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此时此刻, 就剩下两人在内。
方时缇心里的恐慌只增不减。
她的内心十分害怕,今日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多了,此刻竟然觉得肚子有些疼。
她抚摸着小腹想要坐下, 但柯君昀索命一般地看着她, 她压根就不敢坐下,也不敢说她难受了。
反而弱弱问, “君昀,你怎么了?”
“是....是遇到什么为难不开心的事——”她慰问的话还没有说完, 就被柯君昀捏住手腕给拽过去。
凑近了看, 她这才见到了柯君昀的发丝掉落了几缕, 不仅如此,他束发的发冠都乱了, 不仅如此, 怒气一时的脸上也有零星的墨汁点儿。
因为他十分生气,额面上出现了不少汗珠, 滑落的时候晕染了墨汁, 黑乎乎的一团。
方时缇想要帮他擦拭而去, 可柯君昀往后靠去, 根本就不让她碰触,甚至用力捏着她的手腕, 疼得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要断掉了,瞬间就哭了出来。
“君昀,我好疼...你不要这样捏我,好疼!”听着她娇娇弱弱的哭声,柯君昀没有一丝怜惜。
他看着方时缇花容失色的面孔, 仔细看着,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破绽。
想知道她是不是联合方闻洲, 喻凛将计就计来欺瞒哄骗他?让他今日遭此大辱,像一条狗一样匍匐跪在地上求饶,当着那些幕僚的面。
那些人表面不说什么,对他仍然恭恭敬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嘲笑他了吧?
思及此,柯君昀恨不得杀了所有人。
可他没有在方时缇的脸上看到什么计谋,什么伪装,只看到了愚蠢。
她就是一个愚蠢的女人。
思及此,或许是因为有了对比,柯君昀讽刺一笑,他松开了,不,是狠狠甩开了她的手。
方时缇失重站不稳,险些没有跌坐到地上,她废了很大的力气才稳住身子,下意识护着自己的肚子,这才没有促使她的肚子撞上圈椅的扶手。
可她的手背被撞的好疼,腹痛也比方才明显了许多。
她的小脸皱到了一起,“君昀...我的肚子好疼。”她想让柯君昀去给她找郎中,她害怕孩子出事。
“呵....”柯君昀根本就不搭理她的话。
他此刻还徘徊在盛怒的边沿,恨不得将人撕碎。
撕开本来的面目后,他完全不管方时缇了,不在意她看向自己时,眼神从爱慕到失落而后转至绝望的表情。
柯君昀觉得口干舌燥想要找一盏茶吃,但是丫鬟都被他一来就赶出去了,此刻谁都不敢进来。
转眼只看到被退回的聘礼,红绸装点之下红艳无比的聘礼,红到刺目,就好似在嘲讽他一般。
纵然是他的父王也便罢了,那些看他笑话的幕僚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他们府上养的走狗,居然也敢看他的笑话背地里嗤笑他!
还有那个方闻洲,一个小官,算个什么东西,沾着喻凛,居然狗仗人势起来,昨日敢那样跟他说话。
思及此,柯君昀再也忍不了了,他扫落桌上所有物件,抄起桌椅朝那堆聘礼砸打过去。
聘礼瞬间被打翻了,里面的金银珠宝瞬间就倒了出来,七零八落不说,甚至被打烂了一些东西,尤其是裹在一处的绸缎。
方时缇都顾不上肚子的不适,在旁边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看着柯君昀发泄他的怒意。
很快,那堆聘礼和桌椅板凳都被他打得稀巴烂。
他似乎还没有消气,猩红着眼睛转过来,死死看向方时缇。
她吓得瑟缩,想要往外走,她也的确往外走了,但是柯君昀把她抓住,又甩了回来。
“说!你有没有和喻家的人勾连来算计我,让人看我的笑话!”
她又开始哭了,“君昀你在说什么啊?”方时缇哭得厉害,“我不明白。”
“不明白?”柯君昀用力捏着她的面颊,用了前所未有的力道,疼得方时缇龇牙咧嘴,“还有什么不明白,这都是你们方家人的一场局吧?”
“告诉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柯君昀逼问。
“君昀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不知道,也不明白,呜呜呜,你放开我,你这样我好害怕...”她疯狂摇头。
本来心绪就不稳定,柯君昀的突然变脸,也把她弄得有些许崩溃了,哭得越来越大声。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这里跟我装呢?”柯君昀摇晃着她的臂膀。
已经过了三个月,孕吐早已缓和,此刻方时缇却想吐得厉害。
“你的好兄长好长姐贴出来的文契,你还不知道?”方家那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怎么偏偏他就挑了一个最蠢的下手?
