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方幼眠和方时缇同时被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给弄怔住了。
怔愣归怔愣, 方幼眠还是没有说话,她既然点头要把事情交给方闻洲办,就不会砸了他的场子。
何况, 她没有周全的办法。
实际上, 他的做法便是最好的办法。
她即便是心疼方时缇,在家国利益面前, 也知道何为大,何为小。
这个孩子决计不能留下, 方时缇和宁王的儿子也决不能成亲。
若是真的成了, 明哲保身的情况之下, 最好两人都不能有一点的干系。
且还要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纵然私下里还有人会议论纷纷, 但也总比默不作声好。
这可不是一两条人命, 届时真的牵连起来,不仅仅是她和方闻洲, 蜀地方家, 包括喻凛...喻家。
即便她与喻凛已经和离了, 太子看在喻凛的面子上, 或许会网开一面,喻凛也有法子脱身, 但喻凛....
说不清楚为何,喻凛好像根本没有打算脱身。
否则他不会上宁王府的门,又巴巴赶过来问她,哄她了。
等等……她怎么忽而这样的清楚?
许是因为喻凛的意图过于明显了罢。
“哥哥竟然做到了如此地步...”方时缇怔愣回神,失望哭得厉害。
“阿姐, 你真的要抛弃缇儿了吗?”
方闻洲暂时没有接她的话,眼看着外头天色已经晚了, 他转过头,一改严厉模样,温声对着方幼眠问,“阿姐用过晚膳了么?”
方幼眠颔首,搁下茶盏。
“天色已晚,阿姐去歇息罢,好生睡一睡,这里一切,交给我便是了。”
方幼眠抿唇看向方时缇而后又站了起来。
方时缇同样也看着她,企图让她留下只言片语,可方幼眠也只是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抬脚离开了这里。
由着方时缇幽怨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回头。
“我实在不知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怎么还有脸哭诉,好像所有人都对不起你一样。”方闻洲嗤笑。
“我的骨肉至亲都要抛弃我了,我怎么就不能哭一哭,若是姨娘还在...”
“别说姨娘还在。”方闻洲打断她,“是你,先抛弃了我们。”
“别用什么苦肉计,我不吃这一套。”
“若你执意要嫁宁王世子,那就去嫁,明日我会找户部的官员,把你的籍户挪出去,并且昭告天下,你再也不是我和阿姐的妹妹,也非我们方家的一员。”
“如此一来,你且看看吧,看看没有阿姐和我,你还有没有利用价值,宁王世子还会不会要你,会不会娶你。”
“阿姐心软,很多事情她都清楚,只因为你是家中最小,身子最弱的妹妹,所以拐弯抹角,又怕伤到了你的身子。”方闻洲撕破脸面,“我是不会惯着你的。”
“这十几年来,我和阿姐也算是一直惯着你了,安生舒坦的时日过多了,所以才把你惯成了如今这副糊涂愚昧的模样。”
“你若是真的有点良心,知事理明是非,好生想一想吧,想想这些年,阿姐为这个家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把别人的付出理所当然收下,真的以为是我们应该做的吗?”
“缇儿,你真是让我失望,甚至...有点恶心。”方闻洲止不住气恼。
“来了京城之后...阿姐还是起早贪黑,凡事亲力亲为,对你百般眷顾,丫鬟给你用两个,自己身边舍不得找一个来驱使,你联合丫鬟骗阿姐,即便那两个丫鬟受人胁迫,为了保全家人的性命不能将真相告知,你呢?”
“你不是跟着宁王的人来算计我们吗?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你的虚荣,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你的冷血无情,造就今日的局面。”
方闻洲起身,“往后我不会再多费一次口舌。”
说罢,他也离开了。
只留下方时缇一个人在正厅当中捂着脸哭哭啼啼。
她好像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哭嚎得无比大声,方闻洲和方幼眠的院子与正厅还是有些距离的,可还是能够听到她鬼哭狼嚎的声音。
跟在方幼眠身边的红霞听见方幼眠翻来覆去,低声询问她是否要将方时缇给点晕送回房,以免搅扰了她的瞌睡。
方幼眠摇头,“让她哭吧。”
纵然是将人给点晕,等她醒过来还是会哭的,方幼眠很了解她。
况且现在就哭了,日后要怎么哭?
几乎是哭了一个晚上,方时缇才消停,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这一晚上,方幼眠和方闻洲都没有睡着,被她鬼哭狼嚎搅的。
翌日,婆子准备了不少膳食。
摆在方时缇面前的多是一些酸涩又不伤胃之物,方幼眠和方闻洲那边是正常的膳食。
方时缇的眼睛肿成了核桃,鼻尖和脸都被她给揉红了,她小心翼翼窥伺着两人的脸色,“......”
