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知道为什么, 虽然江桃下意识怀疑将这件事情说出去的人是江晚晚,但这念头冒出来后又觉得应该不会是她。
她不是多嘴之人。
不是她,难道是母亲?
这猜测让江桃猛地一哆嗦,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并迅速向四肢蔓延。
同学妈妈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将江桃吓到了,她虽然好奇,但也没有要吓唬孩子的坏心,连忙说:“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你们玩吧,我去忙了。”
说完走开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可江桃已经没了玩耍的心情,浑浑噩噩离开了同学家。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有一种天大地大却没自己容身之处的凄苦感。
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便往人少的地方走。然而随着周围环境越荒凉, 心底那股凄苦感就越强烈,越深刻意识到江家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
那是她唯一的家, 唯一的避风港,她绝对不能失去。
差不多同一时间, 江家那边, 杜萍也从邻居那得知了江晚晚这次摸底考试全班第一。
再怎么不在乎孩子成绩的母亲,听到自家孩子考第一也没有不高兴的。
杜萍笑眯眯从邻居家回来, 趁着江桃不在家,对江晚晚说:“你这孩子,还真是跟你爸一样喜欢低调,考了第一名怎么不说?”
江晚晚被问沉默了。
考试成绩出来后, 她会跟顾怀安分享,除了感激他对自己的帮助, 也清楚他肯定也和自己一样期待这这次的考试结果。至于江家父母,她知道他们并不怎么在意,平时都没交流过这些,怎么可能因为考一次第一就说呢。
杜萍似乎也习惯了女儿闷葫芦似的性子,笑眯眯径自往下说:“今晚煮好吃的奖励你,想吃什么?”
江晚晚知道她今天出岛赶集买了新鲜的猪肉,边说:“猪肉炖粉条吧。”
“行。”杜萍爽朗应下,刚好今天买了新鲜的猪肉,本来想红烧的,江桃喜欢红烧。
只是,她又想到了什么,有些为难道:“这菜是特意给你煮的,不过你不要和阿桃说。那孩子有点小心眼,这次考试成绩虽然也不错,但比起你来差太多,我怕她本来就难受,知道这些好吃的是特意给你煮的会忍不住多想。而且因为李梅的事,她这两日心情也不好。”
江晚晚“……”
字里话外有对亲生女儿的疼爱,但也也掩盖不了对江桃的偏爱。
如果她还是那个满怀孺慕之情的江晚晚,听到这样的话势必会失落。好在她并不渴求这些,这辈子她所求的,是不辜负新生,不辜负先辈们用鲜血唤来的和平生活。
如果原身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她对江玉海夫妻会只有感激。
给她一处容身之所,让她没有衣食之忧,可以专心学习,何尝不是大恩。
杜萍还在等着她回应,江晚晚点了点头。
“那我去忙了,你好好学习。”杜萍笑着钻进厨房,准备今天晚上奢侈一回。
江晚晚本想帮忙烧火,听到这么说,便干脆回房间拿了语文书,在客厅看起来。
这个点,宽敞的客厅光线比房间好很多。
过去不知道多久,在外游荡的江桃回来了。
杜萍正在院子里清洗今日从市场上买回来的新鲜猪肉,听到脚步声,随意抬头看了眼,不料看到江桃那过于不正常的脸色,立刻关心问:“怎么了?是不是在外头受欺负了?”
杜萍的关心让江桃更难受了,毕竟她现在还怀疑是不是母亲将那件事说出去的。
“没有。”江桃倔强否认。
说话都带着哭腔,杜萍怎么可能相信。
明明是关心劝解,说话却是:“你也别老动不动就哭,小孩子一起玩耍,小打小闹是正常的。”
江桃委屈极了,怎么说着说着,成她和别人闹矛盾了?
本来就在强忍着的江桃再也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为什么就认定我和别人闹矛盾?什么都还不清楚,就说我动不动就哭。你是我妈,为什么要这样冤枉我?”