柯君昀的心绪稳不下来,绝对是一场局,方幼眠早就跟喻凛和离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昨日在方家,你的好兄长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了?”柯君昀逼问。
方时缇明显慌乱,“我...”她的确都知道了。
“这些不过都是哥哥的气话而已,我们都是姨娘生的,他和长姐绝对不会不理我。”
“蠢货,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若非她那张脸,柯君昀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方家人。
“你还抱有幻想,去看看吧,看看你的好兄长好长姐都做了些什么!”柯君昀见她一头雾水的样子,把外面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了,你如今没有依仗了,蜀地方家,京城喻家,还有方幼眠和方闻洲...”
当初方时缇跟着他过来,他应该早就预料到了,若是真的疼惜这个妹妹,合该四处慰问才是,却不闻不问?
“你早就是一个弃子!”柯君昀十分生气,可恨他到了今日,居然才看明白。
“什么意思?”方时缇已经瘫坐到了地上,听完柯君昀的话整个人都属于呆滞的状态,脑中一片空白。
长姐和哥哥居然真的那么对她了?
昨日上门提亲,今日就张贴文契,把她所有的后路都给堵死了,没有了依仗,京城人议论纷纷,所以柯君昀才来找她发难,说这许多难听的话?
如此惊天噩耗劈下来,方时缇忽而想到一件事情,她最在意的一件事情。
她泪眼滂沱看着柯君昀,哭都哭不出来了。
“你当初接近我,是为了图谋利益?”为了接近方家?不,准确来说是阿姐和哥哥,在阿姐背后的喻凛?
其实这些话,方幼眠和方闻洲早就跟她说过了。
只是她不相信,她始终相信柯君昀对她是有情意的,绝不是阿姐说的那样。
“你为什么隐瞒方幼眠已经跟喻凛和离的事情。”适才她听到这张文契也被张贴出来了,在京城当中掀起的波澜最多,可她似乎没有意外。
柯君昀当下便笃定了,方时缇知道这件事情。
“你居然早知道,为何不说?”明明都和离了,喻凛居然还围着方幼眠打转。
“我...”她自然是为了虚荣心,若是外人知道了阿姐脱离了喻家,那些人一定会看清她的,她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跟在柯君昀的身边呢?
只是靠着哥哥的话,根本就不够格挤入京城的高门,那些世家贵女,王孙公子,谁家的门第不高?祖上都是有身家背景的,若是提起蜀地,只有被嗤笑的份,可...背靠着喻家,就不一样了。
喻家不仅是高门中的高门,还有圣上的宠眷,人人上赶着巴结。
“说,你到底要算计我什么?”柯君昀半蹲下来,使劲摇晃她,要不是她肚子里还有个东西,他此刻恨不得抹掉方时缇的脖子,泄恨。
“可你也没有问过我啊!”方时缇情绪崩溃了,她也顾不上别的,抖动双肩挣开柯君昀的手。
“而且不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家世吗?只是想跟我在一起,爱的是我这个人,无关别的,为什么又来质问我?!”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她居然真的如同阿姐所说,她被骗了,柯君昀根本就不爱她。
“你...你真的是因为阿姐,因为喻家,所以才来靠近我,欺骗我,玩弄我?”她简直不可置信,居然都是真的。
她想要从柯君昀的脸上看到一丝真挚的感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得太凶了,眼泪哗啦模糊了眼睛,她觉得柯君昀往日俊朗的神色,此刻只见狰狞恐怖。
“你根本就不爱我...”她好笨啊,居然现在才知道。
“我的确就是在玩弄欺骗你,你到现在才发现吗?”柯君昀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的语气无比嘲讽,说不清是今日第几次甩开她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往下看,就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男人的话你也信啊?果真是蜀地来的没有见识。”柯君昀也不装了,恢复他往日的纨绔样子。
“你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重话。
“你在骗我?”方时缇眼中包着泪。
“我说你愚蠢,愚不可及!”柯君昀嗤笑,“你怎么那么好骗啊,我不过是略费了一些心思,你就黏上来了...”
