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顾怀安也看到了江晚晚, 有些意外。
她从来没在上学这个点找过自己,所以以为她是有什么事,投去关心的目光。
他看向江晚晚, 在卫生院几个等着看病的村民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一时之间,江晚晚成了全场的焦点,脸不争气染上了一抹红晕,可她也没想要退缩。准备硬着头皮开口的时候,顾怀安却突然站起身,朝站在门口的她走来。
走近后,关心问:“不舒服?”
他注意到了她面色不太正常的红。
正想用手背探探她额头,却听到她小声说:“顾医生,你出来一下。”
顾怀安面露不解, 不过还是跟着她来到外头。
李华还站在不远处等着, 江晚晚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还得赶着去上早读课,便也不再矫情, 将铝制饭盒从书包里拿出来,但递出去的时候心跳还是有点快。
“我妈今天做了牡蛎煎, 很好吃, 我带了点给你尝尝。”她巴巴看着顾怀安,自认还算淡定, 实则慌乱全写在眼里。
明明又不是干什么坏事,为什么这么紧张?
送牡蛎煎之前她没多想,满心满眼都是希望他在小岛的吃食能好一些,但此时此刻她控制不住自己去多想, 他会不会不喜欢吃牡蛎?会不会不喜欢被人给他送吃的?
顾怀安低头看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楚意识到, 两人的身高差了好多。
她只到自己胸口,小小个站在那里,捧着个铝制饭盒,满眼藏不住的局促,笨拙着解释着原委。还有那没说出口的感激,他也看到了。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拒绝,可能会在她幼小的心里留下阴影,或许以后都不敢来请教自己问题。
她是江家刚接回来的女儿,来到这个小岛不过个来月。
他知道她喜欢站在礁石上眺望大海,知道她小小的年纪有着大大的志气,他能感受到她从来没说出口的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她还小,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这个世界对她的伤害却是轻而易举。
一个孩子能想到的报答,也许就是那一口好吃的。
顾怀安心软了,如果可以让眼前这个小姑娘心安,接受她这份好意也无妨,而且送的不过是南丫岛极为常见的牡蛎煎。
所以,他笑着接过饭盒。
“我很久没吃过了,谢谢。”
声音清朗,轻柔而沉稳。三言两语,不过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江晚晚慌乱的心瞬间就定了。
刚过去的短短几秒,她的神经绷到了极点。
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后,她笑着对顾怀安说:“我去上学了。”
语气又有了些许往日的轻快。
“嗯,去吧。”顾怀安笑看着她转身离开,待她走了一段距离后也回了屋里。
将饭盒搁在放报纸那个架子上后,回到位置坐下继续给病人看病。
在场的病人都看出来,是江家那丫头给顾怀安送吃的。
这在小岛不常见,但也不罕见。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吃得都算不上丰富,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缺粮食。村民不会主动和人分享自家的吃食,但若是谁家有困难,也乐意接济。
所以,有个年纪较长的大爷忍不住问:“顾医生,卫生院是粮食不够吗?”
“不是。”顾怀安知道他们误会了,笑道:“晚晚问过我几次学习上的问题,送了点吃的表达感谢。”
“原来是这样。”大爷又笑问:“那孩子给你送什么好吃的?”
顾怀安大方告诉他:“牡蛎煎。”
大爷说了句‘难怪了’,“今天我在港口看到杜萍买了很多新鲜肥美的牡蛎,原来是做牡蛎煎。”
肥美两个字让顾怀安听出了问题,笑问:“葛大爷,你不会是也买了吧?”
葛大爷大声道:“买了,今天的牡蛎非常漂亮,我还买了不少。”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顾怀安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笑不出来了。
“大爷,看来你是忘了我的交代,这段时间你不能吃海鲜。”
葛大爷确实是忘了,他风湿痛犯了,顾怀安叮嘱他不能吃那么多海鲜。
本来笑得格外欢的脸瞬间垮了,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笑出声。
笑过后,这一段插曲也就这么过去了,顾怀安开始有秩序给大家看病。
等到所有病人都看完病离开,他暂时能停下来,才感觉到肚子饿了。
拿过江晚晚送过来的饭盒,本来热热的都已经放凉了。
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才惊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不过这个点也还是吃早饭的时间。
他并没有不吃早餐的习惯,但有时候村民天蒙蒙亮就过来找他看病,也确实来不及做早饭。
顾怀安捧着饭盒回小厨房拿了双筷子,哪怕牡蛎煎已经冷了,也一口一口吃得有滋有味。
吃着吃着,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份牡蛎煎,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并非沿海地区的人,母亲也没给他做过牡蛎煎,但他却在杜萍做的牡蛎煎里吃出了‘妈妈的味道’。
是不是每一个母亲做的饭菜,都有别人做不出来的属于母亲的味道?
