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尽思量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2685 更新时间:
【如果非说感情是一种利益。 那我希望, 能和你达成同谋。 ——纪淮周】 - 眼前白茫茫一片,许织夏思绪颠倒,处在梦和现实混淆的状态, 分不清自己是造梦者,还是梦中人。 一时感觉这只是虚空世界的梦,一时又感觉, 在很遥远的过去,梦里的片段依稀发生过。 许织夏喘着, 心跳剧烈。 脑子并未清醒,但本能想要告诉他。 “哥……”许织夏当即回身,手探了个空, 身边无人躺着。 迷茫片刻, 意识到他今早的航班。 许织夏摸过边柜的手机,想给他打一通电话,屏幕一亮, 先弹出几分钟前,来自他的消息。 【周楚今, 睡过我了,就不许再跟其他小男生好了,老实等哥哥回来】 没一个字是着调的。 许织夏臊着脸, 内心恼嗔他,但唇边不争气地扬起笑痕。 她望向窗, 外面天光大亮。 棠里镇水岸边的电影,鸦青色的雪夜,腊月的冬酿酒……这些都存在过。 而修齐书院门口, 那条昏黄的街巷,她是否真实遇见过那个少年, 许织夏记不清楚。 她当时太小了,又被酒精迷糊住。 头绪如堕云雾中。 那一整天,许织夏都有些恍神,一直想着这个虚实难辨的梦。 这几日明廷在国外出差,晚餐只有许织夏和周清梧两个人。 周清梧盛了碗鸡汤,端到许织夏面前,柔声:“宝宝怎么了,心神不宁的,纠结工作的事?” 许织夏低着脸,筷子尖戳着米饭。 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每一个梦,都有它的意义,那是梦者的潜意识活动,或欲望,或引自深刻的记忆。 可她忘却了。 但如果只是空虚的梦境,它又好真实。 “小姨……”许织夏思索着,抬起脸:“哥哥的哥哥,有回过杭市吗?” 她只知情节,不知细节。 想试着寻找蛛丝马迹。 这一问令人意外,周清梧失语寸刻,问道:“淮崇?” 许织夏咬着筷子,点点头。 周清梧就此明白到,她可能已听说了纪淮周背后那桩桩件件的家事。 倒也是情理中的。 尽管周清梧始终都知晓部分实情,过去多年,她也只当云烟,从不曾提及,但总归四年前,纪淮周的身份就没再瞒住。 周清梧陷入回忆,琐碎的流年往事,重新涌上心头:“阿玦和淮崇,小时候是在杭市的,和我们一起住在老宅子里,不过五岁就跟着他们妈妈去港区了。” “后来到中学,淮崇被接回纪家,我姐姐也病逝了,阿玦才回的杭市。” 许织夏眼波微漾,若有所思:“是小姨到儿童院接我那时候?” 周清梧轻笑,摸上她的发,抚了抚:“是啊,没差多少时间。” 鼻腔随即泛出几丝酸涩。 昔日,年幼的她趴在圣约罗课室,那扇围在红砖墙里的窗前,耀眼光晕下,和倚在吉野樱树下的少年,对视上的那一眼,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生命的脉络。 遇着心眼好的,跟他回家,渡她的苦。 一渡经年,原来最初一无所有的不止是她,遇见他之时,他刚失去了母亲,决裂了自己的哥哥。 他亦如荒野,她却不得而知。 许织夏情绪交织,听见周清梧一声轻叹:“不过淮崇没再回来过,也回不来了。” 大家族关系盘根错节,过于冗杂,周清梧无从深知,原因未详,本身淮崇的心脏病就不可控制,只是唏嘘结果。 得到明确的回答,许织夏敛下眼睫。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乌有的梦。 周清梧撇开沉重的话题,夹了块鱼肉到许织夏碗里:“他们兄弟俩,性子一点儿不像,淮崇打小就斯文,阿玦倒是随他妈妈,恣意得很。” 忆起某事,周清梧笑了:“幼时抓周,淮崇抓了张阿玦的照片,阿玦呢,抓的是块稀有品质的银曜石,刚抓到就摔成了两段。” “老人说,那是佛祖帮他挡过了一劫,为了讨个吉利,用珏字给他起了小名,双玉那个‘珏’,现在的‘玦’字,是他自己后来改的。” 二玉相合,完美无缺,为珏。 环玉残损,带有缺口,为玦。 许织夏一眨不眨,听得忘我。 被那人冻结其中的,属于纪淮周的那部分过往,又在她面前慢慢融化了些。 有几根敏锐的神经在那时活跃,许织夏鬼使神差问了句:“那两段银曜石去哪儿了?” “他们妈妈找工匠雕刻了兽面纹样,寓意精神寄托,一段做了对耳骨夹,不常见你哥哥戴了。” “另一段阿玦送给了淮崇……” 可能是时间久远,周清梧不是很确定。 