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们小区内一直施行的是人车分流管理, 车辆在进小区前就走旁侧的通道进入地下车库。 平时除非是消防、搬家等特殊原因，车辆不允许从上面的大门进入小区内路面。 所以一开始林窈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家楼下，停了一辆这样的黑色豪车。 突然打开的车前灯, 让林窈眼花了一下。 她抬手挡了挡，下意识朝时煜身后躲了躲，“谁家的车, 怎么开到这来了？” 时煜没答, 清冷的目光落在那辆前挂着的车牌上。 京牌，后面跟着一连串的8, 光是那一串数字就足以彰显车辆主人不同寻常的身份。 这不该是他们这样的小城市会出现的人物。 而车灯在他们走近时突然亮起，很显然车上的人是冲着他们来的。 时煜下意识往旁挪了半步, 将藏在他身后的小姑娘遮挡得严实几分。 远处的儿童游乐区正传来孩子们玩闹的嬉戏声。 这时候，豪车副驾驶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陌生男子，从车上下来。 他绕到后方, 恭恭敬敬为后车座上的人拉开了车门。 小区内的路灯很暗，车前的灯却照得很亮。 逆着光看去，林窈依稀只能看到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从车上下来的侧影轮廓。 而时煜在看到那位老者的侧影时，漆黑深邃的瞳孔明显缩了缩。 就在这时，后车厢另外一边的门也打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那边下来。 他下车后虽然立刻就走到白发老者身边，但是林窈还是敏锐的发现，对方下车后似乎是很快地朝她和时煜扫来一眼。 又冷又凌厉的眼神。 要不是她刚好一直看着对方, 又对眼神这种东西比较敏感, 说不定根本不会发觉。 真奇怪啊。 她和时煜根本就不认识这几个人, 对方干嘛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们。 林窈内心下意识生出一种不安情绪，从后面扯住时煜的衣服下摆, “时煜，我们赶快回去吧……” 她主动拉着时煜手，想让他快点绕过这几个人。 但刚刚下车的那位白发老者，却突然转过头朝他们这边看来。 就一眼……林窈的呼吸屏住了。 握在时煜掌心的小手无意识攒紧。 少女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置信看着朝他们看来的白发老者。 那样的五官轮廓配着那头标志性白发，是平时只有在电视上或者各种网络财经视频里，才能见到的一张脸。 网上时不时就会有人开玩笑的说，希望能被时爸爸看中，把时爸爸用不完的钱随便分他们一点零头就够躺平一辈子了。 网友们开玩笑戏称的那个时爸爸，就是全国首富时开济老先生。 “你……是时煜吧。” 林窈突然听到那位首富先生开口。 平稳威严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激动，和她偶尔在网上刷到的采访视频里首富先生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 虽然，是同一个声线和口音，一听就是本人。 “好孩子，我是时开济，你……方便跟我上车里，单独谈谈吗。” 听到首富先生的话，林窈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空了一拍，她下意识松开了时煜的手。 突然被自家小姑娘甩开手的时煜眉峰一蹙。 他反手不着痕迹重新勾住了林窈想要逃开的指尖。 时煜冷声：“不方便。” * 林窈怎么都没想到，时煜居然会直接冷下脸，拒绝那位只有在电视上才会出现的首富先生。 但出人意料的是，被时煜拒绝后，首富先生不但没有任何恼怒甚至连尴尬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像……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首富口中念念有词，笑着看他。 时煜眉心却蹙了蹙，并不理会，牵着林窈就从三人面前进入那栋单元楼。 电梯里，林窈见时煜脸色沉了下来，似乎是有些不太高兴。 她忍不住勾了勾他的手，轻声问：“刚才楼下那个，是我们经常在电视上见到的那位华国首富对吗？” 时煜轻轻‘嗯’了声，漆黑的眼垂着，看不清情绪。 林窈点点头。 果然是真的。 不是刚好长相相似，或者有人故意假扮恶作剧。 是真的华国首富时开济出现在他们楼下……好巧啊，怎么也姓时…… 电梯里一阵安静，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林窈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刚才见到那位首富先生下车时，心里突然空掉一拍的无助和慌乱感，突然又变得浓烈。