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5208 更新时间:
“你走吧。”他已经不指望她能够明白了。 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方闻洲训斥了她过后, 不等她张口听她的辩驳,站起身来,手指着外面, 让她离开。 方时缇泪眼朦胧, 嘴巴颤抖。 她看着方闻洲冷情冷心的面庞,哥哥与她的侧脸相似, 与父亲的相似。 简直快要重合了...... 那一年,阿姐离开蜀地已经有一年了, 哥哥外出书塾, 好久回来, 她真的好饿,可是家里留下的食物都被她吃光了, 哥哥还是没有回来。 饿到不行了, 她拖着身体出去了,想要找一些吃的, 哪怕是别人丢下的也好, 阴差阳错在路上遇到了父亲, 那时候她想叫他。 但是父亲骑马而过, 侧脸冷然,看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方府的下人把她当成要饭的小乞丐给赶走了, 虽然的确她也是来找吃的,她身上没有银钱,有一瞬间方时缇后知后觉,她和要饭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件事情在她的心里埋下了种子。 其实在此之前,她对父亲和死去的姨娘都是没有什么情绪的, 因为自打她记事 起,姨娘便已经不在了, 她是方家的人,却不能住在方家。 她也曾经问过阿姐为什么?阿姐却总是笑着摸摸她的头发。 阿姐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她很少提起父亲和姨娘,每次她主动问起有关姨娘和方家的事情,她都会悄无声息把话茬给转走。 后来还是哥哥听得不耐烦了,似乎也是为了教训她,板着一张脸,问她总是问这些做什么?难道她没有眼睛自己不看吗?姨娘已经去世了,方家的人不喜欢他们,所以把他们给赶出来了。 方时缇又问,“可是...别的姨娘的孩子都能住在家里。”她也想住在方家。 住在不漏风的好看的宅院里,穿着好看的衣衫,这里虽然也好,不用她做什么事,可是每日都要吃药,家里小小的,破破的,整个里屋都是药味。 阿姐好能忍,她总是面不改色。 那个药刚熬的时候,味道浓郁冲天,她就守在旁边面不改色看着,手里做着活计。 “......” 方时缇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忽然想起来这些往事。 “阿姐...”她不看方闻洲了,往后叫方幼眠。 可是还没有看到方幼眠全脸,方闻洲就侧了侧身子,彻底把正在喝茶的方幼眠给挡得严严实实。 都是姐姐妹妹,手足骨肉,哥哥居然这样偏袒阿姐。 从前就是这样的。 但凡有什么吃的,他宁愿饿得脸色巨变,蜷缩捂着肚子,也要省给阿姐。 给阿姐抬水揉肩,对着阿姐嘘寒问暖,一见阿姐就笑,对着她总是训斥冷脸。 思及此,方时缇再也忍不住了。 她带着人跑了出去。 她跑得飞快,没有一次回头,没有看到背后方幼眠和方闻洲脸上的难过。 静默了好一会,方闻洲平复心绪才转过来,“阿姐。” 许是不想让方幼眠看到,他一直在尽力隐藏自己的情绪,但方幼眠历来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自然就留意到了。 她知道方闻洲都是为了她好,她配合他的佯装。 “阿姐匆匆赶来,是不是还没有用膳?”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人也坐到了方幼眠的身侧。 她给他递过去一盏茶,让他吃下定一定神。 “早膳已经用过了。”是喻凛叫人送过来的。 那时候她在尚衣局的内殿,一直在盯着人,还真忘记了。 这是最近需要的衣裙,那边一直在等着方幼眠催要,给了很高的价格,是岳芍宁闺中的手帕交们,都是回头的客人,自然是不能够怠慢了,忙得头脚倒悬。 方闻洲吃茶的时候,她得知他还没有用膳,便让婆子给他做了一些吃食来,期间两人一直默默无声。 因为时辰比较赶,方闻洲说随意弄些吃食来了就可以,所以婆子给他下了猪肉炖粉条,上面放了很多酱菜,是从蜀地带回来的。 这些酱菜带来许久了,始终能吃。 方幼眠也打算陪着他吃一些,她用小瓷碗装的,出去拿个东西的功夫,回来的时候,看到方闻洲在用筷子把他碗中没动的肉全都给挑出来,放到她的碗中。 她走得轻巧,方闻洲因为方才的事情心绪不大好,没留意她已经过来了。 “全给了阿姐,你吃什么?”方幼眠无奈道,又把肉给夹回去。 “我用过早膳了,眼下不是很饿,你给我,我也是吃不掉的。” 方闻洲护住碗,“那我帮阿姐吃薯粉,我不喜欢吃肉。” 哪有人不喜欢吃肉的,或许有,应当是少数人。 “我碗里还有呢,阿姐不要弄回来给我了,否则我就站起来吃。” 他甚至威胁她,不过语气始终和缓,不像是对着旁人那般严厉吗,甚至有些孩子气。 语调当中的孩子气随着年岁的增长已经很少见了,不过他动作当中的孩子气不减。 方幼眠静静看了他一会,就当方闻洲以为她生气的时候,她扯唇笑,“好。” “快些吃罢。”她知道方闻洲也很忙。 用膳的时候,就像往常闲聊一般,方闻洲说让她把这边的宅子给卖掉,怕宁王的人又过来纠缠,毕竟她门庭下是方幼眠的名户。 “好。”她没有什么异议。 “此外,我打算拿户部的文契昭告我们脱离方家和小妹的关系。”说这话的时候,他始终看着方幼眠的脸色。 她又点了点头,“好。” 适才方闻洲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想到了他会这么做。 实则,也是最好的办法,必须要撇清干系,否则就算是太子知道,也堵不住悠悠之口,何况她牵扯着喻凛,喻家。 思及此,方幼眠吃饭的动作几不可查顿了一下... “嗯...” 见方幼眠不反对,他也就放心了,埋头用膳。 每次在长姐的身边,他总觉得无比安定,本来没有什么胃口,此刻却觉得好饿,不一会就吃光了,又让婆子再做了一碗端上来。 等用好了,方闻洲送方幼眠进宫去。 本来她不要他送的,可他执意,方幼眠只能随着他过去了。 刚到宫门口还没下马车便见到了喻凛。 他大踏步过来,当着人都非要抱她下来。 方幼眠的神色几多不自然,“你做什么,我自己可以。” 说话的期间,人已经稳稳站到了地上,“......” “都督大人。”方闻洲给他行礼。 “不是说了,阿洲无需客气?” 方闻洲只是笑了笑,喻凛的话是这么说,可当着人的时候,尤其是在宫廷地界,该尽的礼数必要尽到,否则落人口舌,说不定还会被言官弹劾参奏。 “我回了。”他官署当中还有事情。 “好。”方幼眠叮嘱他万事小心。 等人走了之后,喻凛带着她往宫内走,低声告诉她,“眠眠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了人暗中保护阿洲,绝不会让宁王的人钻空子。” 方幼眠微微一顿,“......”她仰头看向喻凛。 男人眉目含笑,“怎么了?” “没...没什么。”方幼眠从他俊逸的眉眼当中收回神。 她和喻凛并列走着,看到了地上的身影,他高高的,肩膀宽阔,而她和喻凛比起来,小小的一个。 本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亦或者又问他为何在这里等候不去忙碌手头上的事情,谁知道他第一句话,竟然是夸耀他,“我觉得你总是意想不到的令人安心。” “嗯?”男人明知故问挑眉。 他知道方幼眠是在说派人保护方闻洲的事情。 听到他类似于反问的声音,方幼眠唇边的弧度微微勾了一些,不过她一想到要做的事情,神色又凝了起来。 他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观察她的神色不大对劲,哄她说道,“今日御膳房有上好的芝麻糖酥,做得甜而不腻,我已经让人送去尚衣局了。” “你也吃了吗?”方幼眠问。 “尝了一块,知道你的口味,估摸着你会喜欢。” “万一我不喜欢呢?”方幼眠今日话多了一些,她的反问。 喻凛还是笑,“那我把眠眠剩下的全都吃掉?” “我吃过的,脏。”她低低道。 “眠眠又在胡说八道。”他还训斥她。 倒也不是训斥,只是纠正而已。 “什么叫做又?”她蹙眉看向他。 喻凛答非所问,“眠眠今日看起来心绪不错?”明明得知消息要出去的时候,因为慌张,脸色都有些白了,她甚至提起裙摆小跑。 所以她的吻和那些话是在情急之下说出来的? 到底是不是真话? “我以前也胡说八道吗?”问出这句话,都不等喻凛回答,她自己都意识到了,她之前的确胡说八道过。 欺骗喻凛的时候,她总是会骗他,然后说很多蛮好听的话。 那些谎言,因为好听,所以喻凛非常受用,就似刚才,一句话,一个轻轻的吻,他就不动了。 方幼眠莫名的忽然有些想笑,“......” “眠眠没有胡说八道,都是我在污蔑你,我胡说八道。” 他说起来,自己都牵唇笑了。 余光扫见男人上扬的唇角,方幼眠也跟着淡笑,这约莫是两人有史以来最惬意的时日了,一道走在宫内的青石路上。 “眠眠事情处置得如何了?”他问。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她才不相信喻凛手下的人没有跟他汇报过。 “眠眠生气了?”他又问。 “没有。” 不过她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叫 人跟着我,还誊抄我的一言一行,你要去做什么?” 她是在尚衣局的时候偶然在绿绮那地方发觉的。 