但两人都对她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用过了早膳,婆子和两个丫鬟上来收拾东西,方闻洲漱口之后,拧了帕子递给方幼眠。
“阿姐,一会你收拾东西,我送你离开。”
一听到离开,方时缇瞬间惊慌失措,情急之下撞到了桌柱,“长姐和哥哥要去什么地方?”
方闻洲没有理会她,“阿姐先去收拾罢,也不用带太多的细软,那边什么都有。”
“好。”方幼眠起身,期间也没有看方时缇一眼。
“绿绮,你也跟着阿姐过去吧。”这是昨天喻凛派过来保护方幼眠,而后被她送给方时缇伺候的小丫鬟。
“是。”绿绮也随之离开了。
方时缇想把人留下,都不知道要找什么话来说。
毕竟不是她花钱买来的小丫鬟,况且这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的小丫鬟厉害多了。
“哥哥,你这是要把缇儿逼上绝路么?”
“你的抉择已经十分明显,我想,没什么说的必要。”
方闻洲已经不想纠正她了,他很清楚方时缇心里什么都明白,总是不改她的话茬,无非就是想要勾起他和方幼眠的怜悯之心。
反正他已经是坐定了主意,只不过阿姐心软,况且她又至关重要,宁王走这一步棋子,虽然说真正要对付的人是喻凛,但这么多年了,宁王抓不到喻凛的把柄,
连捏着喻家的人都无法令他动摇。
知道他看重阿姐,又不敢贸然动手,这才婉转曲回。
如今方时缇没用了,他必然会对阿姐下手。
昨日他回来,发觉周围多了不少人,应当是喻凛派过来的人,纵然如此,也不能够掉以轻心,何况还有方时缇在这里闹来闹去,阿姐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让她无忧无虑的活罢,之前已经那么辛苦了。
“你....”方时缇猛然站起来,许是哭了许久,没有休息好,又动了怒,腹中骤而一缩,她立马撑着腰肢捂着肚子。
绿绮和红霞的动作迅速,很快就把方幼眠的东西全都给收拾好了。
她过来的时候见到方时缇正捂着兀自喊疼,“阿姐,我好疼,你真的不管缇儿了吗...”
一见到方幼眠,立马又开始阿姐了,哭哭啼啼说着难受。
“阿姐不要理她,这个孩子本就不应该来到世上,此刻没了正是好。”方闻洲站到前面,隔绝了方幼眠的视线。
“我送阿姐出去。”方闻洲接过方幼眠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包袱。
后面的绿绮红霞手里也是大包小包,多是方幼眠的一些针线,衣裙。
“好。”方幼眠收回目光离开。
到了门口,跟着方闻洲的随从们连忙上前接过,置放到马车里。
两人过去的地方,是之前中了探花,官府分发给方闻洲的府邸。
“阿姐放心,那地界清净,且府衙和...都督大人的人跟着,不会有事的,再过一些时日,阿姐的铺面是不是要开张营生了?”
“嗯。”算着时日是应该了。
这两日忙着方时缇的事情,她手上最后一批货还没有做完,还得快些赶起来,不能够拖了岳芍宁和吕沁宜的后腿,把事情给搞砸了。
“话说回来,翰林院的同僚告知我,中榜赏赐的府邸本来不会给这么好的地方,宽敞明亮不说,还在京里最好的地段,便是连第一名的状元郎都没有我分到的地方好...”
方幼眠听着,事情有古怪,她看向方闻洲。
“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那时候已经拿到过了户部的文契,再不能更改了。
“...是喻凛做的吧?”他又默默给她送好处不留名。
“嗯。”方闻洲颔首。
他觉得有必要和方幼眠说一说,“此外还有一事,我也是听人说的,那人是户部,本来没有什么交集,之前陛下不是要太子肃查百官的考绩么,两部有往来,这才认识了。”
“他与我说阿姐的铺面其实是都督大人手上转过去的....”
“什么?”方幼眠蹙眉。
不是岳芍宁的陪嫁么?
疑惑不过一瞬,方幼眠很快便反应过来了。
当时岳芍宁给了她一个册子,让她挑选,那会子她就觉得奇怪,为何她会有这样丰厚的嫁妆,甚至比过了公主郡主,连着喻家的长辈都压下去了。
敢情根本就不是她的铺子,而是喻凛的手笔。
方幼眠只是想想就清楚内情,喻凛想来是通过了祝应浔的门路,这才周转着岳芍宁然后到了她的手上。
难怪当时岳芍宁一直让她挑,还问要不要...
