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顾怀安似不意外江晚晚会这么问, 准确的说,他知道江晚晚迟早会来问这个问题。
他捏了捏隐隐泛疼的眉心,很抱歉告诉他们:“医生不能随便说病人的事。”
这回答让特意来问的两人措不及防, 却也做不出追着央求他告诉她们。
医生确实也得讲医德。
只是这个回答,也足以说明,赵婶的病不轻。
如果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小毛病,他不会这么说。
短暂沉默过后,江晚晚再次开口,换了个问法:“严重吗?”
顾怀安点了点头,这个没必要隐瞒,当初赵婶是昏迷不醒被送来卫生院的,后来又找了部队那边, 他陪同下连夜送出岛。
这些都足以说明赵婶的病不可能轻。
江晚晚心里甚至有了个猜测, 赵婶怕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很可能好不了。
虽然不喜欢赵婶夫妻,但知道这种情况, 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如果赵婶倒下, 赵小宝怎么办?赵家怕是要垮了。
李华显然和江晚晚想得差不多, 稚嫩的脸上都浮上担心。
顾怀安想开解一二,但刚冒出来这个念头, 又立刻被他摁了回去。
李华扯了扯江晚晚衣服,小声说:“你说赵小娟她知道吗?”
这个江晚晚也说不准。
之前她一直在深圳,生活得挺好的,无端端出现在虎头镇,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知道了赵婶生病的事。
谁告诉她的呢?
江晚晚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张家人给张琴说的, 张琴告诉了赵小娟。
其实事情和江晚晚猜的差不多,赵小娟确实是从张琴那得知母亲病重的事。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潜意识是抗拒相信的。
那个争强好胜,仿佛没什么能打倒的女人,怎么可能得了重病,而且还没多久好活。
不可能的。
震惊过后,冷静下来,赵小娟哭了。
可笑,她竟然会为那个不爱自己的母亲流眼泪。
擦干眼泪,她告诉自己,他们根本不爱她这个女儿,她才不要为他们难过。
那一晚,她若无其事般,吃饭,洗澡,睡觉。
但是在第二天睁开眼,却找到老板娘,很坚决也好请假。
不管怎样,他们于她有生育之恩。虽然他们不爱她,但也确确实实抚养她长大。
她要回去看看,亲眼看看怎么回事。
和当初离开的时候一样,她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回到虎头镇。
在火车即将停靠虎头镇时,她突然强烈体会到了何为别人说的‘近乡情怯’。
不知道下车后看到的一切是否都已物是人非。
一路的猜测,在下火车后有了答案。
虎头镇毕竟是虎头镇,不是那个日新月异的深圳。
几年过去,它没有半点变化。
不对,也不能说没。
至少火车站出来的那条路,比几年前更脏更破了。
她在镇上找了间旅馆住下,很快打听到母亲住院的病房,偷偷去看了下。
那个记忆力彪悍强壮的母亲,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离开前明明还没有一根白头发,现在却已经白了一半,苍老得像六十岁的老太太。
赵小娟瞬间绷不住了,捂住嘴,眼泪横流。
她哭着离开了医院,并没有进病房见母亲。
从医院出来后,她没有回旅馆,而是在虎头镇上闲荡。也正是因为闲荡,才会凑巧被出来赶集的李华看到。
江晚晚她们在南丫岛上做着和她相关的猜测时,她的内心其实也在做着挣扎。
李华一会和江晚晚说,理解赵小娟为什么会回来,毕竟是生养自己的母亲生病。人很难真绝情到和亲生父母彻底断绝关系。
一会又担心她回来的话会不会走不了,当初赵婶可是找了媒人给她介绍对象,赵小娟才跑的。还有几年前自己做的那个梦,本来都忘记的了,现在那死去的记忆又清楚回来了。
两人说着,全然忘了她们现在身处卫生院,说的这些顾怀安都听了去。
看到李华快把自己整崩溃了,顾怀安开口安慰道:“梦中的事不用在意,有时做梦也是一种压力释放。”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科学的口吻和自己解释梦,李华忙问:“顾医生,你说预知梦真的存在吗?”
顾怀安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斩钉截铁回答道:“不可能。”随后耐心和李华解释:“之所以会有人说自己做过预知梦,其实是基于当下情况的判断,对未来做出了某种预测。因为脑子一直想着这个事,睡觉的时候做了相应的梦。这不是预知梦。”
李华哦了声,似懂非懂,下意识看向江晚晚。
江晚晚如今接受的也是唯物主义教育,但是在她身上却经历着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情,所以对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她选择了沉默。
要问她答案,她自然是认为人可能做预知梦的。不过李华做的这个梦,她更倾向于是‘上辈子’。
既然都开了这个口了,顾怀安便干脆多说两句,安慰她们:“赵小娟现在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她已经成年了,又在外边历练了几年,会有自己的判断的。”
江晚晚和李华齐齐嗯了声,顾怀安说的这个点倒是事实。
正当她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卫生院来了个人,李华看到来人,跟见了鬼般。
她用手肘推了推江晚晚,无声问:还记得这个人吗?
