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半魂
酿蜜提前了
听到这句话, 大师兄第一反应就是,完了,裴师弟果然疯了。
他年长裴玉京十来岁,某种程度来说, 师弟是他看着长大的。记忆里, 裴师弟修习刻苦, 也算守礼, 哪怕和湛云葳定亲,在外人面前, 没有半点逾矩的地方。
原本没有王朝插手这事, 再过两年,裴玉京和湛云葳就该成婚的。
今日之言,俨然不似师弟会说出来的话。
可裴玉京偏偏说了, 纵然明知或许是错。
湛云葳的惊骇并不比大师兄少, 她皱了皱眉, 再一次发现自己并非那般了解裴玉京。
她也已经看出来, 裴玉京没有半分要放弃的意思。
这句话实在太过反常, 偏偏还是对着越之恒说的, 湛云葳忍不住去看越之恒的脸色。
越之恒缓缓抬眸,视线终于落在她身上。
桃源人间已是暖春, 她却平白觉得他的视线很冷。这种过于平静冷寂的情绪,她只在越之恒身上看见过一回。
是那个雨夜,宣夫人说他该去死的时候。
命运若要薄人, 连怨恨都升不起来。人能争钱、争权势,甚至与天争命。但世上总有些东西, 是无法争的。
湛云葳对上他的视线, 第一个涌上脑海的念头, 竟然是下意识想要解释。
可她要解释什么?越之恒早就说过,自己在他眼中,只是王朝阶下囚。倘若在他身边之时,她还勉强担着越之恒的道侣之名,他不容背弃。可他亦早早说过一旦她逃离王朝,两人便再无瓜葛。
她觉得自己此时想到宣夫人也是错的。
灵丹中的道侣印,来秘境之前,二婶已经用灵药替她洗去。湛云葳虽然不曾用灵力探过越之恒的道侣印,但想必他也不会留着。过往这样的事屡见不鲜,王朝的贵族们失了仙门的“俘虏”道侣,往往第二日就将道侣印洗去了。
这念头太奇怪,她为什么会想要和彻天府掌司解释自己的私事?
她一时不知自己该生气裴玉京胡言乱语,还是该斥责自己第一次生出的这陌生一念。
巷口桃花飘落一地,被风卷到越之恒脚下。
越之恒见湛云葳缄默不言,桃源本就美如画,她着一席淡粉色罗裙,被对面那人护在神剑之后。
巷子不过两步的距离,他的神陨横在中间,如伤人的悬崖天堑。
十六岁那年对着祖父发下的毒誓,亲自扔掉的香囊,以及来秘境前断干净的决心……种种情绪,有一瞬皆如冰冷残烬。
“越某若一开始知道是她,便不会救。”
越之恒抬步碾碎那桃花,他的鞭子已经将裴玉京他们逼退两步,得以让他和曲揽月先行通过。
他这样冷情决绝,是蓬莱大师兄都没想到的,以至于裴玉京那句话,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再抬眸时,越之恒已经带着曲揽月离开。
湛云葳听见这句话,微抿着唇,心里莫名有点堵。
升平十四年那个冬日,越之恒死去的那天,所有人也说,他的心冷着呢。
一生唯一的温情,也只给过哑女。
湛云葳只庆幸自己没有真去解释什么,否则在越之恒眼中,定会觉得她言行无状,可笑至极。
她抬眸去看裴玉京:“师兄为何这样说?”
听出她言辞之间的冷怒之意,裴玉京沉默良久,艰涩笑笑:“你生我的气?”
“是。”
“那方才为何不说。”
“师兄到底是师兄。”
就像家人永远是家人,就算裴玉京一念之差想不通,可十年相识,相伴相知,裴玉京甘愿以身为媒介,为她驱使修习控灵。她既然已经逃离王朝,便不该、亦不会在本该是敌人的掌司面前,斥责他的不是。
“泱泱,你总是将是非曲直划得这样分明,可我宁愿你冲动一些,”裴玉京垂眸看她,道,“哪怕……你打我一巴掌呢。”
至少,若对他的情念还在,就不该这般冷静。
他承认今日的不矩之言,一来出自对越之恒的憎怨,其二便是想知道泱泱的心,到底弃他到了哪一步。
可她哪怕生他的气,当面斥责与他使性子,也不会再比一句“师兄到底是师兄”更伤人。
他并非天生就清正温顺,剑骨、仙门,像压在身上的重担。他只能被迫沉稳,无欲无念。
少时为了让他修身养性,师尊命十来岁的他看佛经。他看不下去,每每总会被责罚。
佛经里写,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1]
师尊说,情爱无常,唯有他的剑能伴他一生,可他不信,他偏要一争,偏要一试。
到了今日,方觉绵绵密密的痛。
越之恒输了,他何尝赢了什么?无情剑道反噬,丹田内一片剧痛。
*
走出很远,曲揽月抬头看了眼越之恒。
越之恒冷淡垂眸,咽下喉间涌上的血气。
曲揽月转着伞柄,世间情爱一事么,来来回回俨然就那几样。
曲揽月脑海中细细回忆湛云葳的神情,不由心生怜爱。
“你说那样的话,就不怕湛姑娘当了真。”
说什么若知是她,便不会救。越之恒的语气太冷漠,自己乍一听,也以为是真的。
可若真这样不在意,空气中便不会有这般浓郁的冰莲香气。
要她说,湛姑娘也不见得对她师兄有意,她这个局外人看得分明,当时湛云葳分明是皱了眉,眼含不解斥责。
但当局者迷,曲揽月不指望他们任何人看清。
“掌司大人,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猜我这几日发现了什么。”