反应这么激烈,杜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误会了,放柔语气说:“好了好了,算我错了,别哭了。”
不可否认杜萍是爱孩子的,但也和岛上大部分母亲一样,对孩子总有先入为主的认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
江桃一旦开始哭,哪可能说不哭就不哭。而且她心里有气,这会干脆一起发泄了。
她哭着质问杜萍:“你为什么要和别人说?我为什么哭,还不是因为是你和别人说了。你为什么要和别人说?”
“我和别人说什么了?”杜萍莫名其妙,她哪天不和别人说点什么?
“和别人说监狱那边打电话过来。”
江桃一边抽泣一边说,语气是浓浓的愤恨。可这事杜萍还真没和人说过,昨天接到电话后她在家里郁闷了大半天,今天又一大早去码头坐船出岛,回来又在家里忙活到现在,哪有这个时间和人说。
杜萍否认,江桃哭嚷道:“不是你,那就是爸或者姐。”
江玉海可能吗?在大家潜意识里,男人是不如女人爱八卦的。
所以江桃这话出来后,杜萍也下意识看向客厅的方向。
无辜躺枪的江晚晚不得不开口为自己辩解:“我没和别人说过。”
三个怀疑对象,两个否认,剩下的只有还在部队的江玉海了。
江桃最没怀疑的就是他,但现在看来最可能说出去的竟然就是他,这让她更难受了。
明知道这件事会让她难堪,为什么还要告诉别人?不是说会一直当她是亲生女儿般对待的吗?江桃越想越悲愤,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杜萍真怕她一口气接不上来,焦急安慰:“好了好了,别哭了,等你爸回来我肯定会问清楚。”
可是才安抚完又忍不住说她:“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爱哭呢,把眼睛哭坏了怎么办?”
话才落,江玉海就回来了,刚好听到妻子最后那句,接过话问:“谁眼睛哭坏了?”
本是开玩笑的,但很快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看向妻子,无声问:怎么回事?
江桃看到父亲回来,委屈的情绪更浓烈了,哭着说他:“爸,你为什么要将监狱打电话来这件事告诉别人?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不想去见那个坏女人有错吗?她只是生了我而已,你们才是把我抚养长大的啊。现在好了,全岛的人都知道那女人想见我这事了。”
一顿话下来,直接让江玉海懵了,慢了半拍才为自己辩解道:“这事我没跟人说啊,怎么全岛人都知道了?”
他是真冤枉,也是真着急。
这下江桃更糊涂了。
也不是他说的?那是谁传出去的?闹鬼了不成?
杜萍和江玉海对视了眼,心里却想到大概怎么回事了。
八成是接线员监听了电话内容,还说出去了。
江玉海是团长,家里装电话的初衷也是为了方便部队有事找,打到他家的电话也基本是部队打过来的。谈话内容虽然称不上机密,但是也不是接线员能随意偷听并传播的。
身为接线员,应该有自身的职业素养。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江玉海生气了,周身气压忽然一沉,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得江桃哭都不敢哭了,诺诺开口:“你们都说不是你们,那会是谁?”
“这事我会查清楚的。”江玉海沉声告诉她。
这事也必须查清楚,不然等到哪天军队有紧急机密事打电话到家里来,被接线员偷听了去并传开,他这个团长也别要了。
怎么还上升到查了?江桃莫名有些害怕。
-
这事查起来也不难。
第二天,江玉海一回部队就将那天值班的两个接线员叫过去询问,一问就问出来了。
果真是她们听了通话内容,因为也不涉及到什么机密,所以转头又和别人说了。
在被江玉海质问的时候,她们也没觉得这件事情有多严重,为自己辩解说哪个接线员不是这样的。只要不把涉及到机密的内容往外说,也不会有什么事。
江玉海听了她们的辩解,直接气笑了,意识到这个部门得好好整顿整顿了,首先便是要给两个不称职的接线员处罚。
听到江玉海说要处罚,两人才害怕,哭着认错求情。
这事在她们看来虽然不大,但偷听领导的电话内容却是是不对的,何况她们还说了出去,哪怕是领导的私事。
人需要为自己犯的错误付出代价。
江玉海是个行动派,从处罚两个接线员到整个通信部门整改,一系列动作雷厉风行。
然而正是这雷厉风行,让一些人抓错了问题的重点,理解成是因为泄露了这件私事所以团长才大动干戈,而忽略了‘泄露’这一行为的本质,也让本来小范围讨论的事情,一夜之间扩展成大范围。
在江玉海整顿通信部的第二天,江桃在学校里平时玩得好的同学,课间的时候特意跑到跟前问起她亲妈想件她的事。
“阿桃,听说你亲妈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要去见吗?”