父母去世的这几年,他其实并没有太经常想起,偶尔想起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他有在克制,但他欺骗不了自己,纵使时光荏苒,思念也从未褪色。
今日一顿牡蛎煎,险些让那被压制的思念排山倒海涌出。
父母离开后,他就像一片漂泊在茫茫人间的孤舟。
没有家,没有岸,随风漂泊。
伤感来的猝不及
防,不过顾怀安依旧没有放任悲伤将自己吞噬。
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再回到医生那个位置上时,已全然看不出刚才的小小失态。
这会没有病人,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草药相关的书看了起来。
同一时间,在南丫岛小学校园内,江晚晚正聚精会神听讲台上的老师讲课。
只是,当下课钟声敲响,思绪从学习中抽离出来时,她会想到,也不知道顾怀安喜不喜欢吃牡蛎煎。
转眼,时间来到十点四十五分,放学钟声敲响。
偌大的校园突然喧闹起来,学生们打打闹闹陆陆续续走出教室。
六年级的教室里,江晚晚还在思考一道数学选择题。
课堂上老师只和大家公布了正确答案,并没有讲解这道题的计算过程。她想了很久,还是理解不了这个答案怎么来的。
李华已经收拾好书包,问江晚晚走不走。
“走吧。”江晚晚合上书,这题太难,估计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不过她立刻又想到一件事,对李华说:“我还要绕路去卫生院拿饭盒,要不你先走吧。”
她知道李华饿得快,一到上午放学的点就恨不得立刻跑回家。如果绕路去卫生院,得多走十分钟的路。
果然,李华没有犹豫,对江晚晚挥了挥手:“那我走了。”
说完,飞奔出了教室。
看着李华的背影,江晚晚还是会羡慕。不过现在她的身体也比之前好一些,至少不会才跑几百米就气喘吁吁。
背起书包出了教室,她快步朝卫生院走去。
到了卫生院,竟然罕见看到顾怀安悠闲坐在椅子上看报纸。
“顾医生。”江晚晚欢快喊人,好奇凑上前看了眼报纸,问:“这是什么时候的报纸?”
“一个星期前的。”
“哦。”江晚晚一眼看到了报纸上那最瞩目的一行加黑加粗的标题,下意识念了出来:“六名歹徒劫持飞机……”
顾怀安耐心等她念完才放下报纸。
在她来之前,他正在看的就是这篇新闻。说实话,看完心情并不怎么好受。
江晚晚面色也凝重了许多,脱口而出问顾怀安:“这些人为什么要劫持飞机?”
这个问题说起来有点复杂,她现在还小,顾怀安不知道要不要和她说。
他没回答,江晚晚只好自己猜测:“是为了钱吗?”
在她的认知里,会干出这种事要么是为仇,要么是为钱。然而顾怀安的回答却让她更糊涂了。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想了想,顾怀安组织了下语言,尽量用她这个年纪能明白的话告诉她:“这几个人觉得在国内的生活太贫穷,太艰苦,想劫持飞机去经济发达的国家过更好的生活。”
这话出来,江晚晚先是愕然,随后愤怒。
“自己的国家穷,不是应该想着贡献自己一份力量,更好地建设祖国吗?战争年代,先辈们为了现在的和平生活,抛头颅洒热血,命都可以不要,这些人竟然为了荣华富贵就抛弃自己的祖国。”江晚晚越说越激动,“而且劫持飞机这种事多危险,搞不好飞机上所有人都要为他们的贪念赔上性命。”
“反正,我绝对不会这么干。现在国家虽然很穷,但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时代,我坚信以后还会更好。”说着,江晚晚两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一定会更好,和她这样想法的人必然是绝大部分,他们会为了把国家建设得更好而努力。
顾怀安意外她会这么激动,这个年纪的孩子,其实大部分还不懂这些。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很多事其实没办法非黑即白。但是她说得对,人不能为了荣华富贵就背弃自己的祖国。追求更好的生活没错,应该通过合理合法的途径。
一些大道理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属于她的人生,她的世界,她的三观,应该由她自己探索。
此时此刻,令顾怀安感动的,是眼前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孩子,对和平生活的珍惜和热爱,还有她那拳拳的爱国之心。
他淡笑道:“你这么想,很好。”
愤怒过后,江晚晚有些无力问顾怀安:“顾医生,贫穷真的比战争还可怕吗?”
战争年代,那么多人愿意为了那一寸不可退让的国土豁出性命,那会他们哪里会想着钱啊纸醉金迷的生活啊这些,他们何曾羡慕过那些发达国家……不对,他们羡慕过,羡慕他们没有战争。
为什么那个年代,为了守卫国土,死都不怕。现在不用打仗了,贫穷却轻易将人的意志打倒?
