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成长仿佛是一夜之间的。
上次回来, 江晚晚在父母眼里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但这一次，也就是多了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从高中生变成准大学生, 在父母眼里就变成了能商量事的大人了。其实算算日子也才过去半年，要说变化很大也不可能。
江晚晚沉默了两秒，问父母：“所以，你们是想问我，江桃为什么会这样？”
“嗯。”
“对。”
江玉海和杜萍齐齐点头。
既然他们问到了，江晚晚便把自己的看法如实说出来。
根本原因，她认为是江桃本性如此。不过这些可以在她还小的时候可以教导纠正的，但是做父母的却没有纠正，只一味错爱, 让还没有分辨能力的江桃一错再错, 最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江晚晚说得不含蓄, 江玉海和杜萍听沉默了。
半响后，江玉海沉声说道：“所以, 是我们没教好。”
江晚晚不吭声。
江玉海叹了口气，“她每一份工作都干不久, 对自己的人生没规划, 确实是因为我们从小没教好。”
江晚晚：？？？
怎么说到这来了？不是在谈江桃受到政审的刺激钻牛角尖，怨恨他们, 闹得非常大，岛上人人皆知吗？
江玉海又问江晚晚：“现在还有办法吗？阿桃人生还长，总不能继续漫无目的下去。”
江晚晚：“……”
江桃的以后人生，自己都不清楚, 她怎么可能知道。而且到了这个年纪，除非突逢巨变, 不然人的性格基本是不可能改变的。
以江桃的性格，你给她安排再好的人生，但凡有那么点不如意，她都会揪住这点不如意放大，然后去责怪你。
江晚晚看着眼前的父母，忽然想笑。
这世上大部分父母，其实都是不懂得教育孩子的。
孩子能否出人头地，就像开人生的盲盒。若能开到一个光宗耀祖的，便是老天爷眷顾。
想到这里，她不禁自问，所以她算是开到的惊喜盲盒吗？
或许他们抚养江桃，并不仅仅因为江桃是已故战友的遗孤，也是他们需要江桃吧。
江桃再多缺点，也不可否认一点，她满足了他们当父母的满足感。
她需要他们，她闹腾他们，她不断让他们操这心那心，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让他们深刻感触着何为为人父母。
想明白这一点，江晚晚忍不住叹老天爷的安排实在太妙了。
若然江桃也和她一样，是个省心的，江玉海和杜萍的人生得多无趣。
江玉海和杜萍还在愁着江桃看不到希望的人生，江晚晚没有开口，平静听着他们说。
她好像一个平静的旁观者，听着一对父母倾诉着养儿育女的各种操心。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原来另一层面看，也是一种充实。
江桃是不幸的，投胎到李梅这样的母亲。
江桃又是幸运的，被江玉海和杜萍这样的父母抚养长大。
这次的交谈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实际性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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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过后，江玉海和杜萍也没在江晚晚面前说江桃的事。江家的日子，回归到一种另类的平静中。
因为店铺转让手里还有点钱，加上在虎头镇生活了那么久，江桃也确实更喜欢岛外的生活，所以有船出岛的日子，她就想着出岛玩。
而江晚晚，则打算在去上大学前，好好感受一下小岛宁静的生活。
还有一个多也才去大学报道，留给她的时间很充足。
在休息调整过来后，她首先便去卫生院看望对自己曾经帮助极大的顾怀安。
如今的顾怀安，名副其实的‘快三十岁’。
当然，她也不再是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顾怀安当然也知道她考上理想大学的事，见到她说的第一句便是恭贺她得偿所愿。
江晚晚却是摇了摇头：“这只是第一步，离真正的得偿所愿还很远。”
严格来说，第一步都称不上。
只是被录取了，连梦想的边角都还没触碰到。
顾怀安笑，有些意外她如今的沉稳。
能考上大学，于多少人而言是足以让人高兴到昏头的事，跟更别提是这样的好大学。
她却能这样平静，仿佛只是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计划在走，没有被这一巨大的一步冲昏头。
他得承认，在自己二十岁这个年纪，可没有她这般沉稳。
“我相信，不管多远，你一定能走到的。”
如果是别人，顾怀安不会说这样肯定的话。