听到这话,江桃脸色煞白,同时紧张看了看四周,一边庆幸坐得近的同学不是去上厕所就出去玩了,一边颤抖着小声说道:“什么亲妈不亲妈的,我只有一个妈。”
“可是我妈说李梅才是你的亲生母亲……”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江桃语气很凶,制止她往下说。
那个同学被凶得一怔,也委屈了,说:“我只是关心你,干嘛这么凶?”
江桃冷笑:“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不需要。”
“不需要就不需要,我还不想关心呢。”
“那真是太好了。”
“江桃,我不理你了。”说完跺了跺脚,跑开了。
坐在不远处的江晚晚目睹了这一场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这日放学关系要好的两人没有一起走。
回家的这段路,江桃心事重重。
想必现在全岛的人都知道了李梅想见自己最后一面的事,如果她不去见,肯定会被人在背地里骂冷血。
她还要在这个岛上读书,初中毕业以后想必也会被安排进部队,以后大概是留在部队从事文职工作。等到了合适的年纪,父亲还会从部队里给自己挑个合适的对象。
换而言之,她是要在岛上生活一辈子的,不能给岛上居民留下太差的印象。
李梅的出现,打破了她原本平顺的日子,现在快死了还要再坑自己一次,她是越想越恨,整个人烦躁的厉害。
因为心里烦躁,进院门后直接忽略了刚从厨房出来的杜萍,没有像平时那样甜甜喊一声妈妈,冷着脸直接进了客厅。
杜萍看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她今天又因什么不高兴。
江晚晚是尾随江桃后面回来的,杜萍就拉住问:“阿桃在学校被老师批评了?”
“没有。”江晚晚摇了摇头。
“那她怎么回事?臭着张脸回来。”
“可能是……”江晚晚将在学校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杜萍,其中说到了了江桃说自己有一个母亲。
杜萍听后直接道:“肯定就是因为这个。”随后看了眼客厅的方向,不可否认,看到自己养大的孩子这样排斥亲生母亲,她心里是高兴的。
那天晚上才觉得,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人家亲生母亲一句话,她这个养大孩子的人什么都干不了。今天又觉得,自己养大的终归是自己养大的,到底是有感情。
杜萍又好笑又好气:“这孩子心胸还是小了些,被人问下怎么了,这都好计较。”
江晚晚不好接这话,有些不想被人提及的事正因为是事实,所以才更避忌被人提起。
相处下来她也发现了,杜萍这个母亲有时候心真挺大的。不过南丫岛大部分母亲好像都心大,比杜萍还甚的更比比皆是。
杜萍弄明白江桃是怎么回事,便没放在心上,准备回厨房炒最后一个菜,谁知道这时候电话铃声却响了。
平时会往家里打电话的基本都是丈夫,她以为是丈夫打回来说不回来吃饭什么的,一边小声骂着他不早点说,一边小跑着去接电话。
江晚晚也以为是江玉海打回来的,没在意,径自回了房间。
等到她放下书包再出来,杜萍已经挂了电话。
这也没什么,长话短说也不是不可以的。但让江晚晚不安的是,杜萍整个人呆愣站在电话机旁,好像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因表情太过凝重,江晚晚心跳都漏了半拍,生出了个沉痛的猜测——不会是江玉海再部队出事了吧?
