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事？”顾怀安主动开口, 问进来后有些局促的两人。
江晚晚点了点头，却故意开玩笑道：“好怀念上小学那会，想来这里就来这里, 也不用被问什么事。”
顾怀安知道她这话是开玩笑，低笑了声，说：“你六年级那会可不会没事就跑过来找我。”
哪次不是捧着问题来的，嗯，偶尔也会捧着好吃的。
算起来，他真的吃了江家不少好吃的。即使在她去外地上学后，江婶对他也还是很照顾，经常有好吃的也算上他一份。
江晚晚也笑了笑，现在再说起那段恨不能化身海绵, 一夜之间把所有知识都吸收进去的岁月, 竟然有些怀念。
感谢那段纯粹的岁月, 让她可以快速放下上辈子，融入新生, 无暇他想。
看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哪怕再艰难, 江晚晚也会乐观觉得, 也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但看别人，感触就不一样了, 比如赵小娟，还有很多很多和赵小娟一样的孩子。
她和李华这个点过来卫生院，也是特意的。
这个时间，大家不是在吃午饭就是吃完午饭在家歇息, 一般也不会选择来这里。
唔，王大妈除外。
王大妈是真有毅力, 顾医生已经拒绝这么多回了，依然不放弃。如果不是她对顾医生有一定了解，还真会怀疑是不是顾医生拒绝得不够明显。
不过，王大妈如此锲而不舍，也正好说明顾医生优秀。
“嗯？”见她们不说话，顾怀安干脆停下手中的动作。
李华觉得江晚晚和顾怀安比较熟，暗暗推了推她。
江晚晚向前走了两步，也不扭扭捏捏了，直接问他赵婶的情况。
她开了这个口，李华也豁出去了，急忙解释：“我们主要是担心赵小娟。”
并非好奇八卦。
顾怀安看着她们，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这种事你们左右不了的。”
江晚晚知道他说得对，知道不知道，她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也知道，就是担心小娟……”
顾怀安也觉得赵小娟这个孩子可怜。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有勇气挣脱命运的束缚，才过去几年，命运又兜兜转转将她的路绕回来。
他去过赵家几次，从她对赵婶的态度可以看得出她对亲情的眷恋。
只是，赵婶确实没多少时间了。
赵婶离开后，赵家如何，赵小娟何去何从，连他都会忍不住去想，何况和她关系好的江晚晚和李华。
看着眼前两张天真烂漫的面孔，顾怀安不禁会去想，她们理解什么是生命的终点吗？
顾怀安在南丫岛也待了那么久，当然不可能是第一次经历岛上居民生老病死。
身为一个医生，他对生死这个问题看得比较透彻。但他知道，江晚晚和李华不是，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死亡是非常遥远的一件事。
她们这个年纪，离生命终点这段距离还很远，身边的亲人也基本大多都还健在。
赵婶或许是她们人生到目前为止，直面生死最直观的一次，因为她们和赵小娟是朋友。
他哪里知道，他们三人中，见过最多生死的，其实是江晚晚。
顾怀安想了许多，觉得与其那一天突然来到，不如直接告诉她们，让她们有个心理准备。
“赵婶的情况很不好，能不能撑到春节都不好说。”
再过十来天就是春节，这也太快了。
江晚晚和李华震惊到倒抽了口气。赵婶的情况比她们以为的严重太多。
李华红了眼。
顾怀安安慰她们：“赵小娟比你们以为的要坚强许多。”
几年独自在外生活，赵小娟的思想要比她们两人成熟很多，而且这段时间都是她在亲自照顾赵婶，心里也有数。
但再坚强，再有心理准备，那都是她亲妈。
自从知道赵婶可能会撑不到过年，江晚晚和李华都在尽着她们最大能力帮赵小娟。
但赵婶的情况，似乎比顾怀安预测的还要糟糕。
她们每天去赵家看望赵小娟，都觉得赵婶今日比起昨日好像又虚弱了许多。
还有一个星期就春节了，这一天，两人去赵家看望赵小娟，惊奇发现赵婶的情况竟然比前一天好了许多，都能坐起身了。
江晚晚心里咯噔了声，想到了四个字——回光返照。
李华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双腿很不争气开始发抖。
赵婶看到她们，破天荒招手示意她们过来说话。
“我们小娟能有你们两个朋友，真是幸运。”
这开场白让人很不安，江晚晚不安想着，赵婶不是想要交代后事吧。
果然，赵婶可能也清楚自己没多少时间，趁着这会还精神，红着眼对江晚晚和李华说：“我以前对小娟真的太不好了，还好她身边有你们这两个真正的朋友。赵婶真知道错了，但是老天爷不给我机会了……”
说着，赵婶流下了眼泪。
“……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我知道自己活不长，当年一定不会生下小宝。如果没有小宝，我走也能走得安心些。”
“说了你们可能不信，我真的不想在我离开后，养育小宝的责任落在小娟身上。所以，赵婶想拜托你们一件事。在我离开后，劝小娟离开，离开南丫岛，这几年怎么活的就继续怎么活，不要管小宝。”
说到小宝，赵婶哭得更厉害，却说出一番让江晚晚和李华意外的话。
“是我和她爸想要儿子，才生下小宝的，以后过得好不好，都是他的命，不应该落在小娟身上……”
听得出，赵婶在说这话的时候，心肯定痛的宛如刀割。
她还拜托江晚晚和李华，希望她们以后能继续帮帮赵小娟。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话确实不假。
赵婶的生命快到终点，也算真心为自己的半辈子忏悔。
这一天的赵婶，果然是回光返照。