江晚晚这问题不难回答,贫穷怎么可能比战争可怕呢,但顾怀安却是抿唇沉默了好久。
他在思考着要怎么解释才比较好,但想了想,发现怎么解释都可能解释不好。
所以,最终,他还是言简意赅回答她:“穷不可怕,一直穷才可怕。”
这话让江晚晚想起上辈子一个故人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战争不可怕,无法结束这场战争才可怕。
说这话的人叫谢振华,一个对她影响很大的人。
他虽然不是革命战士,却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爱国的心,比任何人都坚定相信中国在这场战争中一定会获得胜利。
所以他全心全意致力于帮助民族企业免遭炮火摧毁,帮助那些民族企业家迁徙。
他说,以后没有战争了,国家的发展离不开这些工厂。
想起故人,江晚晚心猛地抽痛了几下。
也不知道后来他怎样,有没有在那场战争中活下来。
最后一次见他,他身边多了个叫魏秀芝的姐姐,虽然他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但她觉得他们很般配。
希望他们都能活下来,看到了这个他们坚信一定会到来的和平年代。
江晚晚突然地情绪低沉,顾怀安感受到了,有些担心:“在想什么?”
“在想曾经的一个老师。”江晚晚这回答没有撒谎,谢振华以前曾是洋学堂的老师。
“嗯?”顾怀安知道不会这么简单,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江晚晚吸了吸鼻子,平复了下情绪,才说:“你刚才那句话让我想起他曾经讲过的一句话,他说,战争不可怕,无法结束战争才可怕。”
顾怀安品着这句话,也跟着陷入短暂沉默。
他生出一个猜想,江晚晚对国家,对和平的热爱,应该就是受到这位老师的影响。
“他一定是一位很好的老师。”他的语气真挚道。
江晚晚没半点犹豫点了点头。
墙上的挂钟叮铛铛敲响,就这会工夫,已经过去了快十分钟。
江晚晚哎呀叫了声,知道耽搁不得了,连忙拿出数学课本,翻到那道自己怎么都理解不了的数学题。
“顾医生,这道题为什么是这个答案?”
顾怀安只看了一眼,就开口和她讲解。说完,担心她还是不懂,还问:“要不要拿纸笔给你演示一遍?”
江晚晚笑了,摇了摇头:“不用,你这么说我大概明白了,等回家我自己尝试做一下。”
顾怀安点了点头,学习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需要非得教到会,点明一下思路,让她自己顿悟有时候效果更好。
江晚晚收起课本,又问:“为什么这些题你一看就知道怎么解?”
顾怀安笑道:“别忘了,我上过大学。其实不用等到上大学,等你学了初中的知识,再回过头来看小学的,也会觉得简单。”
江晚晚信了,准备回家了,她才问:“顾医生,早上给你的那个饭盒呢?”
“等我一会。”顾怀安起身往门口走去。
饭盒他已经洗干净,因为这个屋子常有病人过来,他担心有病菌,所以将饭盒放在厨房。
不一会,他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回来,递给江晚晚。
江晚
晚接过后看了看,笑道:“你刷得真干净。”
顾怀安也笑笑:“也许是职业缘故?”
他用的是疑问语气,不可否认,他对卫生的讲究程度,比岛上很多人高很多。
江晚晚却说:“或许你就是个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人。”
刷碗也不例外。
“这评价让我有点心虚。”顾怀安半开玩笑半认真。
江晚晚却摇头,认真道:“不心虚。”
看着她如此认真地模样,顾怀安笑了。
要说认真,明明她才是那个最认真的那个。
江晚晚又看了眼时间,知道自己得回家了,临走前她忍不住提醒顾怀安:“顾医生,整天吃咸鱼身体会不够营养的,煎个鸡蛋也很快的。”
这番话说得,还真像个小大人。
对上她清澈明亮,充满关心的眼神,顾怀安嗯了声。
刚好,厨房还有几个鸡蛋。
“我回去啦,顾医生再见。”江晚晚朝顾怀安挥了挥手,小跑着出了卫生院。
在卫生院耽搁了不少时间,她得加快脚步。
不过这身体底子太差,跑了几百米后还是不得不放缓速度。
这几百米还是这段时间坚持晨跑换来的成果。
江家那边,杜萍早已经做好饭菜,见她过了那么久还没回来,担心得隔几分钟就站在院子门口张望。
在第几次看不到人后,杜萍问在房间看连环画的江桃:“你姐怎么还没回来?”
“不知道啊。”江桃趴在床上,漫不经心道。
“你和她同一个班,怎么不知道?”