她小步走上前,轻声问:“刚才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听到女儿的声音,杜萍眼神从呆滞到慢慢找回焦距,哑着声音告诉她:“部队打来的。”
江晚晚还没见过杜萍这样说话,心又沉了沉。
虽然江玉海未必是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称职的丈夫,但却是个合格的军人,是一个善良的人。虽然他总是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部队里,但是确确实实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江玉海对这个家很重要,如果他真出事了,那这个原本安稳的家从此必定风雨飘摇。
就在江晚晚往很不好的方向猜测时,杜萍轻抿着的唇终于松动,颤抖着开口:“李梅走了。”
但听到这消息江晚晚还是诧异到嘴巴微张。
除了诧异李梅离世,也是因为刚才自己想得太偏。
做足心理准备承接最坏后果,最
后却被告知方向错了。
这种大起大落,让她一下子失去了反应。
杜萍可能缓过来了,终于能完整和江晚晚解释:“刚才那个电话是你爸打回来的,李梅怎么说也是江凡的遗孀,监狱那边上报到部队这边。”说到这,杜萍有些无助问:“怎么办?这事怎么告诉阿桃?”
丈夫是在开会途中接到监狱电话的,因着还要赶回会议室开会,在挂了监狱那边的电话后也只能匆匆给她打个电话告知这件事。
至于后续怎么做,还没来得及商量,偏他这几天很忙,都得待在部队,这事怕是还得她来处理,所以她才会无助到去问一个孩子怎么办。
江晚晚没吭声。
还能怎么告诉?除非打定主意瞒着不说,不然肯定要告诉江桃的。。
杜萍显然也知道,低喃道:“我也恨她,但现在听到她走了,好像记恨也没什么意义了。”
江晚晚:“……”
好唏嘘,李梅走了,就这样结束了她有罪的一生。
她的心情很复杂,不仅仅因李梅的突然离开,更是还小的她想不明白,犯了罪的人通过死亡,真就能获得他人的原谅吗?
-
躲在房间里的江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肚子饿了,才惊觉早到了平时吃午饭的点,母亲却没有来喊她吃饭,才满是疑惑从床上爬起。
出到外头,听到厨房传来锅铲翻动的炒菜声,纳闷今天怎么会这个点还没做好饭。
难道是她躲在房间的时候刚好有事出去了?很可能。
江桃没有再回房间,而是向厨房走去。
看到母亲又在煮猪肉炖粉条,下意识皱了皱眉。
小时候吃太多粉条,以至于后来看到粉条就烦。母亲明明知道她不喜欢,昨天才煮过就算了,怎么今日又煮了?难道忘了她不喜欢吃?
江桃微微不悦,但到底没有表现出来。
刚回来那会她也不是故意要给母亲脸色,只是心情真的很不好。自从知道自己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后,她就收敛了很多,提醒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
见母亲一直没发现自己,江桃倚着门框喊了声妈。
杜萍心不在焉炒着菜,走神走得厉害,突然传来声音,吓了一跳。
转过头看到江桃站在门口,心忽然一紧,忙问:“饿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江桃嗯了声,很主动把搁在灶台上那碟已经炒好的青菜端到客厅的餐桌上。
没多久,猪肉炖粉条也好了,杜萍赶忙扯着嗓门把江晚晚喊出房间。
坐下后,想到昨天江桃几乎没碰那道猪肉炖粉条,杜萍还没动筷子就先开口道:“煮什么吃什么,小孩子不要挑食。”
昨天粉条泡多了,不吃完会坏掉。
江桃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说了声知道了。
看江晚晚吃得津津有味,一开始不是滋味,随后想到可能是因为她小时候根本没机会吃这些菜,所以才会觉得好吃,心里又平衡了。
说到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害她受苦。
又是只有三人的午饭,换在平时杜萍肯定唠叨个不停,但今日出奇安静。
江桃吃着吃着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抬头看向母亲。
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难道问为什么不吭声?
