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晚樱开败, 盛夏热烈而来慷慨而去，转瞬已是凛冬降临，暴雪时分, 肆虐的风雪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
人行道几米之外的大海乌黑一片, 海浪翻涌怒吼, 风雪怪异扭曲的声音、海浪拍打翻飞的声音、树木被风雪裹挟沙沙作响的声音……除此之外, 天地间竟仿佛再无其他。
如同末日来临。
风雪中有一道身影走来，是谢桥。
谢桥仿佛长成了大人模样，说不出哪里变了，也许是眼神冷了几份, 也许是神情更加坚毅了。
他将刚出炉的糕点紧紧抱在胸前，顶着风雪往回家的方向走, 直到快到家门时，方才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
轿车旁有人打着伞伫立。
察觉到谢桥的视线，伞下的人回首与谢桥对视。
谢桥的脸色瞬间变差, 但也马上恢复正常, 实在是这几个月里宗雪城来得太频繁了。
几个月前，谢桥放假过来陪宋灵西，当天晚上宋灵西突然晕倒在房间里，就在他焦急万分打了120几分钟后，宗雪城突然带着医生也闯了进来。
谢桥顾不得思索宗雪城为什么会这么快出现，连忙让宗雪城带来的医生查看情况，随后一行人匆匆赶往医院。
也是从这天起，宗雪城便从暗地转到了明面上, 他不愧是个聪明人，把距离和度把握的刚刚好, 既没有靠得太近令宋灵西有理由赶走他，但也时时出现在她的周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医生说宋灵西的情况很不好，她的身体不像一个正常的年轻女性，倒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体的各个器官正在一点点衰竭，尤其是心脏，她的心脏本就有病根。
这种情况根本就不适合生孩子，孩子现在在母体里就像是寄生物，不断吸取母体的养分，加速母体的死亡。
但打掉孩子也很危险，别说手术流产，宋灵西现在的身体像个易碎的鸡蛋，经不起任何伤害，稍有不慎就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可是任由这个孩子长大，总有一天她会拖着母亲一起走向死亡。
而谢桥什么都做不了，纵使他智商奇高，心智成熟，有花不完的金钱，却无法拯救自己的母亲。
生死是人类最无能为力的。
所以明知道怪人无用，但谢桥还是憎恨宗雪城，假若没有这个孩子，宋灵西是不是就能多一点活下来的希
望？
谢桥无法不去想这个可能。
甚至在谢桥看来，宗雪城现在的做派简直就是自欺欺人，虚伪做作。
谢桥漠然走过宗雪城身旁推门而入，回身关门的时候余光看到对方仍旧站在原地，目光却穿过低矮的栅栏看向院子里的落地窗……
隔着玻璃，宋灵西坐在离落地窗几米远的躺椅上沉沉睡着。
“你做过一场噩梦吗？”谢桥突然站定，目光炯炯地看着宗雪城，意味不明地问出了一句话。
距离那个破碎的噩梦过去已经快小半年了，谢桥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还是会心有余悸。
梦里宋灵西去世了，他被宗雪城和谢家人联合逼迫远走国外，而宋灵西拼死生下的孩子被宗家薄待，待到宗雪城死后更是成了宗家几房争权夺利的工具。
等他好不容易收拾掉阻止他回国的势力，他的妹妹小小年纪就厌世抑郁，几度想要自残轻生。
谢桥恨所有人，恨阻挡他回国的谢家人；恨让他失去一切的宗雪城；恨答应他会好好照顾妹妹却失言的宗翡；最恨的是无能的自己。
所以他在梦里一度疯了，不但违背了和母亲的约定，放弃了科研之路，回国第一年就创立了科技公司专门和宗翡打擂台。
甚至去和宗翡抢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女人，只为了让宗翡痛苦，让他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但最后他还是失败了。
在梦里不管是商业斗争还是爱情友情，他样样都输给了宗翡，不合理的是，明明前一天他的公司已经将宗翡逼到了墙角，第二天就有政策出台硬是让宗翡的公司转危为安。
明明朋友理解他为什么针对宗翡，几个月之后态度却截然相反。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作对。
这个梦有种真实与虚幻夹杂不清的感觉，谢桥努力安慰自己梦是假的，可随着宋灵西真的检查出有孕后，梦里的一切开始向现实漫延。
宗雪城眸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气势压倒般冲向谢桥，“梦？什么样的梦？”
谢桥内心惊悚，宗雪城的反应很不对劲，难道他也做过类似的梦！？
谢桥想试探宗雪城，遂抿了抿嘴说：“梦里我母亲生下了一个女孩儿，但她自己却……”
宗雪城的脸色倏尔一变，这下子谢桥的脸色也变了。
……
谢桥将捂在怀里的糕点小心翼翼拿出来，摸了摸纸袋的温度还是热乎的。
大着肚子的宋灵西还在躺椅上沉沉睡着，谢桥没有叫醒她，而是把糕点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兀自坐在沙发上出神。
