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3 章
张桂平一进来, 就皱眉道:“这些年都没看出来,这两人心这么黑,这个天儿往人家门口泼水, 一会儿就结了一层薄冰,要是孩子们没注意,摔到了脑瓜, 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又道:“明个辛楠他们从表舅家回来,我可得打声招呼, 别着了这夫妻俩的道儿。”
小龙从饭碗里抬头,把嘴里的红烧肉慢慢地咽了下去,准备说话, 想想还是没说, 怕奶奶和爸妈不同意。
张桂平又问道:“小华,我看这俩人不是善茬,这事要不要找人问问看?”
小华笑道:“张姨, 你别气,我这几天肯定把人赶走。”
荞荞叹道:“前面闹得那么凶, 我们都护住了房子,谁能想到,1973年革委会的人直接领着人来, 不打一声招呼,就把那间空房占了去。”
那间空房是留给小华爸爸每年回来住的。
当时她婆婆着
急忙慌地跑到菜市里来和她说, 她赶到家的时候,陈怡和申学兵已经把家当都放好了,那时候也找不到一个说理的地儿, 她又怀着老二,不敢闹得太狠, 就这么给陈怡和申学兵住了进来。
想到这里,荞荞都有些后悔,和小华道:“小华,是我没看好房子,我当时态度要强硬点,和他们闹起来,现在也不会有这些事儿。”
小华皱眉道:“和你有什么关系?当时谁闹得过造反派,荞荞,我们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十年,我都觉得很庆幸了,房子再重要,也没有人重要。”
缓了一下,接着道:“我明天一早去房管所,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是私房。”
刘鸿宇道:“明天我陪你一块儿去。”
小华忙说不用,荞荞道:“你让鸿宇跟着,要是遇到难讲话的办事员,鸿宇比你有经验些。”
刘鸿宇笑道:“那是,我这几年可不是白遭罪的,不说别的,那年我把农场里的鸡鸭养死了,他们和我理论,说我思想觉悟有问题,我硬是凭着死皮赖脸的劲儿,把我们学校的造反派说服了,把我从农场调了回来。”
他说起这一段,荞荞瞬时就红了眼眶,微微低了头,半晌才道:“你还好意思说,他们连大通铺都不给你住,让你住鸡舍外面忏悔,幸好是春夏之交,天儿不冷,要是冬天……”
说到这里,荞荞没有再说。
刘鸿宇眼睛里也有些湿意,笑道:“都过去了,也体验了一番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你们别说,那个时候我就特别理解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小华道了一句:“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刘鸿宇道:“对,为今天的团聚!”
他仰头一口而尽,随即道:“等元哥回来,我非得拉着他好好喝一顿。”
晚上,刘鸿宇跟孩子们挤一个屋去了,荞荞和小华道:“他这几年和我们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养鸡那事,前头只和我说把鸡鸭养死了,人家嫌弃他,把他调了回来,压根没提不给他住,不给吃的事儿,去年三十晚上,才和我提了一嘴。”
小华道:“刘哥真是乐观的性格,你看他信里写的多乐呵,一丁点口风都没露出来。”
荞荞点头,“是,也顾家,你别看他不着调的样儿,每次回来,家里家外的活儿,都抢着做。他自己日子过得那样苦,回来有点好吃的,也想着我和孩子们。小华,我现在都感谢当年的自己,勇敢地走向了他。”
又问道:“小华,你和徐哥这几年还好吧?”
小华点头,“挺好的,你知道他这人和刘哥一样,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幸好现在这场革命闹剧结束了,他的工作大概会有新的调动。”
荞荞问道:“小星星爷爷是不是能回安城了。”
“是,手续快下来了。”
“那徐哥妈妈那边还在安城吗?”
小华点头,“还在,他这几年和他妈妈也没有联系,就是那年那家女儿要揪斗他妈妈,他回去了一趟,这几年连封信都没有。”
荞荞道了一句:“十年前,谁也不知道这场苦难要维持多久,只能说这是时代赋予一个家庭的悲剧。”
小华沉默了一瞬,道:“睡吧,明天你还要起早上班呢!”
等荞荞睡着了,小华却是久久没法入睡,她想,时代的问题是时代的,个人的问题也实实在在是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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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华还没起床,就听到院子里有人惊呼,“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给我逮到了,我非扒了你的皮!”
小华穿了衣服,起来问道:“荞荞,怎么了?”