她哪里知道,其实杜萍也在寻思着要怎么和她说李梅突然走了的事。
杜萍难开这个口,不免开始在心里埋怨丈夫。
每次有事的时候,总是凑巧遇到部队有事,好几天不着家,什么都丢给她一个人。
都说嫁给军人好,真是谁嫁谁知道。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
杜萍扒饭的动作一顿,在心里叹了口气。
只怕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还是会选择嫁给江玉海。
那些年那么难,如果不是嫁给江玉海,搞不好就下乡嫁个哪个个乡下人了,而且可能他们家都不可能有现在这个样子。
得了,想通后她也认了。
军嫂难当,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等晚饭吃得差不多,就将李梅的事告诉江桃吧。
这么想后,杜萍放缓了吃饭的速度。
搁平时,江晚晚才吃了几口,她已经吃饱擦嘴了。可今晚,江晚晚搁下筷子,她也才搁下。
杜萍神情凝重,打算趁着晚晚也在将这事说了。
晚晚这孩子虽然不怎么爱说话,却是个靠谱的,关键时刻也许能帮上忙。
“阿桃,妈有话跟你说。”杜萍开口了。
不知为何,江桃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心莫名的慌。
杜萍一咬牙,酝酿的说辞都白酝酿了,直接道:“李梅走了。”
短短四个字,江桃听来,却像四把尖刀,措不及防插进了自己胸口。
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隐隐猜到,头皮麻得像被人敲了一棍。
“走了?”
杜萍点头:“嗯,不在世上了。”
顾念着孩子的感受,她还是没说出那个‘死’字。
江桃慌了,难过了。
不是为李梅的死,而是为自己。
江桃几乎可以预见,等李梅病逝这事传开,岛上的人肯定只会说,好歹是怀胎十月生了她的母亲,竟然狠心到最后一面也不去见。全然不会记得,李梅可是干过那样缺德的事。
她红着眼问杜萍:“妈,我该怎么办?”
岛上的人会怎么说她?
江桃能想到的,杜萍自然也能想到,所以她也沉默了。
因着这么件事,今晚江家的气氛格外沉重。
江晚晚感觉自己是当事人之一,又好像完全不干事。
墙上的挂钟当当当敲了九下,提醒着江家人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
江晚晚房间的灯还亮着,房门突然被打开。她以为是杜萍来催促自己早点休息,不料转过身看到的却是江桃,眼睛都哭肿了的江桃。
江桃推门进来,反手将房门关上,既委屈又恼怒看着江晚晚。
江晚晚一脸莫名其妙。
江桃抹了抹眼泪,说了句让江晚晚更莫名其妙的话。
“江晚晚,我好羡慕你。”
江晚晚听得满脑子问号。
“虽然你前十四年跟着李梅在山里生活吃了很多苦,但是也只苦了十来年,以后你的人生可以遇见地不会有什么苦。”
父亲是团长,读书又成绩好,人其实也长得漂亮,只是现在还没长开,以后肯定也是能嫁个好对象,所以她想不出江晚晚的往后余生还能有什么苦。
可她就不一样了。过了十四年好日子,忽然从天堂坠入地狱。然而还不是最糟糕的,地狱偏偏还有十八层。
江桃满眼痛苦,原生之罪,实在让她痛苦得难以承受。
看到她这个样子,江晚晚忍不住问她:“江桃,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吗?”
江桃痛苦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现在就很痛苦。”
江晚晚摇头。
“真正的痛苦,是祖国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
江桃是生出生于和平年代的人,对于过去的苦难,也只是从老一辈人嘴里听过,所以对江晚晚说的这些感触并不深。
本来眼泪横流的,愣是被江晚晚这句大义凛然的话震惊到哭都忘了。
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和江晚晚好像不是一个年代的人。
每次自己气不过来找她理论,结果总是往往还没说到点上,就被她的大道理弄得自己好像在无理取闹。
这不,来找她倾诉自己的痛苦,何尝没有变相示弱的意思。她却大义凛然告诉你,山河破碎,百姓琉璃,显得她的痛苦好不值得一提。
为什么她小小年纪也能说出父亲才能说出的这般爱国的话?难道这就是血脉遗传?