“他真是费尽心思了...”方幼眠低喃,甚至一句都没有跟她提起过。
“我觉得此事还是告知阿姐为好。”
“嗯。”方幼眠垂眸。
她的心中已有数了。
“我刚入翰林院的时候与状元郎一般颇受排挤,有些事情的确应付不来,是都督大人暗中周全,他的照拂我都放在了心上。”
实话实说,从前他还对喻凛有些偏见,因为他的“冷漠”让阿姐在喻家受尽苛责委屈,后来得知了详情,知道他也是蒙在鼓里身不由己,再因为策论指点一事,方闻洲对他略有改观。
喻凛是有真本事的,他教给了他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不仅仅是应用在策论答题之上,到了官场依旧适用,也正是因为喻凛的指点,他才能够成长得那么快,而今算是在翰林院立足了。
改观归改观,感谢归感谢。
喻凛和方幼眠的事情他是不会插手的,他也不想左右阿姐的思绪。
“我与阿姐说这些,并非是帮着都督大人跟阿姐说好话...”
“我知道。”方幼眠抿出一抹笑,“阿洲不必过分解释,我都明白。”
“阿姐明白就好,之前的日子难捱,如今我就想阿姐快快活活过,凡事都让我去做吧。”他对着方幼眠笑。
姐弟两人的相貌本有些相似,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幼眠颔首,“好,只是要多劳累你了。”
“阿姐若是说这话我就要生气了。”
“那长姐便不说了,你生起气来,还是有些悍人的。”昨日她听着方闻洲训斥方时缇的那些话,都愣了好几次。
方闻洲一到她面前便收敛起来,微有羞赧挠头,“若是不凶一些,压根就镇不住人。”
尤其是翰林院的人,可不能太好说话了。
“也是都督大人说的...”
方幼眠微抬眼眸,“他与你说些什么?”
“说初入官场若是太好说话,极其容易被人使嘴,还是要冷淡些许好,不该自己做的事情最好不要做,也不要轻易帮人做事,久而久之便树立起威信了。”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跟着他一起进入翰林院的还有不少中榜的人,许是为了结交官员吧,整日里笑着不说,还十分好说话,如今手上可有做不完的活,做了也是吃力不讨好。
如今不想做了还不行,轻易脱手,更容易得罪人。
跟方时缇的索取索求的性子有些相似....
思及此,方闻洲忍不住询问,“阿姐,处置小妹的这件事情,你会觉得我心狠手辣么?”
“不会。”方幼眠摇头,“你说得对,也做得对。”
方闻洲看了她一会,她并非是宽慰敷衍的话,而是真的认同他的做法。
见状,方闻洲也就放心了。
他的这一处府邸方幼眠之前还没有来过,只拿到房契看了一些大体地段与占地,地契上还有构图。
实际上的宅子院落可比地契上的要大要宽敞,甚至快要赶上喻凛在私宅后面置的院落了。
“阿姐就在这里住下,里面的一应婆子物件,我都会着人填补,你只管忙你的事,若有什么,叫人知会我就是了。”
适才没有与方时缇说起,她暂时找不到这边来。
“好。”方幼眠听从他的安排。
送了方幼眠进去,方闻洲才离开。
绿绮和红霞帮她拾掇物件,清整收拾院落,方幼眠在旁边理着手上的针线,那些小玩意还有些许没有做好。
她压下心头的思绪,低头弄了许久,抬起头来看到忙碌的绿绮和红霞忍不住想到喻凛。
他果真是事事妥帖,他对她身边的人比对喻家的人还要好。
许是因为失神,心不在焉的情况之下,戳破了她的手指头,方幼眠吃痛,看着渗出的血珠,“......”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
方幼眠有四日不曾出门,这些时日她把手上的东西全都给准备好了,还往祝家走了一趟。
她问了铺面的事情,岳芍宁颇有些不好意思,朝着她致歉,说都是因为祝应浔,其次铺面也不错,索性就....