荞荞有些无奈地道:“估计是我家小龙和小虎干的,把狗屎扔他家门口了,那申学兵刚出门就踩了一脚。”
小华问:“小龙和小虎呢?”
“还睡着,没起来呢!”
小华道:“这两孩子,估计是为着昨晚的事,为我们抱不平,你也别多说。”心里却是想着,这陈怡夫妻俩还是得早点赶走,眼下已经交恶了,连累荞荞一家都跟着受气。
吃了早饭,刘鸿宇陪着小华去了京市房管所,临出门的时候,小华看到西边屋子里,陈怡站在窗户边朝他们看着,她当没看见,和刘哥一起出门了。
等到了房管所,接待的大姐听他们说了情况,笑道:“同志,从去年10月,我们就开始着手对十年里遭冲击的私房进行归还和复原了,这里有个表格,你们先把基本情况填一下。”
等小华填完,大姐简单看了下,道:“哦,房本和地契都在,那你们这个房子是谁占的?是街道那边,还是当初的造反派们?”
小华回道:“是革委会带着人去的,强行住了进去,您知道的,那几年说理也找不到地儿,现在革委会不是都撤销了吗?说他们才是□□,那我家这个房子挤占的问题,政府总该帮忙解决的吧?”
大姐点点头,“落实政策是肯定的,你家这个房子第一批抢占的就是这两人吗?还是存在‘连环抢’?”
小华有些不明白,问道:“什么是连环抢?”
刘鸿宇解释道:“当时抢房、挤占房子的时候,很多人怕以后被追究,就发明了‘连环抢’,自己先去占房子,又找人来抢占自己的房子,以此类推。”
接待的大姐道:“如果是‘连环抢’,现在就会造成无法退房的局面,简单点说,你找不到人啊!”
小华听得都眉心直跳,忙道:“我家房子不是,当初强占房子的就是这两人。”
大姐又问道:“那后面房子不存在充公的情况?这两个人有没有交房租?”
小华道:“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大姐把情况一一记下来,就和她们道:“我们会和街道那边确认下情况,后头会有人上门来访。”
小华又问具体的时间,那大姐却说没法给出具体的时间,“同志,我们现在这儿接待量特别大,都是你们这样的情况,你们这还是小问题,只占了两间,一栋楼都给占的都比比皆是。”
小华道:“同志,话不能这样说,不管问题大小,都是关乎一个家庭的切切实实亟需解决的问题。”
接待的大姐一噎,讪笑道:“是,同志,你说的对,但是这事我也只能帮你催一催,具体哪天能解决,我真没法打包票。”
小华深知,她这一走,这事就不知道往哪年哪月拖,接着道:“同志,我们一家离家多年,我奶奶都八十多岁了,就想着再回来住一住,我爸爸在西北守卫边防,每年回京述职,自己家都没法住,这么多年,我们也没想着给国家和组织上添麻烦,但是现在能落实政策了,这事怎么说,也该给我们解决了。”
她提了一句“回京述职”,接待的大姐立即问道:“同志,你爸爸的工作是?”
小华道:“同志,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我想不管我爸爸做的是什么工作,这个房子的问题,组织上总该给我们解决的。”
大姐笑道:“当然,当然,我就想着,如果是军属的话,流程上是有照顾的。”
刘鸿宇在一旁道:“她哥嫂都是军人。”
大姐忙道:“行,行,我去帮你和领导反馈下,你们坐着等下。”
刘鸿宇坐在一边,和小华道:“你看,革委会是没有了,办事还是一样的难。”
小华道:“好歹他们现在有所约束,做事有个系统,不像以前,是革委会的一言堂。”
不一会儿,房管局的一位方主任过来,了解了情况后,表示派人和小华一起去一趟街道办,然后和强占房的人沟通下。
小华忙朝方主任道谢。
方主任道:“这是我们份内的工作,不当谢,许同志后续有什么问题的话,欢迎来我们房管所询问。”
“好,谢谢您!”
