接受不了微生家因自己灭门,他以为桑黛会因为害怕自己身边的人因她而死选择远离他们。 可事实上,桑黛比他更清楚,她没有错。 “我的诞生不是我的错,我和四苦的关系也不是我的错,微生家因我灭门,我难过也自责,但过去的事情无法扭转,我应该一直向前走,找到真凶为他们报仇,同样,你因为我卷入这些事情,天道想杀你,难道我离开你,你就不会来找我了?” 宿玄捧住她的脸,两人鼻尖相抵,他的气息滚烫似火:“你便是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去寻你,即使四界杀你,我也和你站在同一阵营。” 桑黛心头酸涩不成样子,忍住眼泪笑着说:“对啊,宿玄,我知道你会这么做。” 毕竟原书里,宿玄确实为了她死去。 她抱住他,轻声说道:“我们都没错,该付出代价的不是我们,因为我没错,所以我从不害怕,我只怕找不到真凶为他们报仇,我只怕不能戮了这天保护你们。” 雷声轰鸣,原先连绵的小雨瞬息变大,砸在灵力防护罩上发出清脆声音。 “黛黛……” “宿玄,你们选择与我站在同一阵营,师父,你,选择与我站在一起的所有人,若天道真的要杀你们,我会毫不犹豫戮了这天。” 桑黛踮起脚仰头,亲了亲他的唇:“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以后再也不能骗我,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生与死,我们都一起。” “宿玄,合籍吗?”桑黛反手凝出金黄色的契印:“双生婚契,我死你死,你死我也死,我们永远陪着彼此。” 他怎么可能会不愿意? 桑黛是他活着的动力,他这辈子最大的梦便是娶了她。 和她有个家,和她有个名分。 桑黛扒开自己的衣领,抬手覆上心口,一枚心头血被灵力裹出来。 她毫不犹豫印上自己的名字那处,属于“桑黛”的灵印金光闪闪。 “宿玄,你愿意吗?有了这婚契,天涯海角你都能找到我。” 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桑黛摘下银翎和九缳簪,他便无处可寻。 双生婚契解不开,无论桑黛在哪里,他都能循着婚契找到她。 他愿意。 他做梦都想。 宿玄几乎是抖着手取了心头血,小心按上悬浮在虚空的契印之上。 他的名字被点亮,强大的灵力迸发,金色的契印渐渐虚化隐入两人的心口中。 宿玄闭上眼,感受到识海中属于彼此的神魂牵引。 他清楚感受到桑黛的存在,他的神魂与桑黛的神魂紧紧绑在一起,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们两人。 桑黛抱住他轻吻:“你感受到了吗,我是你的夫人了。” 宿玄的眼泪还是忍不住,他埋首在她的颈窝亲吻,泪珠却比泉水还要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