这念头蹦出来,江桃身躯一抖,脑海里立刻蹦出一个声音在否认:什么血脉不血脉的,她才不会像李梅。
江桃稳
住心神,只是那股悲愤情绪过后,她已经酝酿不出哭意了,说话倒利索起来:“你不要故意扯那么远,任何个人在国家大义面前都是没得比的。”
听到她这句话,江晚晚难得面露赞许,点了点头,“你也算还有一定觉悟。”
江桃:“……”
怎么评判起自己了?
她跺了跺脚,有些无力,有些生气,道:“你都听不懂别人说话重点的。”
江晚晚面露不解,她怎么听不懂了?
江桃深吸了口气,决定讲得明白些。
“我承认,你的前十四年过得是很苦,但好歹熬过去了,以后都会很好的。我的前十四年虽然过得比你好,但是以后……”
想到自己的以后,江桃那短暂消失的哭意又回来了,停顿了再开口,说话又带上哽咽,“总之以后我会过得比你惨的,你也别记恨了,好不好?”
别记恨?江晚晚真的被江桃这翻逻辑整得说不出话。
她有什么资格替因为李梅一己之私受了十四年苦,最后对世间毫不眷恋选择离开的原主说不记恨?
是不是一直以来她对江桃太退让,以至于让对方以为,她没有自己的底线和立场。
江晚晚笑了,笑自己。
她看向江桃,一字一字说:“不管你以后过得好还是惨,你,江桃,永远是鸠占鹊巢的那个。”
轰隆一声,江桃感觉好像有东西重重敲下。
整个人就好像被瓦解的堡垒,破碎支离,体无完肤。
她明明都已经主动想示弱了,为什么不能原谅她?还说这样残忍的话!
江桃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离开江晚晚房间的。躺在自己的床上,满脑子都是江晚晚说她鸠占鹊巢。
眼泪又顺着眼角滑落,明明当年她也只是个婴儿,她也是无辜的,怎么能说得好像是她故意的一样。
如果不是李梅将两人调换……
想到这里,江桃打了个哆嗦。
如果当年李梅没有将她和江晚晚调换,在大山里生活的就是她自己,而且很可能一辈子都待在那大山里。方圆十里见不到一户人家。
只是想想,江桃就恐惧到心底发怵。
南丫岛再不好,也有部队,也有港口,出门就是邻居,招手就有玩伴。
不可否认,去假设的时候,她想的是,还好她是在南丫岛长大。
可江晚晚原来一直没接纳过她,万一哪天她不管不顾闹着要将自己赶出这个家怎么办?
这一晚,江桃几乎没睡,翻来覆去都在想这个问题,甚至李梅病逝带来的影响也都顾不上了。
她心里也清楚,只要爸妈不放弃自己,再怎么被人议论也不会少块肉。可是如果离开这个家,她可能就活不下去。
因为想着这些,临近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杜萍喊了好几次才将她喊醒。
出房间的时候,江晚晚已经晨跑回来洗了个澡,整个人看上去朝气蓬勃。
自她开始锻炼身体后,不知不觉,整个人看上去健康了好多,已经不再是刚回来时那个瘦弱的小女孩。
这意识让江桃心一紧。
不管是学习还是身体,江晚晚都在不知不觉变好。
只是,几秒后,昨晚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忽然拨云见月,想通了。
江晚晚学习进步这么大,如果真考上虎头镇中学……
江桃一直盯着自己看,江晚晚不可能察觉不到。
她看过去,江桃又立刻撇过头,别扭的很。
想到昨晚那段插曲,江晚晚没多想,继续一边早饭一边背语文课文。
很快就要小升初考试,她只想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学习上面。
搁平时,江桃见江晚晚这刻苦劲,不冷嘲热讽几句也必然会故意找话说,但是今日江桃却只是捧着碗安静吃东西。
她现在不怕江晚晚考上虎头镇中学,相反的,反而怕江晚晚考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