杜萍语气有些不高兴,江桃有些委屈,“我没和她一起走,平时我们也不是一起放学回家的。”
“还委屈上了?”杜萍气笑了,对她说:“快去李华家看看,看在不在那里。”
江桃不乐意,可也不敢抗拒,只得心不甘情不愿道:“知道了。”
正当她慢吞吞从床上爬起,就听到外头传来推门声。
杜萍连忙出去看,瞧见自己担心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担心了这么久,咋看到人,悬着的心放下,但也没什么好脾气,板着脸道:“放学多久了?这个点才回来,心玩野了是不是?以后放学要立刻回家,就算想在外头玩,也得先回家说一声。”
杜萍讲话大声,语速又快,训起人来炮语连珠一样。
江晚晚想解释,也只能等她把话说完停下来。
“我去卫生院找顾医生拿饭盒,还顺便问了他一些早上老师讲过的我依旧不是很明白的题。”
这一个个理由听着都有力,杜萍那满肚子的火气瞬间蔫了,但语气依旧不怎么好,“行了,赶紧洗手吃饭吧。”
在房间里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江桃还以为能听到母亲教训江晚晚一顿,结果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心情忽然很不好,连环画都不想看了。
如果换作是她,肯定会被狠狠骂一顿。
江桃闷闷从床上爬起,江晚晚已经回来了,如果她还赖在床上不出去,一会吃饭母亲肯定又得说她。
她想不明白,不管是江晚晚回这个家前,还是回这个家后,明明更乖更听话的是她,为什么挨骂更多的反而是她?
难道血缘这种东西真这么不可解释?
这念头冒出来,心脏有点疼。
今日江玉海没有回来吃午饭,只有他们母女三人,杜萍也弄了三个菜。
她把今天早上在港口买的鱼挪到两个孩子跟前,说:“还有一个多月就考试了,多吃点鱼,他们都说吃鱼聪明。”
江桃在海岛长大,吃鱼早吃腻了,但她知道,如果不吃母亲肯定会不高兴,所以还是勉强夹了一小块鱼腹那处的肉。
安静吃了会饭,杜萍破天荒关心起晚晚的学习,问:“学习跟不上?”
江晚晚扒饭的动作一顿,确定她是在看自己,才愣愣反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杜萍有自己的理解:“不然怎么就你那么多问题请教顾医生,阿桃却没有?”
被提到的江桃夹菜的手也一顿。
“我没有问题也有错?”江桃既委屈又心虚,她没问题并不是都懂,而是懒得去琢磨。不过她理解的江晚晚有这么多问题是因为不懂,所以偶尔心里还是有些小得意的。
这么刻苦学习又如何,终归底子还是太差。
“什么时候说你错了?”杜萍笑了笑,并不以为意,又说起了别的事,“赵小娟妈妈不准备让她上中学了,你们知道吗?”
她并不是一个太过看重孩子学习成绩的母亲,她认为学习这种事还是得靠天赋,有学习的天赋成绩自然能好,没学习的天赋怎样都勉强不来,今天也就是顺嘴一提罢了。
太突然了,别说江晚晚,连江桃都愣住了,异口同声问。
“为什么?”
“哪里听来的?”
问哪里听来的,是江晚晚,她潜意识里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因为太意外,两个孩子说话声音都有些大,把杜萍吓了一跳,呆愣了片刻才说:“我替你们爸上赵家道歉,和赵婶聊天,她提了一下这件事。”
言外之意,并非道听途说,消息来源靠谱。
“为什么不让她上学?”江晚晚又追着问了刚才江桃问的问题。
“还能为什么,家里没钱啊。”说到没钱,杜萍要比两个孩子更有感触。当了父母之后真的特别害怕家里没钱,自己吃苦没关系,怕的是让孩子跟着大人吃苦。
江晚晚知道这个时代大家基本都还很穷,但真的连一个学期不到十块钱的学费也省不出来?但想到赵婶托顾怀安买白糖的一块多都凑不齐,又觉得赵家可能确实是困难。
她问杜萍:“赵叔可以捕鱼,赵婶有自己种东西,真的连学费也挣不到吗?”
“赵小娟她爸都多久没下海捕鱼了,单靠赵婶种那点东西,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说到这个,杜萍忍不住叹了口气,“自从小强没了以后,赵婶夫妻两就觉得没盼头了。小强不在后,赵叔下海捕鱼的次数一个手指都数得过来。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一个靠捕鱼为生的渔民不下海捕鱼,这日子能好起来吗?”
江晚晚明白了,也顿感无力。
“妈,你可以劝劝赵婶他们吗?小娟还那么小,不读书能干什么呢。”
听到这话,杜萍知道她想干什么,连忙道:“别人家的事你们可不要管,上次你们爸爸跑去教育人家不能打骂孩子,我亲自上门道歉,好话都说尽了,赵婶才肯原谅。同住一个岛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少插手被人家的事。特别是你们爸爸还是团长,一个不注意,很容易让人觉得我们仗势欺人,知道吗?”