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要呼之欲出了。 就在破茧边缘，将出不出，卡得难受。 叮咚—— 电梯刚好到了他们所在的楼层。 林窈先出去，在密码门上按了几个数字，大门就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夏听南，“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又在外面吃了什么？” 林窈：“没吃什么啦，不信你问时煜。” 她回头看时煜，她妈现在对时煜特别信任。 可少女转身的瞬间，隔壁另外那部电梯也上来了。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 满头白发的首富时开济以及中年男子和助手，一起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看到三人的夏听南：“……” * 几分钟后。 一行人都坐在了林家的客厅里。 原本林家的房子并不算小，但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位气势不怒自威的首富先生坐在沙发上，就衬得这套客厅的面积实在有些逼仄了。 “您喝水……不好意思啊，我们家有点乱，让您见笑了。” 夏听南偷偷拆了一套舍不得用的新茶具，才颤巍巍着手，给几人泡上了一壶好茶，端出来。 时开济两手接过茶杯，笑着说：“哪里，是我们突然这么晚冒昧上门，打扰了才对。你们坐，不用招呼，我就是想上来跟时煜这孩子好好谈谈。” 老先生倒是没有一点首富的架势，只是他身旁的中年男子冷漠的眼神，扫过夏听南新拆的那套茶具，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一听时开济是找时煜的，夏听南和林雄都露出纳闷的神情。 堂堂一国首富，突然跑到他们家就已经够奇怪了。 现在，还说要找时煜那孩子，岂不是更奇怪。 但夏听南还是回头看向身后：“时煜，时老先生是找你的。” 自从时开济带着人登门造访，时煜那张脸就写着不想搭理的冷淡神情。 他本来没兴趣上去。 但夏听南叫他过去，他不能不给夏听南面子。 “夏姨。”时煜走近。 夏听南把他拉着坐在沙发上，“你们好好谈谈，看看时老先生找你什么事。” 夏听南说着，就要跟林雄一起起身离开。 时煜：“夏姨、林叔，你们不用走。” 时煜散漫的眉眼里，有些凉意，扫过面前的堂堂首富，又看向躲在角落里看起来孤零零一个人的小姑娘，“林窈也是。” “他们三位都是我的家人，时老先生如果要谈什么，就当着他们的面一起谈吧。” 时开济有些诧异。 他在来之前自然早已调查过时煜的身世，知道林家人帮过他。 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跟林家人这样亲。 时开济：“好……不过你应该还有一个姐姐叫时念吧？她人呢，我也想见见她。” 时煜：“她不在家，要谈就现在谈吧。” 好怠慢的态度。 “你这是什么态度！”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你知不知道时先生平时有多忙，他专程抽出时间见你，你还……” 时开济：“时诚！” 首富先生低声呵斥了养子一句，都没怎么发火，但声音不怒自威，眼神里瞬间覆上一层冷意。 那位被他叫作时诚的中年男人立刻低头，噤了声。 时开济这才转身过来，重新面对时煜，眉眼间的冷意消散都是笑意：“你不要在意他的话，跟我说话，怎么舒服怎么来。” 时煜并不在意，很冷地看着对方，“说吧，你到底要谈什么。” 时开济：“……” 啊……像，实在是太像了。 当年还是年轻小伙的他，第一次跟自家早逝的妻子说话时，对方也是这样一脸冷淡看着他。 这一瞬间，他仿佛从眼前少年散漫冷淡的眉眼，还有那个浑然不在意的淡漠语调里，见到了自己此生挚爱的亡妻。 向来都是以强人手段叱咤商界的老人家，没忍住的眼眶微热：“我……我想跟你去做一个亲子鉴定……你、你可能是我流落在外的亲孙子。” 时煜眉心微挑。 林父林母：什么！？ 林窈脸色苍白，心口猛地停跳。 她想起来了。 林窈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她会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弄丢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是时煜和时念……后期的剧情线。 她在梦里看到过的，他们在学业一帆风顺、前途无量、又在各自的领域创造了一番成就的同时，被爆出来的身份。 时煜和时念，他们是全国首富时开济流落在外的孙子和孙女！ 所以，就是因为这样，时念和祁砚野才是金童玉女、门当户对的一对。 也是因为这样，时煜才会和周雅楠再度重逢。 