他霎时间也有些明白,为什么方幼眠和方闻洲要跟她断绝关系。
她完全就是一个拖累。
“你居然都是在骗我...”她是彻底傻了,呆坐在地上,好似天塌了,她也放弃了挣扎,嘴里一直念叨这句话。
“是,都是在骗你。”柯君昀到另外一边坐下,翘起腿,“不过是为了通过你拿捏方幼眠,再攥住喻凛罢了。”
“若是你与我结亲,那王府和喻家便有些沾亲带故的,指望着喻凛能够为我父王所用。”
“只可惜啊,关系撇得如此清楚,那你还有什么用?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只见的初遇都是巧合罢?那不过是我的计谋而已,若非如此,你以为,就凭借着你一个小门户庶次女的身份,能够怀上我的孩子?能够让我大费周章去提亲?”
“别做梦了,你这也堪坐我的世子夫人?”柯君昀用言语残忍撕碎了方时缇心里最后一点幻想。
她甚至都不用再问了,他之前衣襟上的胭脂,沾染的香气,真的是倒酒婢女身上带的吗?
这是要离得多近,才能沾染上胭脂和香气?分明就是有染,她那个时候怎么就相信了。
如今心下已经了然,回想起来,处处讽刺,可恨她居然蒙在鼓里,一直相信他。
方时缇不知所措,眼下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肚子甚至有些疼。
在府上和方家受到的那些气,总算是在此刻勉强出了一些。
他看着方时缇瘫坐在地上哭。
她泪如雨下,一直捂着肚子,面色很是痛苦。
说到肚子...
事已至此,这个孩子是不能留下了。
“来人。”柯君昀往外面大喊一声,“去,准备落子汤来。”
“你...你要打掉我们的孩子?!”当初他说得多好听啊?
方时缇哭都哭不出来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柯君昀觉得她蠢笨如猪,已经不想和她说了。
端坐平复了心绪让人来收拾正厅,又把方时缇给看起来。
他去沐浴净身换衣,期间又不由想到此次的事情,虽说是父王让他去办的,他不明里面的内情,可说到底罪名担在他的头上,如今都已经这个样子了。
若是让父王对他心生厌弃,把那个私生子给接了回来,将来他还能够荣登大宝么?
况且,那个私生子一直在外为父王做事,听人说,做得相当不错,父王对他十分的满意。
柯君昀的脸上划过阴郁转而想到方幼眠。
不如利用方时缇的性命将她给捉来?
但...不知道此计是否可行?
她瞧着是个心软能忍的,否则也不会抚养这两人至今,昨日方闻洲一直做主,她就没有开过口。
柯君昀在心里不住盘算着...
正巧也可以试探一下喻凛,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作戏,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方幼眠?
喻凛手上的人众多,方幼眠此刻身在宫中,必要动用一些人脉了。
......
方幼眠一整日都在尚衣局忙碌,甚至都没有出去。
京城外面闹得沸沸扬扬,宫内的人自然也得到了消息,这一日尚衣局的人都忍不住浮躁起来,投向她的目光是越发频繁了。
方幼眠始终淡然自若。
不过今日喻凛没有来找过她,翌日也没有来过。
鉴于此,尚衣局的流言四起,不仅仅是尚衣局,就连宫内四处都议论纷纷,有些话甚至传进了方幼眠的耳朵里。
说是皇后娘娘找了喻凛过去问话,似乎想要将长公主的爱女许配给他。
闻此,她顿了一下,许久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翌日的傍晚,方幼眠用膳的时候在糕点里面吃到了一个东西,她起初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后面又觉得奇怪,御膳房怎么可能会出这样的差错。
后面定睛一看,是信笺。
展开一看,心都提了起来。
她往后看了一眼,又往四周扫去,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方才送饭菜的小宫女已经走掉了,此刻就剩下她一个人在这里。
不仅如此,似乎是害怕绿绮和红霞看到这信笺,两人方才也出去给她拿东西了。
到底是谁,竟然算计得如此准确。
信笺上面给了她一个地点,写明了时日,让她孤身前去,告知她若是走漏风声,毕竟会撕了方时缇,绝无戏言。
方幼眠心中转着主意,想来是宁王的人狗急跳墙了。
可...她此番前去,必然是狼入虎口。
但小妹又要怎么办?
方幼眠暂且默不作声,入睡之前又在软枕下旁边看到了一个小盒子。
小小的,黑乎乎的,方幼眠拿过来打开一看,瞬间吓得花容失色,冷汗直下,是被活剥下来的指甲片!