经历过那些年,杜萍对这些心有余悸,仔细叮嘱两个孩子。
但她依然觉得还不够,想着等晚上丈夫回来,还是要和他好好说一下,让他也少多管闲事。
他那个人,自诩是一团之长,好像对全岛人都要负责似的,什么都想管。
再看看眼前的亲生女儿,杜萍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心道,真不愧是亲生父女,热心肠是一模一样。
“知道了。”江桃应下,虽然同情赵小娟不能继续上学,但岛上读完小学就没继续读书的人多得是,也不是只有她一个,所以很快想开了。
江晚晚没吭声,杜萍看向她,重点教育:“清官都难管别人家的事,赵小娟读书的事,主要还是赵婶夫妻认为女儿继续读书也没什么用。”
“为什么没用?”江晚晚非常不喜欢这句话,俗话说巾帼不让须眉,凭什么说女孩子读书没什么用。
“为什么?”杜萍再次叹气。
不止赵婶夫妻,岛上大部分人基本都是这么认为的。女孩子家长大了是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嫁到别人家去。所以很多
人都宁可让女儿在嫁人之前多帮家里人多干点活,帮着照顾弟弟。
她自己吧虽然不这么认为,但也觉得男人才是家里的主心骨,是扛起一个家的栋梁。
杜萍差点张口就说,随即想到两个女儿才这个年纪,这时候跟她们说这些似乎不大好,硬生生又闭嘴了,改口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孩子别管那么多,好好吃饭,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要去管大人的事。”
是这样吗?江晚晚迷茫。
这天晚上,从学习中抽离出来后,就会忍不住想到赵小娟。
她不知道现在的中国到底有多少个‘赵小娟’。
因为没睡好,第二天没能提早半个小时起床跑步。
李华来找她一起上学,看到她眼睛肿肿的,以为她受了什么欺负哭了。
“没有。”江晚晚哭笑不得,解释:“只是昨晚没睡好。”
“怎么没睡好?不舒服?”这个年纪的李华,并没有试过因为心事重重而睡不着,能想到的睡不好的理由无非就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江晚晚否认了她的猜测,问她知不知道赵小娟可能不继续读书的事。
李华听后愣了愣,但似乎并不意外,脱口道:“她也不读初中啊?”
“也?”这下轮到江晚晚愣住了,问:“谁也不读?”
“张琴啊,她可能毕业后就南下打工。”
张琴是他们班上年纪最大的学生,因为要帮着带弟弟,九岁才上学,今年已经十五岁。
“她有个远房表姐在深圳打工,两个多月前来岛上看他们,提过一嘴,让她毕业后跟着自己去打工。所以她从那会就开始盼着毕业去投奔表姐,如果不是因为这学期的学费已经交了,估计那会就跟着表姐离岛了。”李华说着,摸了摸后脑勺,笑道:“不过那会你都还没来,不知道也正常。”
此时此刻,江晚晚的脑子有些混乱。
混混沌沌中到了学校,离上课还有点时间,江晚晚罕见离开自己的座位,跑去赵小娟那边,佯装和她们闲聊。
聊着聊着,趁机问出自己的问题。
“如果给你们做主,你们希望小学毕业后干什么吗?”
她以为这个年纪的孩子肯定会说继续读书之类的,然而几人的回答却让她大为震惊。
没有一个人明确说想继续读书,大部分笑嘻嘻说不知道,其中就有赵小娟,好像对自己继不继续读初中都不是很在意。有一个倒是目标明确,但说的却是想去虎头镇卖鱼。
“我听我爸说,虎头镇集市上卖鱼,一天能卖几十块钱呢。”
江晚晚带着几分不敢相信,问:“你们都没想着继续读初中吗?”
“可是读了初中还是该怎样就怎样啊?”那个说想卖鱼的小男生憨憨笑道。
“对啊 ,而且我妈说初中学费比小学贵好多。”说这句话的是赵小娟,她说得如此不在意,江晚晚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父母不打算让她继续读初中的事。
这番短暂的聊天让江晚晚的心情有些沉重,明明大家年纪都差不多,为什么人生走向却已有那么大的偏差?
这日起,除了学习以外,江晚晚有了新的苦恼。在两天后的周末,顾怀安给她讲解习题时,发现了。
“今天怎么一直心不在焉?”顾怀安干脆放下解题的笔,如果她一直是这个状态,继续往下讲效果也不好。
还有两天就小升初前最后一次摸底考,以她对学习的刻苦劲,不至于会分心才对,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如此。
顾怀安并不喜欢主动打听别人的隐私,可这可能会影响到江晚晚的学习,他不得不过问一下。
江晚晚不好意思道歉,顾怀安专心教她解题,她却走神了。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顾怀安笑笑,语气温和对她说:“如果你现在能静下心来学习,我不问你什么事。如果还是不能静下心来学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晚晚觉得更羞愧了,低下头,小声说:“顾医生,赵小娟爸妈想让她上完小学就不读了,这事你知道吗?”
