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江晚晚罕见在父母面前有这样强烈的反应。 江玉海一个大老粗, 看着心都难受了，连忙放柔声音说：“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顿了顿，又觉得这话说得还不够, 又说：“其实，爸觉得你挺勇敢的。” 最后这句话并非敷衍，江玉海的语气甚至还有点骄傲。 不愧是他的女儿，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魄力。 那天傍晚，他从部队回来，因前些日子天天下雨，后山小树林有部分地方发生滑坡，他特意绕路去看看清理好了没。 滑坡的路段是清理了，但也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赵小娟这个孩子他是知道的, 逆来顺受惯, 没想到竟然也有胆想跟着张琴出去打工。 只是她没有钱, 所以想到了和家庭条件最好的江晚晚借钱。 他看到女儿当时只考虑了几秒，就答应她, 一会回去将自己从平时生活费里攒的钱和今年过年收到的压岁钱都给她。 那样果决，也不怕赵小娟是骗她。 江玉海自认活了半辈子, 见惯了大风大浪, 但那一瞬也自愧不如。 他本想好好想一想，怎么和女儿好好谈谈的。 赵小娟从小生活在南丫岛, 虽说已经十六岁了，虽说有张琴带着，但一个最远只去过虎头镇的人，未必能适应得了外面的生活。 如果她在外头过得好还好, 如果过得不好，女儿作为借钱给她的人, 良心会背负起一辈子的自责。 但一夜醒来，赵小娟就离开了。 如此迅速，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兵的人都自愧不如。 好了，变数如此之快，他昨晚想好的一切说辞都白想了。 加上年后部队事情多，他又连续在部队待了几天，一拖就拖到现在了。 “这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你妈不知道的。拿着，你一个学期才回来一次，钱不够花怎么行。” 这么说并不是说杜萍不愿意给这个在外头上学的女儿多点钱，而是他知道，女儿肯定不想赵小娟那件事给第三个人知道。 江晚晚沉默。 是这个道理，她身上的钱几乎都给赵小捐了，自己只留了十五块钱。 她想着学校的馒头咸菜挺便宜的，凑合着也能撑过去。 江玉海又道：“而且万一需要买学习资料什么的，也要用钱。” 确实是这样没错，她留给自己的钱，是没有考虑到要买学习资料这些的。 江玉海把钱塞到她手里，江晚晚说不清此时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哽咽说了句谢谢。 “傻孩子，谢什么谢，你是我生的，好好把你养大本就是应该的。” 江玉海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学习，不用惦记家里，更不用理会岛上那些人的胡说八道。 虽然他也会想孩子，但凭什么只能要求孩子放假多回来看看他们？而不是他们父母没事多出岛看看孩子？ 他们大人的忙就是理所当然，孩子一心学习又有什么错？ 一些道理，江玉海想得比别人透彻，也正是如此，他才会多少有些难过女儿到底没能和他们亲密些。 但造成这样的结果，他们身为父母应该承担绝对的责任。而他又是那个绝对的绝对。 如果不是他在妻子临盆之际依然选择出任务，就不会给了李梅可乘之机。如果不是他太重视和江凡的战友情谊，也不至于在亲生女儿失而复得后，不能给予她全部的爱。 孩子去虎头镇上学的这一年多，他全都想明白了。所以他不怪女儿，不怪妻子，要怪就怪自己，怪命运。 叮嘱完学习的事，江玉海本来想离开的，但想了想，又觉得还有很多没叮嘱的，便干脆拖过椅子坐下。 这次，他想和她聊的是赵小娟的事。 “你有没想过，万一赵小娟在外头过得不好，甚至出事了，又或者赵婶以后知道了是你给钱小娟离开的，会怎样？” 江晚晚摇头，和父亲坦诚道：“我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些。” 在听到赵小娟和自己借钱，说明借钱的用意后，她确实是惊呆了，但随后想的都是，赵小娟有勇气选择和改变，她一定要做支持的那个人。因为清楚，赵小娟身边也许不会有人支持。 所以她来不及多想，也不想去多想。 听完女儿如此开诚布公的一番话，江玉海倍感欣慰和骄傲。 他宽慰女儿：“回了学校不要想太多，不用担心她的。她是跟着张琴出去的，我会想办法联系上张琴，看看她们在哪里打工，想办法托人照顾一二的。” 江晚晚完全没想到会从江玉海这里听到这样的话。 诧异，欣喜，舒了口气，这些情绪一一从脸上闪过。 “谢谢你。”这是江晚晚对江玉海说了那么多次谢谢，最激动的一次。 其实这件事于她而言，已经无能为力了。 她只是一个初二学生，把钱都给了赵小娟几乎就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所有。她多担心从此以后，赵小娟会过成什么样子也无法知道。 原来，大人还是有办法的。 江玉海没忽略她松一口气，心疼她这几日承受了那么大的压力，忍不住道：“爸跟你商量件事，以后遇到这种事，能不能和我商量商量？