江晚晚弯眼睛一笑，和他承认：“其实我也会着急，恨不能在短短内就把所有需要掌握的知识都掌握了，恨不能明天就能实现梦想。那样我死也无憾了。”
顾怀安本来一直微笑听着她说的，听到最后一句，训斥她：“这个年纪，不许说死而无憾这样的话。”
“为什么？”江晚晚眨了眨眼，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这个年纪，世界于你而言是丰富多彩的，不会因为一两个满足就无憾。你要允许自己，要不知满足，去感受这丰富多彩的世界。”
江晚晚好奇：“可是顾医生，你二十来岁的年纪就来了这个小岛。”
“嗯？”
“为什么你不去感受这个世界的丰富多彩？”
顾怀安并不意外会被这么问，淡淡一笑道：“也有人的世界是乏善可陈的。”
江晚晚摇头，可不同意他这说辞。
不反对有人的世界单一，乏善可陈，但那绝对不是顾怀安的。
“顾医生，我这段时间有一个很深的感触。”
“什么感触？”
“你说‘知识改变命运’对吗？”
顾怀安没回答，反问她：“这话有什么不对吗？”
江晚晚也没回答，继续反问：“知识改变的是什么命运？”
顾
怀安想了想，回答道：“这句话其实常给予家境贫穷的学子很大激励，通过刻苦学习，他们可以跳脱出原来的命运，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
江晚晚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老师们常用这句话鼓励学生，也大多是鼓励家境平凡的人好好学习。
她对顾怀安说出自己这段日子对这句话新的领悟：“但是在培训学校打工的那一个月，我深有感触。我觉得读书的意义，应该是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学会乐观、豁达，在绝境中给自己希望。这才是知识改变命运。”
为什么会有这番感触，是在身份调换后，当她由一个学生成为站在讲台上给别人传授知识的老师，她才深刻感受到，有一些学生，他们奉这句话为人生真理，刻苦学习程度让人敬佩，所求的无非是考上大学，鱼跃龙门，过上人上人生活。
然而常言道，期望有多大，失望也可能有多大。
千万人中，能鱼跃龙门的有几个？
一旦失败，便觉得自己和命运抗衡失败，垂头丧气。
其实，那些日夜苦读学进去的知识，又怎么会是白费光阴。
她这番道理说得太对，顾怀安不得不点头认同。
“你如果不立志成为飞机设计师，而是选择当一名老师，也会是非常优秀的。”
江晚晚笑了。
她还是更想为守卫和平贡献自己的力量。
只有国家太平，给人才能为自己的命运奋斗。
顾怀安也只是一说，笑道：“不过，你不成为飞机设计师，那才是巨大的损失。”
国家需要她这样的人才。
江晚晚再次深有感触，“在小岛上，好像就和你聊天能无所顾忌。你听得懂我说什么，不会笑话我，还会开导我。”
“为什么我的认知好像就是追不上你？我十四岁的时候，你二十二岁，懂得比我多也情有可原。可如今我也二十岁了，我在外面生活了几年，你一直在小岛生活，为什么却好像还是懂得比我多？”
顾怀安却摇头：“如今我懂得，可未必有你多。”
说着，他指了指那挂在墙上的话：“比如这国画，我就一点都不会，可你十来岁的年纪，就已经画得这么好。”
好多次，病人来卫生院看到这幅画，都问他是哪里买的，贵不贵。
“作画啊……”江晚晚视线也看向那幅画，目光不自觉飘远，轻声道：“那我确实是比你懂。”
那是母亲手把手教她的。
“对了，顾医生。”不想让自己沉溺到悲伤情绪中，江晚晚连忙转移话题，开玩笑问：“王大妈放弃给你做媒了吗？”
顾怀安笑容一滞，有些无奈道：“非得聊这个话题吗？”
“也不是，纯好奇。”
“你的好奇可以打住了。”
他没回答放弃还是没放弃，江晚晚也并不是非要问个明白。
没多久，有病人来看病，江晚晚便离开了。
回到家，杜萍随口问她去哪里玩了。
江晚晚也没多想，告诉她自己去卫生院了。
正准备回房间，杜萍却叫住她，有些欲言又止。
江晚晚看得不解，问：“有事？”
“也不算什么事。”杜萍不自在扯了扯衣襟，吞吞吐吐道：“就是、就是、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已经十个大姑娘了，顾医生又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不用往下说，江晚晚也明白了母亲想说什么。
她有些想笑，提醒母亲：“我才刚高中毕业。”
“妈知道，可是你得懂人言可畏。”
江晚晚真想问，怎么人言可畏了？
她一年去卫生院的次数屈指可数，都是光明正大，没有遮遮掩掩，和顾医生聊天也都是敞开着门，且他没有辅导自己学习后，每次见面聊天最长也不过十来分钟，怎么就人言可畏了？
江晚晚胸口闷闷的，觉得这个小岛上的人有些太不知所谓了。
顾怀安这样一个医学院高材生，无怨无悔在这个岛上当了这么多年医生，竟然也能被人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