顾怀安一怔,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不过他知道,在南丫岛上完小学就不继续上学的情况并不罕见,大部分父母对读书并不重视,认为上完小学识得字会算数就够了。
当然他不认同,但这是目前的社会现实。
知道江晚晚为什么心不在焉,顾怀安却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了,只能很老套劝她:“你现在还小,先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这个道理江晚晚也知道,既然说开了,她也想和顾怀安说一下自己的感受,不然在这个小岛上,也再无第二个人能倾诉。
“我就是觉得,明明还很小,为什么人生就出现分水岭了呢?”江晚晚满眼迷茫,在她的认知里,当然还没有好好读书就能有出息这种认定,但是读书和不读书的人生,在她看来很大区别。
顾怀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真的太小,有些人生道理是该慢慢长大慢慢去懂的。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和她说这些,会不会揠苗助长。
可看到她迷茫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告诉她一个在她这个年纪其实不需要去知道的一个道理。
“普通人的命运大多随波逐流,唯有强者能掌握命运。”
这日,江晚晚记住了这句话。
-
晚上,江晚晚躺在床上,很自然又想起白天顾怀安说的话。
不是怀疑他说得不对,是人生经历太有限的她还想不明白,普通人的命运怎么就随波逐流了呢?
我们的祖先早早就告诉我们,我命由我不由天。人再普通也需要用尽全力去努力生活,那样努力,怎么就随波逐流了呢?
江晚晚想不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此时的她还没明白到,她以为的随波逐流是不做任何抵抗,任凭命运摆布,直到多年后,当她也是一个大人,才明白到当年顾怀安说的是什么意思。
普通人,哪怕拼尽全力,也可能不堪命运的一击。
时代一粒沙,个人一座山。
根本无法翻越。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时江晚晚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顾怀安说她还太小,不应该过早去想这些沉重又深奥的问题。他告诉她,人只要在人生每个阶段做好每个阶段该做的事,很多迷茫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她相信顾怀安。
不是因为他说得令人信服,是因为这段时间对他不知觉生出的信任。
黑暗中,江晚晚打了个哈欠。
虽然睡不着,但生物钟使然,身体已经很疲倦。
明天虽然不用上学,但她也怕没精神。
没精神会影响学习,所以不敢再放任自己去想这个想不通的问题。
她努力平复心绪,终于慢慢进入梦乡。
说也奇怪,睡了一觉醒来,半寐半醒间,脑子像有道电光闪过。再去看昨晚还困惑着的问题,忽然有了个清明的角度。
残存的睡意瞬间散去,江晚晚也不赖床了,急忙爬起身洗漱。
江玉海已经去部队了,杜萍在厨房忙活,看到江晚晚,说了句:“不用上课怎么不多睡会?”
“醒了就不想睡。”
杜萍笑了,这回答她可太耳熟了,听了十几年。
洗漱完,江晚晚凑过来看看今天煮什么早饭。
看清后欣喜问:“这是鸡蛋饼吗?”
杜萍笑着嗯了声,“天气越来越热,鸡蛋放久了容易坏,干脆烙饼。”
江晚晚则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回了句:“烙得挺多的。”
她没有忽略那几块已经烙好放在盘子上鸡蛋饼。
杜萍哪能不明白她想什么,笑眯眯说:“准备烙四个,你爸不在家吃早饭,我们一人一个,还剩一个你送去卫生院给顾医生。”
“好咧。”江晚晚愉悦应下。
今天早起也
确实是要去找他,不过这次不是遇到学习上的问题。
借着想让顾怀安趁热吃的理由,江晚晚不打算在家吃早饭,而是把属于自己那个烙饼也装进饭盒里,捧着饭盒小跑着赶去去卫生院。
杜萍倒没阻拦,只是看着她飞奔离去的背影,象征性笑骂了句:“越大越野了。”
江晚晚离开后,她扯开嗓门喊江桃起床。
江桃正做着美梦,突然被喊醒,郁闷得在床上打了几个滚。
但随后听到母亲说吃鸡蛋饼,所有不愉快又瞬间烟消云散了,大声回应道:“来了来了,我马上来。”
今天不是过节,也不是谁生日,竟然有鸡蛋饼吃!
江桃麻利换好衣服出了房间,扫视了一圈都没看到江晚晚,但是她的房间却是床开着门,并没有人。
便问母亲:“姐呢?去跑步了?”
“给顾医生送饼去了。”杜萍将还烫手的鸡蛋饼装进碗里,递给她。
江桃接过,哦了声。
心里是有些不高兴的,虽然他们家条件不错,但鸡蛋饼也是吃得比较少。如果不给顾怀安,她至少可以吃多半个。
不过这事是得了父母允许的,她也不敢把不高兴表露出来,只是在心里嘀咕,以后有什么好吃的怕是都要少吃一份。
可恶的江晚晚!
