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在拿到成绩单后的第十天, 江晚晚也收到了虎头镇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是邮政的邮递员叔叔亲自送到家门口的,一个比普通信封大的朴素信封装着,拆来里面也只是一页纸, 简单写着她被录取。
简而言之,里里外外都透着朴素,可于江晚晚而言确实含金量十足。
收到录取通知书这天晚上,杜萍准备了一桌子好吃的庆祝。
江桃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在这个时候也知道得俯低作小。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忍忍吧,反正再过一个来月江晚晚就要寄宿了,到时候他们家又能回到以前那样,一家三口快乐生活。
饭桌上, 一开始气氛还可以。但聊到江晚晚要寄宿后, 杜萍和江玉海心里终于浮现些许伤感。
杜萍不舍叮嘱孩子:“虽说你也不小了, 但是一个人在外头住还是要注意些,有什么事立刻给家里打电话。”
江晚晚对于寄宿并不是很担心。
顾怀安说虎头镇中学的校风很好, 老师非常尽职,对寄宿学生的管理也抓得很严。
可杜萍和江玉海不一样, 在父母眼里, 孩子离开身边都是没办法生活得好的,所以总是担忧, 甚至让江晚晚周末就回来。
听到这话,江桃不淡定了,拿筷子的手一紧,生怕江晚晚真的这样。
如果每个周末都回来, 那和住在这边区别也不是很大。
人只有很长时间不见才会感情变淡。
好在江晚晚最终还是拒绝了杜萍的提议:“上了初中学习压力比较大,每周都来回的话, 可能会影响到学习。而且小岛每隔五天才有船出岛,不一定刚好就是周末。”
“这倒也是。”杜萍叹了口气,想到以后一年见不到女儿几次,还没离别就伤感了。
江玉海和妻子差不多心情,不过他表现得没那么明显,依然还能面带笑容对女儿说:“学习重要,好不容易考上虎头镇中学,自然是要好好学习的。不过学习再忙,有空就给家里打打电话,不一定要有事才可以的。”
“对对对。”杜萍连连点头。
瞧她刚才说的什么话,竟然让女儿有事才给家里打电话。
吃过晚饭,江晚晚回房看书,江玉海去部队值班,客厅里只剩杜萍和江桃。
杜萍海沉浸在晚饭那会的伤感中,不过她的伤感倒也很快被抚平。
江桃在讨好这一块,确实有着别人难以比拟的天赋。
依在杜萍身边,一句又一句说着贴心的话。
一开始杜萍还会因为亲生女儿不在身边心堵得慌,没多久就变成还有一个孩子在身边的庆幸。
也同是在这一天,赵家。
原本同意赵小娟继续读书的父母反悔了。
赵婶直接明着告诉女儿,因为年纪大怀孕,身体很不舒服,可能在上下孩子前都没办法干活,所以家里的活都需要她来干。
赵小娟虽然觉得委屈,但也认了,想着等母亲生下弟弟就好了。
而且现在这个家,她是姐姐,多干一点活也是应该的。
然而下一句,当赵婶说出:“所以你也别上学了,家里这么多活,要是还上学,根本干不完。”
若搁在以前,赵小娟也无所谓。
但这段时间在江晚晚和李华的潜移默化影响下,她已经懵懂意识到学习可以改变命运。
所以她不甘心,红着眼对母亲说:“妈,我不会影响干活的,让我继续读书吧。”
赵婶听到这话却不高兴了,说她:“菜园的活,家里的活,还要帮你爸卖咸鱼,我都干不完,你倒能耐了?跟你说,读书就别想了。”
最后一句话,堵死了赵小娟的念想。
她没再说什么,夹着泪吞下碗里的饭。
这一晚,赵小娟躺在木板床上,再也控制不住,泪水肆意狂流。
真的好羡慕好羡慕李华,他们家里就她一个孩子,父母都很疼她,无论她想做什么都支持。等到初中毕业,肯定也会尽全力为她谋一个好前程。
甚至江晚晚,也好让人羡慕。
虽然因为李梅受了十几年的苦,但总归是苦尽甘来,现在还考上了虎头镇中学,就连父母都说江团长这个亲生女儿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好朋友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只有她在黑暗中爬行。
赵小娟越想越绝望,难道真的每个人的命运在投胎那一刻就决定了?
屋外,月亮高高悬挂在空中,温柔照耀着这片大地,平静看尽这片土地上的辛酸苦楚。
大道无情,生育天地。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时代潮流浩浩荡荡。
怜悯,似乎从来不属于天道自然。
-
转眼,暑假过去大半。
江晚晚基本把初一的语文课本预习了一遍。数学因为难度比较大,只自学了整本书的三分之一。
快开学了,她也得琢磨一下带什么行李去学校。
她是打算寒暑假才回小岛,一寄宿就一学期,该准备的东西得准备好才行。
刚好杜萍也有这想法,所以这天主动问江晚晚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赶集,买点寄宿需要的东西。
这正中下怀,江晚晚当然说好。
江桃不用寄宿,有些眼红,也说要跟着一起去赶集。
对杜萍来说,带一个女儿是带,带两个女儿也是带,无所谓。
第二天一大早,杜萍带着两个女儿出门。
沿路碰到几个熟人,见这阵状也知道他们要出岛赶集,故意打趣她好福气。
杜萍也笑呵呵应下。
到了虎头镇,杜萍还在琢磨着要给女儿买什么,江晚晚已经很有头绪说出要买什么买什么。
杜萍先是诧异,后又感欣慰。
她的孩子那样懂事,生活能自理。
买着买着,基本都在按江晚晚的节奏走。
杜萍的心情又从欣慰变得复杂。
她这个女儿,好像并不是很需要她这个母亲。
江晚晚高效率买完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微笑着告诉杜萍:“我要买的东西已经买齐了,到时候如果还缺什么,放假再出来买也行。”
在虎头镇中学寄宿,听着是没有住家里方便,但出了南丫岛,在镇中心生活,其实比在岛上要方便许多。
显然江桃也发现了,心情比杜平还复杂一百倍。
她怎么觉得,以后江晚晚就是城里人了。
寄宿需要的东西准备得差不多,接下来所剩不多的暑假时间,江晚晚没再像之前那样埋头苦学,而是打算多和朋友们待待。
也是在这时候,赵小娟才
没忍住和好友说出,自己不能继续读书的事。
“不行,不能这样。”李华激动站起身,顿时没心情玩了,“你爸妈之前不是答应让你继续读书的吗?”