虽然我不喜欢用官威压人，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团长还真有点人脉了能耐的。” 如果不是为了让女儿宽心，江玉海怕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江晚晚看着他，不争气红了眼眶，最后在他的期盼下，嗯了声。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从江玉海身上，感受到了父女之间的一些温情。 不过这 种温情来不及滋长，她就又坐上了出岛的船。 这一次出岛，明明也是上学，江晚晚的心情却是复杂无比。 不知道赵小娟最后一次坐上离开南丫岛的船时是怎样的心情。 有想着回来吗？还是和那个家再也不联系？ 海浪拍打着船身，刷刷作响。 江晚晚回头望着南丫岛的方向，直到它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耳边想起那天在小树林里，赵小娟红着眼和自己说的一句话。 “其实跟着你们一起好好学习的那段日子，我也挺开心的，甚至可以说长这么大没这么踏实过。” 时代洪流的脚步，就犹如此刻脚下的这艘船。 即便波涛汹涌，也是只有向前这一个方向的。 以后势必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出这个南丫岛。 也许是和她一样外出求学，又也许是和赵小娟和张琴一样外出打工，又或许还可能是因为其他。 和平年代，国家给年轻人的天地，势必越来越宽。 这是拦不住，挡不住的。 - 转眼一年，江晚晚已是一名即将参加中考的初三学生。 经过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她如今已经稳稳占据年级第一，且物理成绩几乎次次满分。 她这个从小岛走出来的人，成了同学们口中公认的学霸。 这一日，班主任特意把江晚晚叫来办公室，问她有没想过要考哪个中学。 班主任目光炙热看着她，仿佛在期待什么。 一般来说，这个问题是不需要问的。县城一共就两所高中，不是考县一中便是考县二中。 但是江晚晚成绩太优秀了，优秀到想来求稳的班主任都忍不住萌生了其他想法。 其实在上初三后，江晚晚就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也想过，在填报志愿之前得找个机会和老师好好聊聊，听听老师们的意见。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还没找老师谈，老师就找上她。 既然如此，她也不妨实话实说了。 “老师，我想考市一中。” 他们学校，还从来没人考上过市一中。 - 在江晚晚立志考市一中的同时，南丫岛中学的很多学生们，想的却是初中毕业后要干什么。 继续读书是不可能的了，南丫岛中学建校以来，就没有一个人考上过高中的。 他们有的说想跟父亲学着下海捕鱼，有的说想和张琴一样南下打工，有的甚至说家里人已经在帮忙留意对象，毕业后就订婚。 同学们讨论这些的时候，江桃一般不参与，不屑参与。 母亲早和她聊过这个问题，她也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初中毕业后，她想参军。 父亲是军人，她又是烈士子女，想参军并不难，不过她想当文艺兵，这个就有点难，这个就需要父亲努力了。 好在对于她这个想法，母亲很支持，并表示会帮着说服父亲。 有母亲这句话，江桃心就定了。 不枉费这三年来她努力增进和父母的感情，如今母亲对她的依赖，早远胜亲生。 对于这一点，江桃是很骄傲的，不过也只敢在心里骄傲。 “阿桃。” 杜萍的呼唤打断了江桃的胡思乱想。 她站起身，大声回应：“妈，什么事？” 杜萍刚上完厕所，捂着肚子从厕所回来，有些吃力对江桃说：“你去卫生院让顾医生帮我开点药，就说我吃坏肚子了。” “好。” 江桃猜想母亲可能是吃了昨晚剩下的肥肉，太油腻了。 不过看到母亲捂着肚子坐在椅子上，江桃还是很担心问：“妈，你现在肚子疼吗？” “你这不是废话，不疼我能让你去？”杜萍捂着肚子又哎哟了声，催促她快点去卫生院。 江桃不敢耽搁，飞奔去卫生院。 气还没喘顺，就将母亲的情况告诉顾怀安，让他开药。 顾怀安其实并不大喜欢这样，但这种事几乎每天都发生，他也无可奈何。 江桃一路跑来也累了，等顾怀安开药的功夫，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 歪着脑袋东张西望之际，猛然发现卫生院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一幅画。 一副山水国画，而且这山这海看着有点眼熟。 她好奇，站起身走近观看。 不一会，江晚晚三个字映入眼帘。 江桃瞳孔地震，不敢相信盯着那三个字，仿佛怕是自己眼花。 这幅画，怎么可能是江晚晚画的？但那自己又确实有点点像。 江晚晚写字非常好看，这点她都不得不承认。 怕不是在哪里买了这幅画写上了自己名字吧。 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