被江桃说可恶的江晚晚,一路跑跑停停奔向卫生院。心急火燎,一半为送鸡蛋饼,一半为那急需说出口的倾诉。
虽然天还很早,不过顾怀安也早已经起床。
卫生院大清早来个病人,江晚晚到的时候病人刚离开,他弯着腰站在水龙头前洗手。
部队常驻南丫岛后,带着村民改善了当地用水条件。本来用水需要上山挑水岛民用上了从山上引流的自来水,卫生院这种相对重要的场所,自然更不用说。
江晚晚停下微微喘了几口气,待顺气后,兴奋喊了声‘顾医生’。
顾怀安转过身,看到江晚晚,笑问:“这么早就开始学习了?”
很自然,他理解她这么早过来是想向自己请教问题。
“不是。”江晚晚摇了摇头,走近后立刻将饭盒递上,笑吟吟告诉他:“我妈今天烙了鸡蛋饼,让我送来给你吃。”
这个铝制饭盒,这个星期顾怀安已经是第三次见了。
他甩了甩手掌的水珠,接过,笑着说了声谢谢。
两人在门口处摆放的长板凳坐下,顾怀安打开饭盒,想看看今天又给他送什么好吃的。
然而打开后,随即扭头看向江晚晚。
“这么多?”
饭盒装得满满的,在她心里他这么能吃?
江晚晚弯眼一笑:“还有一份是我的,我还没吃。”
说完起身去洗手,回来后拿起一个鸡蛋饼直接吃起来,偌大的饭盒顿时空了一半。
她一边吃一边迫不及待将自己清早忽然想明白的道理说给顾怀安听。
“顾医生,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好像有点理解了。”
“嗯?”顾怀安咬了口鸡蛋饼就停下,转头看向她,认真听她往下说。
江晚晚那双大眼睛,明亮得宛如天上的辰星,她毫不羞赧和他说出自己的感悟:“虽然普通人的命运大多随波逐流,但是人们生存的大环境却是可以越来越好的呀,是不是?”
她看向顾怀安,其实也不是要等他回答,迫不及待继续往下说:“几十年前我们国家还在打仗,普通人别说温饱,连明日能不能存活都是未知。但是现在,大家已经过上了和平的生活,在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努力。”
“乱世如蝼蚁。所以我觉得强者掌握命运也没关系,只要这个强者有庇蝼蚁的怜悯之心。”
这是江晚晚今天半寐半醒间忽然想明白的,她知道自己想得可能很片面,但抑制不住想和顾怀安分享。
顾怀安呆愣在原地。
他再一次对江晚晚刮目相看。
这番话是那样的让人猝不及防,又那样的让人震撼。
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女孩,顾怀安忽然一笑,道:“你说得对。”
人生路上的感悟和一些所谓生活中的大道理,本来就是没绝对标准的。
被认同的江晚晚眉眼弯了弯,可见心情很好,连同手里的鸡蛋饼也格外香。
周日一大早,特意过来就只是为了说这番话。如今说完,鸡蛋饼也吃完了,她也准备回家学习了,顾怀安却叫住她。
“等一下。”顾怀安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铝制饭盒。
“是哦,差点忘了。”江晚晚笑了,光顾着高兴,忘记拿饭盒。
准备伸手去拿,却再次被顾怀安喊住,将饭盒洗干净后才递给她,顺便宽解她下周的摸底考尽力就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江晚晚却仿佛只听到了‘尽力’‘好’,重重嗯了声:“我一定会尽力考好的。”
顾怀安有些哭笑不得。
让她尽力考就好,她却是尽力考好。
不过这才是她,所以没有纠正,只是笑着颔了颔首。
尽力考好也没有错,她的目标可是虎头镇中学。
“我回去啦,顾医生再见。”江晚晚朝顾怀安挥了挥手,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就在江晚晚转身之际,有人来了,看到她在,打趣道:“晚晚又在请教顾医生问题呢?”
现在整个南丫岛,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江晚晚经常来卫生院请教顾怀安问题。
被人误会来请教学习上的问题,和被人知道特意来给顾怀安送吃的,江晚晚选择了沉默,并悄悄将饭盒放到身后,关心问:“张婶婶,你不舒服吗?”