“我知道了。”方幼眠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她和喻凛的羁绊,并没有因为和离而分离清楚,反而勾连不清。
“那要照常开张么?”岳芍宁看着她神色不大好。
“嗯。”方幼眠点头,“铺面的事情等我与他说罢。”都已经努力了那么久,若是抽身不管,白费的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夫。
“好。”岳芍宁抚了抚隆起的小腹,“我都听你的。”
看着她隆起的小腹,方幼眠不禁想到方时缇。
听留下的婆子说,她前两日还在家,后面就出去了,再也没有回
来,方闻洲也不住到那边去了,他告诉方幼眠,方时缇已经跟上了宁王的儿子。
倒是没有入到宁王府去,是在外面的宅子。
京城当中也不太平,喻凛登宁王府的事情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外面的人不明白内情,纷纷猜猜朝廷的风向。
正因如此,绿绮告知方幼眠,喻凛不便过来看她。
虽说没有来,可方幼眠总觉得她的幔帐当中似有若无能够闻到喻凛身上的气息。
也不知道为何,总感觉他像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来过。
方幼眠的铺面顺利开张了,她提前一天去看过,装潢格局做得相当不错,吕沁宜看着她和岳芍宁四处参观,倚靠在柜台那地方吃茶和糕点,问她们觉得如何?
岳芍宁颔首,“真不错!”她就只看到过草图,没想到居然那么好。
“我祖上几代可都是做生意的!”吕沁宜得意笑。
“幼眠,你觉得如何?”
方幼眠在二楼往下看,她也也连连点头。
确认了之后,那些人把衣裙全都给整理悬挂起来,瞬间就华丽起来,岳芍宁和吕沁宜打着转看。
岳芍宁感叹道,“幼眠的手艺真真是太好了!明儿定然一抢而空!”
至于销卖的门路就交给她。
的确,岳芍宁不负众望,她拉来了许多高门贵女,当日引起了轰动,加上本来架势就做得足,进去的人越来越多。
当日夜里千岭去宫内给喻凛禀告事宜,说他找去给方幼眠捧场作戏的人压根就派不上用场,因为铺面的人太多,挤不进去,就连摆件都有人抢夺,险些没出意外。
他找了官府的人过去看着,才没有人浑水摸鱼,出差错。
喻凛忍不住勾唇,“你做得很好。”
千岭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叫大人笑一笑了。
这些时日朝政繁忙,事多忙碌,大人总是面无表情,眉头紧蹙,夜里还要去看少夫人,来来去去,休息的时日都没有多少,铁打的人都扛不住。
宁王不仅在京内动手,甚至让他手底下的官员,多番挑起事端,四处州郡爆出不少的事情,喻凛派出不少的兵力去镇压处置,又要留神京内,而今的局面,真真是内忧外患了。
幸而有科考进来的人帮了不少忙,否则就以太子,这边的人手压根不够。
纵然喻凛的能力强,哪里能够一个人抵挡那么多麻烦,他也是分身乏术。
方幼眠这边也出了情况,因为铺面的生意太好,好到三人意料之外,货物被一抢而空,即便她手上有些存货,可到底不够,开张后的第五天,被迫歇业了。
三人狠赚了一笔,可....
方幼眠扶额,“我也是没有想到会这样。”她到底是一个人,再紧赶慢赶也做不了太多。
“不如找一批绣娘罢?”
吕沁宜分析了局面,还说了一件令人棘手的事情,京城当中已经有不少的成衣铺子群起效仿,做了很多相似的衣裙,因为这边没货了,那些人只能去那边的铺面买。
“这未免太卑鄙了罢!”岳芍宁十分气恼。
吕沁宜连忙叫她小心肚子,“放心吧,这些小把戏我都可以处理的,再说还有幼眠呢,她常年行走于街市,我们知道怎么应付处理。”
“果真吗?”岳芍宁还是放不下心。
“嗯。”方幼眠浅笑着叫她安心。
“这些次品倒是不必忧心,唯一棘手的是找绣娘。”
“京城当中的绣娘手艺参差不齐,一时之间还真不好办...”
她和吕沁宜不了解京城的人户,岳芍宁在高门,做生意的事也不了解。
“要不,我问问官人?”岳芍宁提议。
吕沁宜也提议,“我寻我阿兄问问吧,他应当知道比较多。”
话说回来,那位都督大人给真是厉害啊,自己无暇分身便罢了,还给她阿兄找了不少事情。
话虽如此,为难是为难,也给吕家放了不少好处,这是一个巴掌一颗糖。
方幼眠回去的路上还盘算着绣娘的事情,即便是找到了人,恐怕也不好调教,短时出不来效用,她一时为难起来,生意果真不好做。
夜里准备安寝,听到门口有动静,绿绮道,“大人来了,求见姑娘。”
“他怎么有空来?”
“想眠眠了。”外面的男人听力极好,径直扬声回答了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