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江晚晚去虎头镇上学后, 回来的少。
上次暑假回来，赵小娟已经开始跟着父亲出岛卖海货，一出去就十天半个月。不出岛也要在家干活, 照顾比自己小很多的弟弟。整整一个暑假，两人也就在路上偶然遇到过两次，匆匆聊了两句。
嗯，赵婶如愿拼了个儿子。赵叔觉得自己有后了，又充满了干劲，赵家的日子也好了许多。
但好的是赵家的日子，似乎和赵小娟无关。
上次见面都太过匆忙，察觉不出什么。
要说察觉，也就是明显感觉到赵小娟比起以前少了些许生气, 没想到对她们也有了那么大变化。
是发生了什么吗？江晚晚下意识看向李华, 她在南丫岛生活, 也许会知道点和赵小娟有关的。
可李华显然也是一脸懵，苦恼挠了挠头。
虽然她生活在南丫岛, 但是自打和江晚晚约定要好好学习后，每天几乎都是家里-学校两点一线, 不再像小学那样, 一放学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到处跑。
说起来，她也很久没和赵小娟玩过了。
她忙着学习, 赵小娟就更不用说
，一大堆事要忙，根本不可能有时间玩。
每一个人，在天真烂漫的年纪, 都曾以为友谊是可以天长地久的。只有经历过生活的磨砺，慕然回首, 才会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感情敢和天地比拟长久的。
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都有可能是阶段性的。
这个道理，很多年很多年后，她们已经长得足够大，也有了一定经历后，才明白当年赵小娟为什么突然那样对她们。
早在不知不觉中，她们三人已经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道不同且不相为谋，更别提感同身受，这道理我们的祖先很早就告诉我们。
可此时，她们两人还是会为曾经的好朋友的态度转变而难过，尝试着拉近。
李华藏起心底那点起伏，装出和平时一样大咧咧，朝赵小娟大声喊：“赵小娟，在干什么呢？”
她也知道，自己最后那句纯属没话找话，明知故问。
面对李华的主动示好，赵小娟冷冷道：“你看不到吗？”
家里咸鱼太多，不经常拿出来晒晒，容易发霉。
可能是今日心情不好的缘故，赵小娟看着这些咸鱼就很烦。
天天在家晒咸鱼，以后很可能还要嫁给一个渔民，一辈子晒咸鱼。
想到这些，她就想把手里的咸鱼扔掉。
但她不敢，爸妈要是看到，会骂死她。
李华当然也看到她在干什么，可不是需要寻个话题开口么。
被赵小娟这样怼回来，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无助看向江晚晚。
江晚晚猜测赵小娟是不是因为相亲的事心情不好，才这么想，果然就听到赵小娟语气很不好再开口。
“小学毕业后你们都没怎么来找过我，今天突然来看我，是想来看我，还是想来看我笑话？”
这话听得江晚晚一怔。
明明是第一次从赵小娟这听到这样的话，她却觉得好熟悉。
是在哪听过呢？
直到屋内突然传来赵婶的声音，骂骂咧咧说赵小娟是不是在偷懒，那么一点咸鱼都弄这么久。
“……给你找个好点的对象，你却不知道好歹摆臭脸，把人都惹不高兴走了。不想嫁人是吧？不想嫁人就照顾你弟弟一辈子。”
江晚晚忽然明白这种熟悉感哪里而来。
面对赵婶的骂骂咧咧，赵小娟没有坑一声，只是静静站在那。
屋内的赵婶可能是见女儿没反应，怒气冲冲从屋子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教训女儿，就看到了站在篱笆外的江晚晚和李华。
短暂微愣后，赵婶讥讽道：“原来是一年多都没来找过你的同学来找你啊。”
她把‘一年多’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而很显然，这话确实刺激到了赵小娟，愤愤道：“她们不是来找我的。”
李华早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难受，听到这话连忙反驳：“我们就是来找你玩的。”
赵小娟还没回答，赵婶先开口了：“玩？我们小娟可没有你们命好，十几岁了还能只顾着读书和玩。”
她这话，重点是对江晚晚说的。
自从去虎头镇上学后，一年也就寒暑假回家，可不就是心里只有学习。
虽然江玉海夫妻没说什么，也不喜欢听到别人说什么，但在赵婶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是在身边养大的孩子，对父母就是没什么感情。
对自己没什么感情的女儿，还供她到外头读书干什么，不如早早定门亲事，再大点嫁了，这样反而还能留在身边。
江晚晚忍下心里的不舒服，努力礼貌克制对赵婶说：“赵婶，可以让小娟出门跟我们玩一会吗？”
赵婶想也没想拒绝：“我们家小娟没空。”
江晚晚不放弃：“就一会，我保证不超过半个小时。”
“没空。”
江晚晚下意识捏紧拳头，深吸了口气，知道得换个法子才行了。
她没有再强求，微笑道：“好的，现在没空，那我们晚点再过来看看。”