绿绮见她翻看着册子,如实告诉她,这是喻凛的吩咐。 “想知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见缝插针?” “想要从我身边把你给抢走。”虽说方才的语气微微凝塞,此刻却直言不讳。 “哪有什么人会见缝插针。”他才是最会见缝插针的人。 除却喻凛之外,她再也没有见过比喻凛更会见缝插针的人了。 有时候她想不到的空子,喻凛都会使劲钻。 虽然和离了,可联系却比之前紧密很多,他无孔不入,侵入她的生活,就像之前在床上的亲密一样。 起先只是掐着她的腰,后面又要喻她牵手,再然后要与她十指相扣,狠狠地亲她,入至最深处还不够。 有时候,方幼眠甚至觉得如果喻凛不加以克制,她会被他抱揉到骨血当中窒息而死。 “眠眠在想什么,你在走神。”他又问。 如今她可算是愿意多跟他说几句话了,也不似之前那般抗拒见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尚衣局的缘故。 是因为人情利益,所以才给他好脸色,好言好语说话,也没有在人前否认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想...”她甩开脑中的思绪,“阿洲越发长大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的行事风格,和喻凛有些相像。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即便喻凛已经知道首尾,她还是说了一遍,像是在诉说心事,喻凛跟在她的身侧,侧眸看着她。 听着她说,“今日我过去,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全程下来,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开口。 “吃了一盏茶,和一些糕点,就像是看了一场戏...”后面一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方幼眠甚至觉得她过于冷情。 她看着方时缇决堤的眼泪,好似不像之前那般心疼,她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姨娘怀身大肚的影子。 想到姨娘剩下孩子之后的事情,她的神色越发冷淡。 当时方闻洲站在前面,她看不清方时缇的全身,只听到她质问的声音。 她的声音无比尖锐,钻进耳朵里的时候,简直让人皱眉。 方幼眠禁不住想,若她当时没有管着弟弟妹妹,姨娘也还活着,她会像妹妹这样责备人,怪她没有扛起长姐该负出的责任吗? 实则她和弟弟妹妹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从姨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她并不比弟弟妹妹年长几岁,只因为早出来几年,吃的饭多了一些,实际上,好像也没有弟弟妹妹吃得多吧? 最拮据的时候,赚到手的银钱太少了,买到的包子根本就不大,分成三份能吃什么,所以她只分成了两份。 “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了然笑笑,“就像是做了一场不太容易的梦。” 她真的离开蜀地太久了,已经渐渐适应了京城,忘却了蜀地。 她似乎并不欠弟弟妹妹什么,也不欠姨娘什么。 可这些事情做惯了,姨娘觉得她该做,妹妹也觉得她该做,如今乍然抽身,不去做了,好像还变成了一种错。 思及此,方幼眠又忍不住笑。 “想过自己的日子,真的好难啊...”她低喃一声。 原本想要做一些营生,可如今,做营生也好难,每日还是忙忙碌碌的,不过,手上有了很多银钱,心里的踏实在与日俱增,都是因为之前穷怕了。 这些银钱终于不用再花销到别人的头上,全都是属于她的。 喻凛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发,控制力道没有弄乱她的发髻,“眠眠真的很厉害。” “所以正是因为如此,我觉得你很好,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你会生生世世跟着我吗?”听到男人前一句话,方幼眠鬼使神差问出这一句。 “会。”他道,“但是不希望被你讨厌。” “如果我厌恶你了,那你又该如何?” “你会厌恶我吗?”喻凛反问,他看着她。 前面就快要到尚衣局了。 “......”方幼眠停下脚步,看着喻凛好一会,“都督大人洞察人心,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喻凛笑,他唯一看不穿的人便是她了。 