在她忖想沉吟的几秒,许织夏呼吸不由放慢。 “——好像是做成一只骨戒了。” 梦里梦外情景交错,恍惚有虚影,在许织夏眼前晃过来,荡过去。 是一只坠在银链子上的兽面骨戒。 许织夏双眼睁圆,心脏在刹那间,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梦中的骨戒,纪淮崇的骨戒,当真存在。 …… 棠里镇景区开放至夜晚十点,水乡古镇的夜景比白日更迷人,入了夜依旧高峰,旅客如潮,间间商铺灯火通明,一只只摇橹船载客夜游,波荡开的水面像铺着层皱巴的金箔纸。 一道娇小的身躯又慌又急,陷在黑压压的熙攘当中,空气稀薄,艰难往前挤。 江南的春夏季,说落雨就落雨。 雨丝成滴,搅乱了人群,旅客四下疏散,似一地沙子突然被风刮开。 许织夏终于得以呼吸新鲜的气,但她一口气都没先喘上一喘,就不休止地往前奔去。 奔向他们的院子。 太着急没提前刹步,奔至院门口,一个没收住,她人都撞上了木门。 许织夏紧接着就去推院门,用力几下推不开,在阵阵咣当声响中看下去。 喘息高频而短促。 惊慌则乱,她匆匆忙忙连夜赶来,这才记起,拉环上着锁。 雨渐大,许织夏不假思索,拖了张路边的椅子,墙不高,想翻墙进去。 她很清楚墙内花池的位置,能当作台阶踩一踩,但下雨路湿,双脚落到花池边了,一打滑跌下去,膝盖重重砸了地。 “呜……”许织夏疼得瞬间冒出泪花,随即又浑然不觉,撑着地面爬起来,一崴一崴地去向杂物间。 他们自小的杂物,都堆积在那里。 “吱呀——” 老旧木门一开,呕哑沧桑的声音在夜里难听又阴郁。 长年无人居住,灯泡不亮了,几十平方的空间乌漆嘛黑的,被杂七杂八的物品占满。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 里面阴森森的,萧条且诡异。 但许织夏一点都不怕。 这里是她的家。 许织夏打开手机的电筒,淡淡的光束在黑暗中挣扎开来,她一刻都等不了,四处翻找起来。 杂物间里一阵嘲哳声。 她翻着杂物间,触景生情,眼睛跟着逐渐湿了,如同翻着自己记忆的仓库。 有他制作航模的工具,戴过的棒球帽之类,也有她小时候穿过的背带裙,背过的小书包,用过的布艺碎花笔筒,兔耳朵小茶杯,他射击气球给她赢的垂耳兔玩偶奖品,从东栖岛带回来的粉色加特林泡泡机……以及她此生,收到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那只小3D藕粉色涂装模型直升机,尾翼有HB621的字符。 哥哥送的。 许织夏眼圈红红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点点滴滴都回忆起来,在那晚,她和过去每一秒的自己重聚了。 但许织夏没有停下来先去感伤。 她眼下急于确认一件事。 折腾得四周一片狼藉,越寻找,许织夏越心惊肉跳,当年穿过的那套童装汉服,就是见不着。 她在心里祈求,不要丢弃了,千万不要…… 所有忙乱的声息,都陡然终止在掀开那只老箱子的刹那。 扑进视野的,是那套整齐叠着的冬袄汉服。 虎头帽压在最上面,和配套的布袋一起。 许织夏坐在地上,看着箱子里,内心一段诡谲的寂静,像是在悬崖边,要落不落地挂着。 终于她慢慢伸出手,捏住布袋时,感觉到里头有小小的硬物。 她竭力克制住提到嗓子眼的心跳。 在没有确认之前,她随时可能会坠崖,悬着的心会落空。 许织夏气息完全屏住,缓缓倾斜布袋口,有个冰凉的东西掉落进她掌心。 视线借着手机晦暗不明的亮度去看。 一条项链,串着只骨戒。 兽面纹理和哥哥的耳骨夹一模一样。 许织夏瞳孔剧烈收缩了下,几乎是同时手指猛地开始颤抖,全身的筋骨好似都在发酸发麻。 脑子里云开雾散,倏地变明朗,漂亮温雅的少年含笑蹲在她跟前,润泽的声音随之清晰,在耳边盘旋着。 ——谢谢你替我陪着他。 纪淮崇出现过…… 哥哥的哥哥,他曾经在棠里镇出现过…… 许织夏再压抑不住,大口大口紊乱呼吸起来。 项链紧紧攥在手心,她失措地抓起手机,指尖哆嗦得不行,点了无数下才按准通话键。 她从没有哪一瞬间如此刻这般慌乱过。 手机举在耳旁,旧时的片段,失控地在许织夏脑中浮涌。 “哥哥也没有家……” 她听到少年的他,寂寥低哑的呢喃,看到破败的屋子,暗光影影绰绰,他颓唐地仰靠在木交椅里。 情绪无比酸涩,温烫的泪水从她眼角滚下来。 电话良久无人接听。 反复拨了几次,都打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