“晚点也没空。”
“如果今天都没空，我们明天再过来。”
赵婶火了，意识到江晚晚不肯罢休，凶巴巴道：“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江晚晚微笑，并不否认。
赵婶怕了，自己的女儿可以骂，江团长的女儿可碰不得。
不好把气发泄在江晚晚身上，便没好气对女儿说：“赶紧的，和你的好朋友们去玩会吧。”
赵小娟其实没有很想要和江晚晚和李华走。
她非常清楚，现在的她和她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再走在一起也只是徒增尴尬和伤感。
可是想到离开可以暂时休息一会不用干活，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她也想离开这个让自己窒息的家，去透透气。
果然，如赵小娟想的那样。
从她家离开，她们已经走了一段路了，却没人开口说话。
她能想象，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一定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江晚晚的性子也许本就话少，但李华却是个憋不住的。
以前她们三人走在一起就是这样的。
现在有她加入，反而让她们说不出话了。
赵小娟心酸酸涩涩的。
其实何止赵小娟，就连大大咧咧的李华此时心里都不是滋味，更别论比李华成熟的江晚晚。
江晚晚终于明白到，越是有千言万语想说的时候，往往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总要说的。
既然不知道怎么开口，那就随便吧。
想通后，江晚晚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们三个人真的很久没有一起玩了。”
李华早被这一路的沉默弄得暗暗着急，听到江晚晚这话，连忙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这破初中学习任务真的太重了……”
说到这里反应过来，这么说可能会让赵小娟更难受，悔得恨不得想打自己嘴巴。
果然脑子笨嘴也笨，她还是闭嘴吧。
想到这里，她朝江晚晚偷偷投去一个眼神，无声道：靠你了。
江晚晚没看出来，只是一怔，李华什么时候学会挤眉弄眼了？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不过这次并没有太久。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赵小娟。
她自嘲道：“如果当年你们没有劝我好好读书多好，也许我也不会期待继续上初中，也许就会心甘情愿帮家里干活，照顾弟弟，到年纪了会听从爸妈的安排嫁人，这样的一辈子应该也不会太差。没期待就没失落，这话真的很对。”
短短几十个字，带给江晚晚的震撼却是巨大的。
仿佛有个声音在她脑海里说，没有能力帮助别人，就不要给被人帮助。这样的帮助太廉价，改变不了别人的人生，不过满足了你自己当下一时的善心罢了。
江晚晚震惊，羞愧，痛苦。
这样的道理，竟然是以赵小娟承受了无数的痛苦来让她明白。
她已经没有以前那样喜欢掉眼泪了，但今天，看着赵小娟，眼泪确实不争气流下。甚至觉得，对不起三个字，她连说出来都不配。
江晚晚无声的眼泪，吓到了李华，也吓到了赵小娟。
冰冷的脸终于有了几分裂痕，赵小娟带着几分慌张和烦躁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怪你的意思。而且这也不能怪你们，是我不会投胎，投身到这样的父母。”
“别哭了，都初中生了还哭，你丢不丢人。”赵小娟语气急促，让人分不出她是焦急还是不耐烦。
“……对不起。”
即使知道对不起很无力，江晚晚还是说出来。
她真的很抱歉，这一刻她脑袋也很混乱。
关于觉醒或麻木，到底哪样才是对？
她好迷茫，好混乱。
江晚晚知道，对于赵小娟的愧疚，是彻底在她心中种下了。
“对不起。”
……
这短暂的半小时相聚，并不能解决什么。
最后三人都红着眼分别。
送赵小娟回去后，江晚晚和李华也没了心情，也各自回家。
只是，在快到家的时候，江晚晚停下了脚步。
她又不想回了。
转身，往山脚方向走去。
此时此刻，她并没有很清晰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遵从身体本能一直往前走。
她到了海边又折返，穿过小道又到大道。
最后停下来，回过神，发现自己来到卫生院附近。
那段很长的时间养成的习惯，有了问题本能想找顾怀安寻找答案。
但这种问题，即便是博学的顾医生，想必也不知道吧。
江晚晚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恰好此时，顾怀安从卫生院出来，看到了她。
“江晚晚。”
顾怀安喊住明显不对劲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