“唔……”
良久过去，宋灵西苏醒过来，伸了伸懒腰。
“是红豆酥！”宋灵西用桌上的湿纸巾擦了擦手指，捻起一块红豆酥吃起来，随后有些奇怪地看着头发湿漉漉的谢桥。
“你回来后没擦头发？”
谢桥闻言这才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怔，“我去擦干净。”
宋灵西：“还是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谢桥点点头，“好。”
等谢桥走后，宋灵西放下手中的红豆酥，沉思起来。
虽然不知道医生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但是单看谢桥从那天起愁眉不展，宋灵西也能猜到一二。
她只能一边装作无事，一边尽力安抚谢桥的情绪，但对谢桥来说，明知道即将失去相依为命的亲人却无能为力，任何安慰都于事无补。
宋灵西能平静面对，是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并且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既定命运。
但谢桥……她不知道还能为谢桥做点什么。
失去她，谢桥也将一步步走上反派之路，和最好的朋友反目成仇，和唯一的妹妹也不亲近。
想到谢桥日后要吃的苦，宋灵西难免迁怒最近频繁从出现在她视线里的宗雪城。
她倒是没想到，孩子对宗雪城这么重要。
小说里并没有出现过这个孩子，宋灵西刚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很意外，随之而来的就是焦虑和难过。
谢桥好歹还有妈妈陪着长大，可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刚一出生就要失去妈妈，更可怕的是，以她现在的身体，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平安生下它。
如果是一尸两命的结局，还不如孩子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宋灵西起床后来到楼下，保姆阿姨走出厨房，看到宋灵西大着肚子从楼梯上走下来，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宋灵西。
下了楼，保姆忍不住说：“小宋，你现在肚子大了，我看走楼梯危险，不如搬到楼下的空房间住？”
宋灵西的性格不执拗，听了保姆的话觉得有道理，点点头，“好啊郑姐，那就要麻烦你把我的楼上卧室常用的东西搬下来了。”
保姆就喜欢听劝的雇主，虽说她的提议最终麻烦的还是自己，但一方面她是真心替宋灵西着想，另一方面宋灵西待她尊重，工资给的大方，所以她也不去计较这些小事。
“行，我先给你端饭，等你吃完饭我再上去收拾。”
宋灵西走到餐桌前坐下，“对了，谢桥呢？他怎么没在？”
郑姐从厨房端了菜放到桌子上，“他一大早匆匆忙忙出门了，连早饭都没吃，跟我说有事要办。”
宋灵西差点笑出来，谢桥一个高中生放寒假，能有什么事，还说得这么正式？
不过转念一想，宋灵西又松了一口气。
能有事转移一下谢桥的注意力也挺好，最起码他就不用日日沉溺于悲伤和惶恐之中。
另一边，谢桥和宗雪城在飞机上，他们要去见一个人，为的是给宋灵西改命。
谢桥求之不得。
两个小时后行程花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下了飞机，已有专车等候多时，谢桥和宗雪城走过去。
这时从车上下来一个人，谢桥瞪大眼睛，有些愕然，转头问宗雪城：“宗翡？他怎么在这？”
宗雪城淡淡地说，仿佛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骇人，“他也做梦了。”
谢桥：“……”
也对，按照梦里发生的一切，宗翡比宗雪城有存在感多了，宗雪城都能做梦，宗翡为什么不能？
他没想到，宗翡来给他的震惊绝不止于此。
“小桥！”宗翡跑到谢桥身边和他撞了一下，然后站定，转过身子老老实实叫了声“爸”。
宗雪城可有可无点头，“走吧。”
为了避免尴尬，宗翡偷偷拉着谢桥上了后面的车。
“我特意吩咐开了两辆车出来，”宗翡得意一笑，但很快他就想到什么，踌躇片刻问谢桥，“小桥，你也做梦了是吧？”
谢桥点点头，“你梦到什么？”
宗翡皱着眉头，郁闷地说：“……我的梦很不好。”
谢桥看了眼宗翡。
宗翡只好说实话，“梦里宋阿姨难产去世，你被父亲送去了国外，后来……后来父亲也去世了。”
他和谢桥也走上了决裂的道路。
“不过，”宗翡脸色一肃，“我还做了另一个梦，但这个梦我是以第三视角旁观的，比起现实，这个梦更像一个以我为视角的爽文。”
谢桥像意识到什么，“爽文？小说？”
一瞬间，从小到大那种生活像是被控制的荒唐感都有了完美解释。
“哈！怪不得！”
谢桥心里的恶意和阴暗在此刻达到了顶峰，现在他终于理解了梦里的自己所做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