赵小娟哽咽告诉她们:“我妈怀孕了没办法干活,如果我上学,家里的活就没人干。”
这理由听得人更生气了,江晚晚都气到握紧拳头。
怀孕事他们大人要怀的,怎么能理所当然让女儿牺牲。
她也觉得不行,不能这样。
那个曾经在脑海闪现过的想法,此时又冒了出来。
但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有些忐忑询问赵小娟本人意见:“要不,我让我爸去和你爸妈说说?”
赵小娟连忙阻止她:“没用的,谁来劝说都没用的。”
“难道就真的不读了吗?”李华愤愤开口。
赵小娟强挤了个笑容,故意说:“不读就不读呗,反正我之前也没打算继续再读书。而且我读书那么差,就算是读了初中也肯定考不上高中或者中专的。初中毕业和小学毕业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是不是?”
江晚晚和李华都被问住了。
真没什么不同吗?江晚晚无声自问。
她并没有困惑太久,很快心里就有了答案。
不是的,一定是不同的。
哪怕将来没有考上高中或者中专,但这短暂的三年,孩子们生活的重心依然是围绕着学习。
这看似没什么不同的三年,可以让无数孩子在更单纯、安全的环境好好长大。
但这番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就,赵小娟虽然笑着说无所谓,但她能感受到,其实是有所谓的。
江晚晚有些喘不上气,胸口闷闷的,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国家什么时候能变得更有钱?大家的生活什么时候可以更好?什么时候才能让更多父母意识到给孩子读书很重要?
甚至,她在想,国家要是能出一条法律,强制规定父母必须让孩子上完初中就好了。
等到初中毕业,大部分孩子都有十六七岁,也不至于像十三四岁那样,生活中忽然降临一点苦难,天就塌了。
这时候的江晚晚还只是在心里愤愤想,这时候的她哪里会想到,三年后国家真的颁布了义务教育法,规定适龄儿童都必须接受九年义务教育。
-
一个星期后,江晚晚提着行李,坐上了出岛的船,正式踏上了自己三年的求学之旅。
在虎头镇中学读书后,她很快发现,哪怕自己是以全镇第十名的成绩考进来的,但班上的很多同学似乎都比她优秀。
他们小学六年的学习底子扎实,接受起新知识来也容易。还有不少同学父母本身就是极有文化的人,从小到大的熏陶,本就让他们和一般孩子不一样。
意识到差距,江晚晚比在南丫岛的时候还刻苦,但即便如此,她的成绩也是起起伏伏。
偶尔的单元测试,她有时能考到班上前三名,有时却会跌出十五名。
开学半个学期后,班主任了解到她的情况,和她长谈了一次。
她的理科成绩比较平稳,导致她总成绩排名起伏不定的是语文和英语,嘱咐她要多花点精力在文科上。
意识到问题,江晚晚也有方向补足。
眼里心里只有学习的日子过得非常快,秋去冬天来,转眼就一个学期过去。
江晚晚在宿舍收拾着行李,和同宿舍的同学感慨,感觉昨日才开学,今日就迎来了寒假。
一个同学听到这话,双手叉腰,瞪着眼说:“江晚晚,你是学习机器吗?我怎么觉得这一学期好漫长,好不容易才熬到放寒假。”
另一个则说:“学霸的思想境界果然是不一样的,理解不了,理解不了。”
江晚晚抿唇笑了,知道她们只是开玩笑。
-
收拾完行李,江晚晚告别相处一学期的室友们,赶去码头,坐上了回南丫岛的船了。
很凑巧地,在船上竟然碰到了六年级的班主任,方巧娟老师。
方巧娟看到她也很高兴,两人站在甲板上兴奋聊起天来。
聊着聊着,方巧娟突然说:“对了,我了解到你小升初考试语文为什么只有八十五分。”
“嗯?为什么?”因为语文扣分比较主观,所以江晚晚并没有觉得自己考八十五分有什么问题。
但方老师却突然说起,难道有什么问题?
方巧娟告诉她:“你客观题都对了,就是作文争议有点大,最后被扣了十分。”说完问她:“你当时写了什么?那个题目其实挺好写的呀。”
江晚晚薄唇不自觉抿起。
虽然过去了半年,但她依然还清楚记得当时自己写的那篇作文。
战争与和平,怎么就有争议了呢?
她不解,方巧娟却以为她想不起来,笑了笑,说:“不过都过去了,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件事,是想提醒你,考试作文一定要求稳,千万不要往有争议的方向写。”
江晚晚嗯了声,但其实心里是不大赞同的。
语文试卷的作文,到底是让学生写千篇一律的新式八股文,还是让学生能更充分表达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