说看不穿却也能看得穿,左不过是一个小姑娘而已,可...他的心捏在方幼眠的手上。 受她的桎梏牵引,自然也就看不穿了。 “我不知道。”喻凛的语气微有些自嘲。 方幼眠看着他的笑容,想到他晨起来找她说的那一番话,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敛下了睫。 “......” 送了方幼眠到尚衣局,喻凛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让她不要太过于劳累,按时用膳,记得尝尝他送过来的糕点。 方幼眠听着喻凛絮絮叨叨,罗里吧嗦没有说话。 “好了,去吧。” 最后他无奈捏了捏她的面颊。 这一日倒是相安无事。 宫内的人至多就是在说喻凛和方幼眠如何恩爱,喻凛有多喜欢他的这位夫人。 可翌日便出事时了,张贴榜上出现了三张过了户部的文契。 第一张是探花郎方闻洲以及方时缇脱离蜀地方家的文契。 第二张这位探花郎和方幼眠与方时缇断绝关系的文契。 至于第三张,居然是一张和离书! 大都督喻凛与其夫人方幼眠的和离书! 这份和离书早便签过了,上面有年月,两人和离有一段时日了?! 京城瞬间翻出了惊涛骇浪。 宁王府内,听罢手下人的禀告,宁王脸色越来越阴沉,随后忍不住径直扫落了桌上所有的东西。 “都是废物!全都是废物!” 户部那边养着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三张如此重要的文契,就这样过了户部,而他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尤其是方幼眠和喻凛,那么早就和离了! 如今闹成这样,不就是给他打了一个回旋镖,告诉他,他苦心经营,走了一局死棋吗? “父王,您息怒啊。” 柯君昀战战兢兢跪在下面,他的后背溅上了一些黑漆漆的墨汁,还被砚台给打到了,疼得人眼角犯抽,不仅如此,他的头发也被打散了不少。 比疼痛更甚的是他的脸面,周遭都是宁王的亲信,他们就这样看着他宛若一个阶下囚跪着求饶。 这不都是他当时的吩咐吗?让他拿下方时缇,他已经照做了,如今竹篮打水怎么能够怪他? 他只是听从命令办事,可柯君昀不敢说话。 他此刻若是顶一句嘴,必然会受到更大的责罚! “愚蠢!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嗯?偏生喻家的就是个厉害的。” 喻凛才多大,居然这般厉害。 喻家都弄死一个,弄废一个,居然来了一个更优秀的,怎么弄都弄不死,反而折损他手下不少人马,如今是越发厉害了。 居然摆了他这么一道。 宫内的眼线说,昨日他还跟那个方家女蜜里调油,今日就晒和离书? 宁王蓦地顿了下来,眼神一凌,莫不是喻凛知道了什么? 他真的爱方家女么? 那些所谓的宠爱偏袒,会不会是....他的掩护。 事情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决计不能够功亏一篑! 不过,这盘棋既然已经死了,那就不要了。 “把那个女人从你的身边送走。” 有人道,“王爷此举恐怕不妥,毕竟世子爷昨日才上门提亲了,风向倒得那么快,对王爷的名声不利。” “纵然是不利,却也拖不得了。”宁王眯眼。 如今他更害怕方家女是喻凛的一盘棋。 既然这个棋子已经用不了,那就丢掉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宁王深呼吸一口,“让那边的人准备好,不要露出一点风声,在紧要的关头坏了本王的事。” 皇帝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从王府上出去,柯君昀一直忍着气,上了马车阴着一张脸。 过了玄武大街到路安巷子,看到门口的马车,他呵笑了一声走进去。 方时缇早便过来了,没有见到柯君昀,心里一阵恐慌,忍不住一直哭哭哭。 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哄了她许久,她才勉强停下来,喝了一盏茶, 怕她又接着哭,正不知所措呢,便听到外面传来请安的声音。 “世子爷万安。” 不仅仅是丫鬟听到了,就连方时缇也听到了。 她连忙搁下茶盏跑过去,“君昀。” 对方已经踏进来,脸色阴沉无比,死死盯着她,好像要从她身上撕下来一块肉。 方时缇吓了一个激灵,“君、君昀?” “下人全都给我滚出去!”柯君昀大呵一声,丫鬟们全都走了。 方时缇也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