小华和
刘鸿宇带着房管所的干部去了街道办,然后又一起去了白云胡同,陈怡在家,看到又有人来,“啪”地一下就关了门。
房管所的干部道:“这位同志,我们是房管所的,是来了解下情况,还请你这边配合一下。”
陈怡就是不开门,僵持了半个小时,房管所的同志没办法,和小华道:“不然你们私下先沟通一下,她这样,我们没完全了解情况,也不好就请公安同志来赶人,许同志你知道的,这是历史问题,我们不能蛮来。”
小华觉得有点可笑,当初这两个人是蛮横地占了她家房子的,现在她主张自己的权利,人家和她说——“我们不能蛮来。”
她想,这真是个黑色的笑话。
但是当下,小华也没有办法,只能让房管局的人先回去。
等人走了,陈怡立即就开了门,硬声硬气地和小华道:“我说许小华,你也别费力气了,我们既然能搬来,就不会搬走。”
小华呛道:“这是我家房子,我想让强盗搬走,难道还要求强盗同意吗?这不是1967年,这是1977年了,总有人能治得了强盗!”
陈怡见她气汹汹的,咕哝了句:“我说你是白费力气,你不信,那你就慢慢折腾吧!”
刘鸿宇站在一旁道:“小华,我现在才发现,‘我就是不服’真是个好的书名,像我们这种莫名遭殃的人,心里不服气,像他们这种占了便宜好多年的人,心里竟然也有不服气。”
叹了一声,又问道:“后面怎么办呢?要不要让许叔叔和上头打个招呼?”
小华摇头道:“先不用,”缓了一下解释道:“我不想我爸爸为着这点小事,开口麻烦组织,前头十年我们都忍住了,我不愿意为着这两个强盗,让我爸去开这个口。”
她爸连命都愿意奉献,她不想她爸为这点事开口。
晚上,荞荞和许怀安一家回来,听小华说了一遍经过后,许怀安道:“这就像块牛皮糖一样,一时撕不下来,又铲不掉。”
小华道:“没事,我多跑几趟街道办和房管局,反正这次回来,这事得办好。”
童辛楠道:“这事最好一鼓作气,要是往后拖,他们越说越有理,怕是就这么拖下去了。”
小华点点头,这种事确实也有,后来到了21世纪,电视里都有放,人家孙子都成家了,一家人还没搬走,赖在别人的房子里,你拆迁还得分他家钱。
张桂平皱眉道:“革委会都没了,还没人能治得了他们吗?街道办管不了,房管局管不了,就没有别的单位能管管他们了吗?”
这句话提醒了小华,忙道:“有,他们不是有单位吗?我明天就去他们单位反映问题。”
许怀安道:“小华,这事你个人去没用,得拖着房管所的人一起去,”顿了一下,又道:“这事说起来,如果他们单位给他们落实了住房问题,他们大概也不愿意在这赖着。”
童辛楠摇头道:“怀安,你想的容易,他们都是普通工人,落实房子,最大一间半,他们现在占着的,一间正房,一间窝棚,可比一般工人的住处大。”
小华道:“不管怎么样,我明天拉着房管所的人,先去他们单位。”
许怀安还想到了一个办法,但是临到嘴边,到底没说,他没说,小南瓜却说了出来,“姐姐,小石头在信里和我说,你要是抢不回来房子,让他爸爸给你帮忙。”
小华愣了下,待反应过来,捏了捏小南瓜的脸,“不用,这是姐姐的事,和小石头他们没关系。”但是她又想到了一个人,耿传文,她今天应该带着耿传文一起去的。
童辛楠在一旁看着,觉得有些事还是得叮嘱儿子,不然以后小石头他们回了京市,这孩子闹不清楚情况,还不知道办出什么让人尴尬的事来。
等晚上,临睡前,童辛楠就叮嘱儿子道:“小南瓜,以后姐姐的事,你不要和小石头他们说了。”
“为什么?小石头很喜欢我姐姐的,他每次写信来,都会问他小姨的情况。”
童辛楠道:“小华是你姐姐,是没错的,但却不是小石头的小姨,小华小时候走丢过,是许呦呦的妈妈干的,所以她们关系很不好。以前你小,妈妈怕说了你也不懂,就没和你说。”
小南瓜已经快10岁了,已经完全能听懂妈妈的话了,皱眉问道:“那我姐姐没真的丢吧?”
“真丢了,五岁丢的,十六岁才回来呢!所以你知道了吧,以后别在你姐姐跟前,提小石头他们了。”
小南瓜点了点头,轻声道:“小石头一点儿都不知道呢,他还说等他回京市来了,要来我家住一些天呢,这下子,怎么好意思来住呢?”
童辛楠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事你别操心,小石头妈妈不会让他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