第二天，天还没亮，江晚晚还躺在床上睡得正沉，杜萍突然进来推了推她。
迷迷糊糊中，传来杜萍并不怎么轻松的声音。
“小娟她妈走了。”
刹时，江晚晚睡意全无。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如此强烈经历，一个曾经活在周围，曾经鲜活的生命离去。
赵婶离去的这一天，她以为会有什么不同。
然而小岛还是那个小岛，太阳依旧火辣，家家户户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唯一不同的，可能是大人会提醒自家孩子两句，这几天要绕着赵家走。
普通人的离去，哪有什么送别追悼。
自家人哭了几天后，一切就好像都结束了。
几天后，春节到来。
这一年的春节也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鞭炮烟花，鸡鸭鱼肉，欢声笑语。
往年怎样，今年便怎样。
悲欢离合的是活在这世间上的人们，而世界从来不会为谁而动摇。
江晚晚再见到赵小娟，是大年初四这天。
这一天要接灶王爷，她不太懂怎么弄，跑来江家向杜萍请教。
但碍于母亲才离开没多久，怕带给别人家晦气，所以一直站在院门口不肯进去。
杜萍快被她的懂事感动哭了，说她：“你这孩子，我们又不介意。”
赵小娟还是坚持：“婶婶，我知道你们不介意，但我得注意。”
没办法，杜萍只能站在院门口教她要怎么迎接灶王爷，确认她都明白后才回厨房忙乎。
江晚晚在一旁听着，母亲离开后，她上前拉住准备走的赵小娟，笑道：“我陪你走走。”
赵小娟有些犹豫：“可是……”
她还在丧期，别人都避着，不然她就不会跑到江家来请教了。
“你说什么呢，我可是高知识分子，高中生，不迷信。”说着，不管她同不同意，挽住她胳膊。
迷信这东西，可不是用来教人向恶的。
赵小娟苦笑，也只能由着她。
一路走去赵家的路上，江晚晚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等这个年过完，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你也这么着急问我这个问题？”
“还有谁问？李华？”
赵小娟摇了摇头。
其实是她爸。
父亲生怕她走了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都快下跪哀求了。说赵小宝还小，不能没人照顾。
不是李华，江晚晚也立刻猜到了是谁，抿了抿唇，道：“赵婶希望我们能劝你离开，不要为小宝牺牲自己。”
赵小娟点头，“我知道。”
这话母亲也和她说过。
两人沉默走了一段路，赵小娟忽然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开学？”
“初十。”
所以她最迟初九就得离开。
赵小娟心里有数了，对她说：“我知道你关心我，但再给我时间想想。你离开之前，我告诉你我的决定。好吗？”
这一声好吗，问得江晚晚心抽痛了下。
她嗯了声，两人算是达成约定。
既然说好，赵小娟便不让江晚晚继续送。
“我知道你不介意，但我真的不想你有任何不好。”
她现在已经很不好了，如果因为这些触霉头的事，好友真的发生什么事，她会承受不住的。
江晚晚理解赵小娟的感受，没有再坚持。
自己想和她聊的，也是她打算以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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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终于可以扫垃圾。
这一天，岛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清扫自家院子。
可能吃多了油炸的东西，江晚晚喉咙有些不舒服，来卫生院找顾怀安开药。
来到的时候，发现王大妈竟然在。
江晚晚眨了眨眼，理所当然误会，王大妈大过年的都不忘抓紧做媒。
顾怀安看出她误会，十分无奈笑了笑。
不过王大妈这次心情似乎不错，看到江晚晚，主动聊了起来。
只是，开口第一句话就将她震惊到了。
“兜兜转转，没想到赵小娟还是要嫁给张博。”
江晚晚脸上那点淡淡的笑容瞬间消散，不敢置信问：“什么嫁给张博？”
“哟，你跟赵小娟关系那么好，不知道啊？”
王大妈嘴巴不严实，劈里啪啦就把一切和江晚晚说了。
原来过年期间赵小娟去相亲了，对象还是几年前介绍给她的那个。
江晚晚下意识就认为，是赵叔逼的，问王大妈：“是赵叔逼她的？”
王大妈笑道：“别这么说，这次小娟可是自愿的。”
“怎么可能，赵婶才离开多久，她怎么会这么快考虑嫁人这种事。”
“就是因为赵婶才离开，所以这事才要抓紧考虑啊。”说着王大妈又道：“不过你这年纪，不知道也正常，我们这的风俗是，家里亲人如果去世了，要么在一百天内办喜事，要么就得等三年。赵小娟都这年纪了，你说活她等得了三年？”
说完这些，王大妈笑眯眯离开了。
江晚晚整个人呆站在那，顾怀安喊她才回过神来。
“顾……咳咳。”江晚晚才开口就咳嗽起来。
顾怀安看出她并不是说话太急才咳嗽，关心问：“喉咙不舒服？”
江晚晚嗯了声，但是现在喉咙不舒服不重要，她急着想找赵小娟问清楚。
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却被顾怀安扯了回来。
“再急也先看病，不然过几天回学校，会影响学习。”
顾怀安坚持，江晚晚只能坐下。
简单检查后，顾怀安告诉她：“有一点点发炎，这几天饮食得注意些。”
“嗯。”江晚晚点头，心急如焚道：“顾医生，我一会再回来拿药。”
她急着去找赵小娟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