越之恒懒得理她,他在村里唯一的小茶肆坐下,调理内息。
在桃源村中,最好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回去,命最重要,旁的他不想再理。
“真不听?”曲揽月眼波流转,瞳中隐现妖异碧绿之色,“你知道我曲家的能力吧,生来的魂瞳之术,你猜,我在湛云葳身上看见了什么。”
越之恒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不想说就别说。”
他越是漠不关心,曲揽月就偏要说,她不信越之恒真能无动于衷:“不管湛姑娘什么反应,做什么说什么,你其实都怪不得她。”
魂瞳之术每每一开,必定有损修为。曲揽月从不滥用,但这几日的相处,她隐约觉察到湛云葳魂魄古怪。一看才知,旁人都有三魂七魂,而湛云葳竟然少了半缕人魂,故而对情爱之事、怨怼之意,会比寻常的女子懵懂迟钝些。
饶是这样,湛云葳仍旧在努力感知这世间一切,缺魂之心,仍旧试图在荒漠开出花来。
从她表面看上去与其他女子无异,就能看出她已经做得很好,何必苛责,说决绝之言骗她。
曲揽月这两日仔细看过,那半缕人魂不像后天被掠夺走的,山主理当将女儿保护得很好。
倒像是天生、或是幼时剥离的,湛云葳自己兴许都不知道。
这便造成,旁的时候湛云葳或许能分辨,这群人偏要在人家短板上为难,又气不着人家湛姑娘,少了半魂么,就算难过委屈也消失得快。
湛云葳可比你们这些男人想得开,曲揽月想想湛云葳兴许郁闷片刻,捉摸不透,干脆转眼思考怎么救她兄长就想笑。
曲揽月说完,不禁观察越之恒反应,他兴许也没想到湛云葳竟然少了半魂。淡淡垂眸,没有说话。
她一时也摸不准越之恒的心思。
春风起,吹动小茶寮上的招牌布,半晌,嗅着空气中的血气,曲揽月也不卖关子了。
“若是一魂还好说,招魂可以一试。半魂……无解,倘若天生如此,缺了那半缕魂更不知何处去寻。”她顿了顿,“但好在,于湛姑娘来说,影响不大。”
*
湛云葳在清点自己带来的符咒和法器,当务之急是救被困在桃源村的湛殊镜等人。
她总不能让阿兄陨在秘境中。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令她感到头疼,她冷静地在心里算。
花巳宴那日是六月十五,赤蝶傍晚入体,越之恒替她勉力压下去已过子时。
也就是六月十六,往后数十日,六月廿六雨夜她解了第一次意缠绵。
如今已是七月廿四,还有两日,意缠绵便要第二次发作,偏偏花蜜最早也得在三日后才能拿到。
如今和越之恒闹成这样,总不能再同他一道解意缠绵。
她脸色古怪,冷脸做那事,莫说她做不到,越大人必定也不肯。
但若不解决,她大概率殒命,越之恒必定掉修为。
九重灵脉的天资与修为,她要是有,也舍不得轻易掉。这样说来,越大人兴许也有概率同意?
湛云葳支着下巴,不由苦恼。
要不下次见面,她私下好好与越大人商量一番。人总不能因为莫名其妙的情绪,和自己的性命修为过不去罢。
桃源村本就不大,白日里村民是不让他们进屋的,仿佛会破坏这幅假得令人发指的画卷,夜晚却不允许他们待在外面。
最后一次谈话后,裴玉京似乎整个人沉默了许多。
对上湛云葳视线时,他还是会温和笑笑,但就如一柄昔日灼灼的剑,骤然黯淡不少。
湛云葳狠下心不去看。
她知道师兄的视野里,他并未做错太多事,非要论起来,兴许只是没有从王朝将她及时救回来。
可他们之间岂止隔了沧海桑田?
这件事得有个习惯的过程,待来日创伤愈合,记忆淡忘,兴许就会好起来。
不等湛云葳想好如何破局,第二日却发生了变故。
兴许有意避开,当夜越之恒他们住的村南,湛云葳则住的村北,这是一户姓王、上了年纪的人家。
夜半,王老突然点上灯,神色虔诚往外走。
开门声惊扰了一行人,大师兄推开窗,困惑道:“家家户户都点灯外出,朝同一个地方而去。”
湛云葳下意识想:“是不是又有人误入村子?”
裴玉京在大事上,显然稳重沉静不少,他摇摇头:“应当不是,村民杀人之时,并不会如此郑重。他们换了衣,沐浴,点灯,并且没有带任何利器。”
他们被村民追杀过,已有经验。
湛云葳若有所思望着他们去的方向,是村西最茂密的一片桃林,她有个大胆的猜想:“有没有可能,酿蜜提前了?”
大师兄道:“可湛师妹先前不是说,酿蜜三日后才开始,如今算来,应该也还要两日。”
“我们总共问过两次。”湛云葳细细回想,“第一次村长回答我说,还早,村里并未开始酿蜜。第二次,他却明确说还有三日。若我猜得没错,‘酿蜜’本就不是真正的‘酿蜜’,若真提前,只有一种可能。”
她抬眸看向裴玉京:“你们昨夜进来,仙门又多付了两次‘房钱’,桃源村想必已经凑够了人数。”
而若非他们主动问起,村长并不会通知他们任何变动。
如今,只剩一种可能,明绣和另一个师弟被抓走,竟导致酿蜜提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