他在大二的时候，会再次遇见京市周家娇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周雅楠。 两个人年少便相识，成年后又在那样的圈子里再度相逢，天雷勾动地火，可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人人都说她们是一对令人羡艳的璧人，无比般配，都在议论首富的长孙和周家千金什么时候订婚。 而她呢……书上没有太多关于她这一段的笔墨。 或者有，但是她好像无关紧要，只是每次出现沦为被打脸的对象。 说她自甘堕落，被人包养，为了上位踩过时念，而甘心雌伏成为某个大佬不可说的金丝雀。 不管是什么样的文字，形容她的都是狼狈嘲笑，是她被大佬带到拍卖会上却洋相百出的丑态。 是她被人撞见，笑话她和能给她当爹的大佬车震的出格画面。 她和时煜注定了，根本不可能有未来的。 没有任何一段文字，是关于她和时煜的，没有…… 林窈忽然觉得 呼吸很紧、很难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撑着墙壁一点点往后退，一直退到了客厅边缘，没有开灯的阴影里。 才咬着唇，默默地让眼眶里的泪潸然落下。 她想，她和时煜，或许真的是时候该说再见了。 …… 客厅那边，时开济声音却有些哽咽，甚至有些激动：“时煜，你不必多想。其实、其实亲子鉴定都不用做的。”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确定你们姐弟一定是我的孙子。因为你们长得实在是和我早逝的妻子，也就是和你们的奶奶太像了……” 他说着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已经摩挲得有些年代痕迹的照片。 那是一张老式胶卷相机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靠在年轻男人的怀里。两人对着镜头，笑得无比幸福。 而照片里的女人不管是眉眼还是脸型，都和时煜有五分相似。 但要是换了时念，那就更是十足十的相似了。 时煜没有接过照片，只是眸色更沉，脸色也很冷。 时开济见他不接，举着手把相片给林雄和夏听南：“你们看看，这是不是和两个孩子很像。” 林雄和夏听南面面相觑，不好拒绝，接了过来。 当两人拿到照片的时候，都惊了。 像，的确是太像了。 不止是和时煜、时念像，也和已经去世的时默像。 原来，时默竟然是首富时开济的儿子，时念和时煜则是他的孙儿。 夏听南有些感叹：“竟然是这样……要是早就知道，时默是时家人……当年他和宋荔也不会那么艰难，说不定最后他们根本不会……” 身后站着的时诚听到夏听南这句话，眼底划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垂下眼。 时开济：“时煜，照片你也看到了，我相信你一定是我时开济的孙子。亲子鉴定我不在意，我现在只想把你和时念接回京市，你跟爷爷走，我们……” “不了。”时煜声音冷冷地说，“我没有想要认祖归宗的意思。” 时开济：“你说什么？” 夏听南、林雄都吃惊地抬眸看他，就连刚才垂眸掩饰神情的时诚也抬起头，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时煜。 时煜：“前面十几年的人生，我和时念都是这样过来的，她应该和我一样没有什么想要认祖归宗的意愿。我们最需要家人的时候，你并没有出现，以后其实也就没有那个必要。” 他没有被首富爷爷找回去的欣喜若狂。 时煜原本的人生计划中，从来都没有一个被首富家庭找到的预设。 更何况，乍然的重逢下，他想到的更多是父母的意外死亡，还有当初父母年轻时候最需要家族支持时，却什么都没有的困境窘迫。 退一万步说，谁知道，当初父亲为什么会成为孤儿。 听说，父亲是在孤儿院门口被捡到的，把他扔在孤儿院门口，便不是意外遗失。 而父亲之所以叫时默，也是因为他身上挂着的一块怀表上刻着个时字，孤儿院的人才让他姓时。 身上的财物没有遗失，又是被扔在孤儿院门口。 时煜抬起头看向眼前吃惊过甚的白发首富时，眼底更多的，是防备冷漠。 时开济一时有些无法接受。 他设想了许许多多和孙子孙女重逢的画面，却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的孩子，对自己说出的竟然是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 他可是堂堂首富啊。 他的孙辈，竟然对他的财产毫不心动，甚至拿冷脸给他看。 但几秒后，他又释怀了。 也是……这才是流着荣芳骨血的孩子，会说出的话。 荣芳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又冷又傲的，连对他都没一个好脸色。 “哈哈……哈哈哈……好，好……” 首富先生突然释怀的笑，让众人都看得一愣。 就连时煜，都挑起了眉。 