江晚晚当然知道,南丫岛总共就那么多人,生活久一点基本都能熟面孔。
见她没明白到自己的意思,李华附在她耳边小声说:“这人是我们岛上有名的媒婆,当年就是她给赵小娟介绍对象的。”
这下江晚晚打起精神了,认真打量着那朝她们走来的王大妈。
此时,她们还以为王大妈是身体不舒服来看病的,顾怀安却苦笑了下。
王大妈看到江晚晚和李华,笑容满面道:“可真是女大十八变,小华哪里还有小时候黑黑壮壮的影子。”
李华:“……”
她以前是黑,但绝对不壮,只是身体比一般女孩子结实些而已。
江晚晚抿唇笑了笑,示意她别介意。
王大妈今日来找顾怀安是有正事的,和江晚晚她们聊了几句后,便看向顾怀安,开始说正事。
“顾医生,上次我跟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
顾怀安不咸不淡道:“谢谢王婶,不过我真的暂时不考虑。”
“你都快三十了,还不考虑?这可不行啊,终身大事拖不得。”
虽然猜到了王大妈的来意,但亲口听到还是会有区别的。
江晚晚眨了眨眼,咬着下唇的贝齿力度重了几分。心道,媒婆的嘴可真能说,二十六岁就被说成三十,四舍五入也不是这样用的。
本来准备离开的两人,硬是厚着脸皮又留下,将这一场‘八卦’听完。
王大妈表嫂家有个女儿,今年二十岁,长得水灵水灵的。她觉得大侄女和顾怀安年纪相仿,想撮合两
人。已经来找顾怀安说了几次,都被他温柔且坚定拒绝了。
这一次,结果也不例外,王大妈丧着脸离开了,不过看她那样子,应该还是不甘心的。
王大妈离开后,江晚晚和李华也没什么继续留下的理由,忍住笑和顾怀安道别。
顾怀按看着两个明明看足了热闹,却又极力想稳住礼貌的小姑娘,真差点对她们说,想笑就笑吧。
最后,卫生院又只剩他一个人。
换作平时,他是乐于沉浸在这样的孤独寂寞里。
孤独寂寞让人伤感,伤感也是活着的一种证明。
但今日,想到没死心的王大妈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他就有些无力和……焦躁。
身为医生,是学过自我调节情绪的,但今天这些掌握的知识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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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知道赵小娟在虎头镇,明天又刚好还有船出岛,江晚晚和李华决定出去找她。
晚饭和江家人说这个事的时候,江玉海和杜萍都有些意外。
不过杜萍又觉得,整天呆在家里学习也不好,出去逛逛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所以欣然同意了,还主动要给她钱。
要是江桃也在,给钱这种话杜萍肯定是不敢张口就说的,得顾虑一下江桃的感受。不过今晚江桃要值夜班,所以睡了一会醒来,匆匆吃了一晚饭就去上班了。
江晚晚拒绝了杜萍这份好意,说:“上学期的生活费还剩了些,我不买什么东西,够用。”
“那点生活费怎么还能剩?在学校可不要太省,别饿着自己。”
“嗯,没太省的,是学校的饭菜比较便宜。”
“那就好,要是缺钱跟我说。”杜萍没再坚持,转而说起江桃:“ 接线员这份工作什么都好,就是要轮夜班不好。”
江玉海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战士还要流血汗呢,她坐在屋内不用日晒雨淋,只是偶尔轮夜班,这算什么苦。
他说妻子:“大晚上也没什么人会打电话,在值班室也能睡觉,有什么不好的。”
“你这么说也是。”杜萍又觉得丈夫说得有道理。
江晚晚想到他们一中老师办公室现在用的电话已经是可以直接拨号接通,不需要再通过人工转接。
南丫岛是因为偏僻,信息落后,设备老旧,所以还这样。但科技在进步是必然的,江桃这份工作肯定干不了多久。
江晚晚将自己的观点说出来。
杜萍扒饭的动作都停止了,震惊到瞪大眼睛。
江桃这份接线员的工作,还是丈夫托了关系才搞到的,怎么能说干不了多久呢。电话不是一直都需要人工转接才行的吗?怎么能说突然不用就不用呢。
江玉还是团长,带的是步兵团,不是通信团,对这些也不了解。虽然也同样感到不可思议,但是女儿的话,他还是相信的。
如果以后打电话不再需要接线员,那江桃能干什么?
想到还要豁出老脸去给她找一份工作,江玉海就头大,甚至冒出不如干脆让她嫁人算了的想法。
这念头一出来,江玉海身躯都抖了抖。
江凡要是知道了,怕是在下面都不能安心。只是,如果江桃真不能干接线员这份工作了,他确实该好好想想怎么办,真没办法每次都抛下老脸去麻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