那个被江晚晚叫做婶婶的女子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有点拉肚子,让顾医生给我开点药。”
“婶子还是要注意身体。”
“晓得的。”张家婶子笑了笑。
“我先回去了,婶婶再见。”江晚晚礼貌道别。
张家婶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和顾怀安夸起来:“晚晚这孩子和杜萍夫妻是一点都不像。礼貌,说话又小小声,你说到底像谁呢……”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意识到这话不妥,尴尬笑了笑。
天地良心,她真没说江晚晚像李梅的意思。只是杜萍夫妻说话都是大嗓门,江晚晚真没随他们一点。
好在顾怀安只是笑笑,并没有因为她这句话多想。
示意她坐下后,顾怀安开始把脉。
一番询问过后,断定她是吃了太多过夜的饭菜以至肠胃不舒服,开了一天的药。
顾怀安叮嘱:“以后还是要少吃隔夜菜,特别是海鲜类。”
天气越来越热,海鲜坏得特别快,很容易吃坏肚子。
“好的,我一定少吃。”
张家婶子应得爽快,但顾怀安知道,只要不拉肚子了,估计又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可他也不能强迫,吃隔夜饭菜在南丫岛太常见,他能做得也只是尽量科普,尽量相劝。至于能不能改,还是看个人。
-
转眼周二,南丫岛小学进行最后一次小升初摸底考试的日子。
小学要考的科目就语文和数学,整场考试一个上午就结束。
考试前两天,老师一再叮嘱,这场考试很重要,是测试大家小学阶段的学习水平,让同学们答完题后务必仔细检查。
但考试这日,还是有很多同学提前交卷了。当然,也有不少同学坚持到结束钟声敲响才交卷的,江晚晚就是其中之一。
最后一科考数学,其实她答完题后检查了两遍,也寻不出什么错处,却依然不愿意提前交卷走人。
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监考老师催促着还没交卷的同学交卷。
江晚晚颤抖着拿起试卷走向讲台,交上去后两手反而更加抑制不住微微颤抖。
李华以为她考得不好,满眼藏不住地担心,但是又不敢问。
这段时间以来江晚晚学习有多刻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李华身为她的同桌,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是在意成绩的,
如果这么刻苦学习都没考好,肯定打击很大。
李华愁。
教室里的人都走了大半了,如果按照平时,在试卷交上去的那一刻,李华就背起书包跑了。但此时此刻,却依然还待在位置上佯装收拾课本。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江晚晚,心里想着该怎么安慰。
直到教室只剩下她们和四个值日生,李华才轻轻推了推她胳膊,“我们走吧,值日生要搞卫生了。”
江晚晚依然还激动着,对李华说:“我想去海边走走吹会海风再回去。”
因为今天上午只考试不上课,所以现在还远没到平时放学回家的时间,离吃午饭还早。
“我陪你。”李华一脸仗义,她绝对不会在好朋友心情不好时丢下对方的。
“好。”江晚晚亲热挽住李华的胳膊,误以为她也不想那么快回家。
五月的南丫岛,已经有初夏的味道。
明明不过才十点左右,阳光照在人身上却已经有些烫。
江晚晚和李华在沙滩上玩了一会,就被晒得脸红扑扑的。
好在两人都还没到样貌焦虑的年纪,而且生活在海边的孩子,哪个不是晒得黑不溜秋的。
见江晚晚似乎放开心怀了,李华才开口安慰她:“不过一次摸底考,还不是正式的升中考试,就算没考好也没关系的。”
“啊?”江晚晚放掉握在掌心的细沙,明白过来李华误会了。
她看了看左右,横竖这里没别人,干脆坦白得了。
于是,她对李华说:“我跟你说个事,你保证先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事?”
江晚晚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觉得,我数学可能能考一百分。”
一百分三个字出来,李华呆住了。
她知道江晚晚不是那种夸大之人,说能考一百分,必然是题目做得很有把握。这样即便最后结果没有一百分,也不会差。
想到这,李华比自己考得好还要高兴,激动抓住江晚晚的手,叫道:“真的?晚晚,你太棒了!”
江晚晚却是连忙嘘了声,让她小声些。
“怕什么,这里又没其他人。再说,考得好就该让人知道。”
“这不是还没出成绩嘛,万一……”江晚晚轻咬着下唇,心里清楚这个万一几乎不可能,但是万一呢?
好在李华也明白,终于降低了音量,道:“我懂我懂,咱们先低调,反正明天就出成绩。”
也就是忍一天而已,她可以的。
如果明天公布成绩,江晚晚数学真能考一百分,必定会一鸣惊人。
只是想想,她都比本人还激动。
两人在沙滩上玩了许久,估摸着差不多该吃午饭了,才又手挽手回家,直到不能同行路口才分别。
因为考试考得好,江晚晚心情极好。然而回到家,却发现今天家里的气氛非常不对。
向来喜欢呵呵傻笑的父亲一脸凝重,两手负于背站在院子中,这个点本该为了全家人的午饭忙碌的母亲眼红红坐在屋檐下。
就异常的还属江桃,挨着杜萍而坐,整个人却是跟丢了魂般,眼神空荡荡的,即便这样也没有哭?不哭还是她吗?
江晚晚一只脚才踏入远门就停住了。
早上出门去学校时还好好的,短短一个上午,发生了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