上面还沾着血肉,血淋淋的。
是方时缇的。
前些时日方幼眠才见到她做的新丹寇,用的牡丹和芙蓉花调和的花色。
想到那个信笺上的地点时日,又看着眼前血淋淋的东西。方幼眠用了很久才勉强定了定神。
外面的绿绮似乎发觉了她还没有歇息,略微低声问了一句,“姑娘,您有事吗?”
“没....”
方幼眠攥着黑色的小盒子,身上的冷汗不减。
这个人
能悄无声息把东西给送进来,说明他一直在暗处盯着,若是去找阿弟...不行。
阿弟不能够再出事了。
找喻凛?现在她有什么立场去找喻凛,何况人就在对方的手上,如今只是指甲片,明日又会是什么?
那些人背后的目的,本就是喻凛,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她怎么再去找喻凛呢?
她是可以放任方时缇跟着男人跑掉,由着她的性子不闻不问,可事关她的性命,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她没有办法明哲保身,不顾她的死活。
这一晚,她彻夜未眠。
熬到晨起的时候,方幼眠在想,要怎么把绿绮和红霞给支走?
怕引起两人怀疑,她说今日要出宫去祝府,让绿绮留在尚衣局帮她看着这边,只带了红霞出去。
等出了宫门,方幼眠又佯装忽然想起来有急事的样子,让云霞去祝府送绸缎,她要回私宅一趟。
红霞踌躇,“大人派奴婢过来的时候交代了,要寸步不离跟在姑娘的身边,保护姑娘的安危。”
如今的局势可是危急了,方幼眠的安危至关重要。
“没什么事,何况还有跟着的人呢,你去吧,一会直接过去。”方
红霞还是不动,方幼眠板下一张脸,“我知道你是喻凛送来的人,但既然到了我的身边,好歹要听我的话,若非如此,你就回去吧。”
看着方幼眠神色很差,红霞也不敢再犹豫了,连忙道歉,“是奴婢逾越失言了,姑娘不要生气。”
这两日大人和姑娘的关系变得微妙,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且不说增益,可别横在两人中间添了堵。
方姑娘可是都督大人的心头宝,开罪谁都不能开罪了她。
“是...”想到还有暗中保护方幼眠的人,红霞最后还是松了口。
送走了云霞,方幼眠还真去私宅绕了一圈,她托付吕沁宜卖宅子,婆子说,这两人已经陆续买主过来相看了,多数都比较满意,只不过还没有准信。
方幼眠语气淡淡应嗯,“劳烦你多留意着。”她有些心不在焉。
“姑娘说的哪里话,您给的月钱高,这边做事又清闲,我若是不尽心,都对不起姑娘了。”
方幼眠听了只是笑笑。
她绕了一圈,说是要自己休息,然后回房了。
跟在后面的人都在庭院当中守着。
方幼眠小心翼翼绕到后角门离开。
只是她不清楚,她一出去,暗中守着她的人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见方幼眠行踪诡异,把多数人都留下支开了,即刻兵分两路,一人回宫给喻凛报信,另外的人暗中跟着她。
方幼眠绕了几条巷子,走得她已经有些累了,终于到了一座宅子的前面。
这座宅子没有匾额,四处都很安静,只是在这个安静当中,透着莫名的危险。
方幼眠深呼吸一口气,她方才扣响门扉,门打开了,只是没想到只开了很小的缝隙,伸出一只手要将她给抓进去。
那只手还没有得手,中间横空出现了一柄利刃!
那只手火速伸了回去。
方幼眠吓到后退。
不等她站定,门已经打开了,里面冲出来很多很多手拿兵器的人。
但她也不是孤立无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来的,她的身侧也出现了很多黑衣人,他们的人数虽然没有对面多,但个个手拿兵刃,神色无比冷然,将她给包围起来,保护在中间。
方幼眠怔愣,是喻凛的人吗?
什么时候跟着她过来的?为什么她一点察觉都没有?
双方剑拔弩张。
方幼眠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合,饶是平时再冷静淡定,此刻也忍不住害怕,她的心高高提起,甚至噎了一口沫。
不多时,宅子便走出来一个人,她没有猜错,果然是宁王世子。
他高兴拍着手,“方姑娘,你还是来了啊。”
“看来,你还是很看重这个妹妹的。”
他又看向护着方幼眠的人,挑眉,“都督大人也还是看重姑娘的。”
方幼眠一言不发,冷然看向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