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语斜阑
试衣间一盏射灯在他们之间投下光影, 许织夏感觉自己眼睛里有一团光雾,画面虚化,一切都在变成抓不住的虚幻。
这束光同时加深了男人脸廓的阴影, 高挺的鼻骨,讳莫如深的眼睛,既有着唇红齿白的俊美, 眉眼间又并存着决绝的冷情和岑寂。
许织夏一时喘不上气,缺氧的脑袋晕乎起来, 人好像要晕倒,摇摇欲坠的。
她告诉自己,只是穿不惯高跟鞋的原因。
脑子试图清醒, 但身体的潜意识不由人, 许织夏习惯性想拉他的手,借他站稳,手到半空又生生顿住。
最后略显生疏地, 只攥住了一点他西服的袖子,以一种被迫有分寸, 又不是很甘愿的心情。
他有两秒的停滞,随后捏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从衣袖上轻轻抽离。
许织夏心又是一阵落空。
但他没松开, 而是带着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挽上他的那瞬间, 许织夏都忘了呼吸,看着自己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情绪尤为复杂。
他没有避嫌。
是她问得太隐晦, 他没有明白她的心意。
还是说,这是他心照不宣的拒绝, 他刻意在用行动告诉她,兄妹之间亲近都是天经地义,但他们,也仅仅只是兄妹而已。
不管他明不明白,她要不要再讲清楚,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许织夏垂下弯翘的眼睫毛。
她好像被宣判了死刑,但是她又还活着。
“不好走的话,哥哥带你换一双。”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方才无事发生
。
声线低沉,早已不见少年感的清越,像雪夜深处一盏暖黄的路灯,偏亮这一隅,也只能照亮这一隅。
“我只喜欢这双。”许织夏郁郁自语,紧跟着的那两个字涌上喉咙,她一哽,又默默咽回下去。
她不想再叫他哥哥了。
那晚最折磨许织夏的,不是心里的晦涩,而是在宴会上,明明失落,却还要挽着他胳膊,在聚光灯下强颜欢笑。
面对许久不见的两个哥哥,还有阿公阿婆,她也不得不佯装很开心,一副终于盼到自己长大的样子。
他们是兄妹,理应站在一起,去向各席宾客敬酒,席间不乏芳龄女子,目光流转在他们之间。
这些眼神许织夏很熟悉。
和幼时他到小学部接她放学,每天牵着她走在校园里,周围投来的羡慕的目光一样。
其实最该羡慕的人是她。
她们任何一个人,和他都有千万种可能,而她只能是妹妹。
“兄妹俩都这么俊,一看就是亲生的!”
“我说阿玦怎么每回一到饭局就推脱,说是家里小朋友黏人,我以为他搪塞我呢。”
“小今啊,你哥哥年轻有为,外面全是相中他的姑娘,你可得给他好好把把关呐!”
“再过两年,就是哥哥给妹妹把关咯!”
许织夏只是莞尔着,所有交际都交由纪淮周应付。她一向温顺听话,没人觉得不对劲。
“小今宝!看过来!”
许织夏循声回望,就见陆玺握着相机,对着他们各种运镜。
“我们今宝真是好靓呀。”陈家宿冲她眨了下左眼,而后勾上纪淮周的肩:“你这哥哥,不赞两句?”
乔翊一只手抄在白西装的裤袋里,一只手的指尖推了下鼻梁上薄薄的银丝眼镜:“他不会好好讲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纪淮周睨他一眼:“让你个机会。”
闻言乔翊一贯冷静的脸上挂出笑意,绅士地向许织夏抬了下手,表示道:“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
纪淮周不以为意地哼了下。
下一秒却见身边的女孩子眉眼弯弯,语气甜甜的:“谢谢乔翊哥。”
陈家宿碰碰纪淮周的肩,笑他古板:“甜言蜜语,女孩儿都爱听的嘛。”
陆玺关了相机走近,胳膊肘撞了下离最近的陈家宿:“十年了,哥几个什么时候再去东栖岛?”