时开济：“好孩子，你和时念对爷爷可能还存在误会、不想认爷爷，爷爷能理解，没关系。但是，你们总不能连你们父母都不认吧。” 时煜：“你说什么？” 时煜终于拿严肃的眼神看时开济，就连一旁的夏听南和林雄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而站在一旁的养子时诚，则差点压抑不住心底的惊诧。 那对夫妇竟然没死！ 时开济对贴身助理李俊点了个头。 李俊将手机递上来，上面的画面，是刚刚收到的一条消息。 时开济：“你们父母没有死，他们在那场意外中活了下来，只是现在有些麻烦的情况需要我们立刻过去。” 他把手机递给时煜。 “这是我派去的人刚刚发回来的消息和照片，你自己看看。” 时煜拿过手机低眸查看，夏听南和林雄也凑过去。 看到手机上的照片，宋荔躺在病床上昏睡，而时默就在她身旁守候，夏听南忍不住抱住林雄喜极而泣。 “没死……没死……他们还活着……太好了，他们俩竟然还活着……” 就连时煜，握着手机的手，都微不可察地颤抖。 许久后，他抬起那双漆黑的眼。 “我跟你走。” …… …… 刚刚结束了这一场‘谈判’，时煜突然后知后觉发现，客厅里好像缺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他父母没死，还活着这件事，如果小绿茶听到了不可能是无动于衷、毫无反应的。 时煜回头看去，才发现刚刚还站在沙发边上的林窈，早已没了踪影。 时开济起身，有些急：“时煜，我们现在就走……” “等一下。”他起身，朝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走去，“我十分钟后下楼。” * 当时煜推开林窈的卧室门时，房间里很黑，没开灯。 他眯了眯眼，就在那张他陪伴林窈一起苦读了无数个日夜的书桌前，看到了埋首正无声啜泣的少女。 时煜关上了门。 一步步走了过去。 “宝宝怎么哭了。”他声音沙哑磁性，低柔好听的哄。 和刚才在外面对着时开济的冷静防备，形成鲜明对比。 可是他指尖才刚碰到少女轻轻颤动的肩，她就像是受到伤害似的，怕得往后退缩。 “不、不要你管……”小姑娘像是惊弓之鸟往后缩，分明是嫌弃他了，哭腔里充满了排斥抗拒。 时煜狭长的眸子，瞬间划过一抹墨黑的阴翳。 他的小绿茶讨厌他了。 刚才那个慌着往后躲的神情，即使是没开灯他也看得很清楚，潺潺的泪眼里都是讨厌和厌烦了。 “为什么突然就不要我管了。”时煜俯身下去，和她的视线平行。 长臂不着痕迹地圈过她，把想要逃跑的少女，重新圈回了自己怀里。 他绝不会让好不容易才属于他的小姑娘跑掉。 “今晚吃龙虾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眸光幽沉黑亮，极富侵占性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说了不要你管就不要你管，我的事跟你无关，你快走……” “不要你了，我再也不要你了……” “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时煜……” 她后面的声音都不成句了，全被时煜吃进了他的齿间。 林窈越说不要他，不喜欢他、讨厌他，时煜的吻就越狠越凶。 就好像她只要多说一句不喜欢，他就要多吻她一下。 一直吻到她喜欢。 又重新喜欢他。 不能讨厌。 可林窈怕极了，是真的怕，被时煜吻到喘着气说不连贯话，也还在不住地哼哼唧唧。 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再喜欢时煜了。 人家的亲爷爷都找来了，剧情比她以为的还更早更快的开始运转。 她再死皮赖脸赖着他，也不会有好结果……不如自觉退出，哭着跟他说分手。 “时煜，不要亲了……” 她终于崩溃，颤着声呜咽着说。 “不要喜欢我了，我们不要再互相喜欢了……” 她哼唧哭着，把心里的害怕全都说给 他听。 要不，就这样结束吧。 “不可以。” 抱着她的少年，忽然就沉下了脸。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书桌上，两手撑着桌面，俯身看着在他怀里哭红眼的少女。 大概明白了她在慌什么、怕什么。 但那绝对不是他会答应的结果。 不管身份变幻，前路如何，既然当初他冷着脸她还要硬缠上来当那只开导他的小太阳，现在就没有让他放手的道理。 当初是她先招惹他的。 不可以不要他。 “除了不喜欢，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他捏起她的小脸，在那张已经微微腫.脹的唇上咬了一口，“这辈子，时煜都不可能不喜欢林窈。” 话说完，他细密的啄吻又重新落了下来。 不但吻她的唇。 还吻她的肩。 她细长的脖颈，她可爱的锁骨。 还有她的…… 唔…… 林窈红着眼，看着他在她眼前埋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