陈家宿顿时唉声叹气:“为了今宝溜出来的,我今晚不被绑回英国就不错啦,陆总。”
“这半年,难说。”乔翊也无奈。
十年期至,他们却都被现实剥夺自由,无法完成当初在那个午夜的海边,尽情撒野后,躺在沙滩上做下的约定。
许织夏心中万分感慨。
原来过去的每一天都是回不去的,就如哥哥陪她长大的无忧无虑的日子,没有来日方长。
宴席过半,总算不用再应付交际,周清梧一同意,许织夏就逃离了那个场合,和孟熙陶思勉去其他房间休息了。
孟熙和陶思勉今晚格外兴奋。
孟熙尖叫着我们今今简直是仙女,不愧是五岁就迷得她神魂颠倒的小漂亮,然后拉着许织夏不停合影。
陶思勉则是吃得很兴奋。
那晚,许织夏收到很多生日礼物。
哥哥送的最特别,她的心情也最复杂。
透过休息室明净的落地窗望出去,千百架无人机在融融夜幕中列队,组成一行闪亮的字。
【周楚今小朋友生日快乐】
许织夏脑子嗡地一声,有什么轰然倒塌,接着变得乱糟糟的。
她以为自己长大了。
原来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儿。
-
席间还在推杯换盏,欢声笑语,酒意正浓。
相比之下,宴会厅外的观景庭院很清静,草坪上几棵精心修剪的树,立着两座白石雕塑,喷泉响着白噪音。
夜色昏暗,一盏灯都没有,庭院里只有水池融着月光,隐约映出周围的阴影轮廓。
纪淮周拎着酒杯,独自出来透气,半倚半坐着花坛,呼吸间携着喷泉带出的凉丝丝的水雾。
他阖着眼,低垂着头。
在这阴湿的空气里,他像个溺亡的人,一动不动。
良久,他提起酒杯含住杯沿,脖颈后仰,凸起的喉结连着滚动几下,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有人坐到他身边,他没回头去看。
“一个人饮闷酒。”陈家宿手探进外套内口袋,摸出烟盒,衔住一支烟,随口调笑了句。
“惹了风流债?”
纪淮周自嘲地扯了下唇,自顾自慢悠悠把空酒杯搁到花坛的大理石边上。
“嗯。”
陈家宿拢烟点火的动作忽顿,匪夷所思侧过眼,又有些喜闻乐见:“算你有花样,招惹了哪家的靓妹啊?”
纪淮周不语。
抽过他的烟盒和打火机,敲出一支,咬到嘴里,一簇火焰从弹开金属盖下蹿出来,将烟头灼出星火。
他吸了口,再呼出去,烟雾混着酒气,弥漫在眼前。
“我混账,无耻,禽兽不如。”他鼻息沉沉的,一字一句,声音滚在喉咙里很低哑。
没见他如此过。
陈家宿惊奇地笑了两声:“你把人家女孩子怎么了?”
纪淮周唇角勾着苦涩又讽刺的弧度,垂眸抽烟,又不讲话了。
陈家宿若有所思:“今宝啊?”
他怔住,有些意外地瞥过来,陈家宿会心一笑:“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孩子能把你折磨成这样,只有自家的。”
“我知道你们不是亲兄妹的嘛。”他又说。
纪淮周蹙眉,指尖磕了磕烟灰。
“保密。”
“放心。”陈家宿观察他一会儿,突然收起散漫劲:“虽然是今宝,但我还是得劝你,当了这个负心汉吧,二哥。”
纪淮周淡哂:“用你讲。”
“不是因为道德。”
他话里有话,纪淮周撩起眼皮,陈家宿的神情有了几分正色,踌躇片刻开口。
“纪家有情况了。”
-
高中毕业那个暑期过得不愠不火。
棠里镇的商业化改造最终难以避免,规划和修建一直都在进程中。
不少民居都改造成了民宿,从餐饮到商铺,甚至摇橹船,都应旅游管理公司要求,收归管辖。
白墙又刷漆,檐上添新瓦,小镇积年累月留下的破旧的岁月痕迹,像上不了台面的腌臜,都被遮掩而去。
同意的都很配合,不情愿的也只能认命。
尽管还未正式开放景区,但近期,官方开始卖力营销,暑假那两个月,小镇已经陆陆续续有了闲逛的散客。
棠里镇依旧是棠里镇,春夏的垂丝海棠依旧如期盛开。
但渐渐消失的,是烟火气,和人情味。
许织夏在明家住的时日不长,哪怕过去十几年,在别墅,她总还有借住的感觉,华美贵气的生活并不是她的。
只有棠里镇的那间院子,在她心里,才是完完全全属于她。
但那个暑假,住在棠里镇,每天出门都能遇上三三两两背包的游客,他们的目光永远带着探究性的观赏。
有那么几回,她坐在院子里,有冒犯的游客未经允许就擅自推开院门走进参观。
许织夏觉得自己像是动物园里供人参观的猴子。
那一晚纪淮周不在,她一个人在被窝里放声痛哭了一场。
而最委屈的是,如今她都不能再扑进哥哥怀里哭诉,不能随心所欲给他打电话。
哥哥没有变,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
是她再做不到无所忌讳。
她做不到怀着一颗在潮湿阴沟里早已扭曲变质的心,坦然站在晴朗下。
许织夏为了麻痹自己的情绪,每天都不让自己闲下来,不是去杨姐姐那里练舞,就是窝在房间里作一幅幅的书画。
她可能是胆小鬼,但逃避是她当时唯一的出路。
沉默寡言了两个月,开学在即,许织夏和孟熙陶思勉在机场各奔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