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1939年, 秋，上海。
法租界内的一个公园里，孩子在嬉戏玩耍, 大人们坐在木长椅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一脸慈和看着。
同一时间，愚园路突然响起枪声，几个日本士兵在追一个青年男子。
这就是1939年的上海。
一边是岁月静好，一边危机重重。
一边是糜烂、繁荣、灯红酒绿，一边是贫穷、死亡、流离失所。
矛盾，却真实存在。
被日本兵追逐的男子逃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男子似乎对这片地区很熟，左拐右窜几个弯后, 很快就把身后的日本兵甩掉。
回头终于看不到那几个日本兵, 男子松了口气。然而就是这一会没瞧前面的路, 他撞到了一女子。
“对不起。”男子立刻道歉。
“没关系。”女子并不介意，冲他微微颔首, 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和几个日本兵遇上。
几人拦住女子, 用蹩脚的中文问她：“有没有看到一个慌张逃跑的男人？”
女子点了点头, 指了一个和男子逃跑方向不一致的方向。
看到日本兵朝自己指的方向走，女子快步走出巷子, 很快便融入繁华的街道之中，上了一辆黄包车。
十来分钟后，黄包车进入法租界，在一处公寓前停下。
女子付钱, 下车，看着眼前的公寓, 很久没有挪动脚步。
“怎么一直站着不进去？”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女子转过身，脸上扬起笑容，喊道：“谢老师，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嗯，今天不忙。进屋吧，我刚好有话跟你说。”
“哦。”
两人进屋。
女子好奇问：“谢老师，你想和我说什么？”
“不急，容我喝杯水。”
男子给自己倒了凉白开，一口气喝了大半。
嗓子终于舒服多了，才重新回到沙发坐下，喊了女子名字。
“晚晚。”
女子看向他，微微一笑。
没错，这名女子正是江晚晚。
活在1939年，18岁的江晚晚。
但她又不止是江晚晚，她拥有在和平年代生活十年的所有记忆，也拥有在这个时代过去两年的记忆。
两年前那场战争中，这时代的她被人救了下来。
因为受了很严重的伤，她和上海的大学生们一起被士兵护送出城。
她跟着一百多名师生，一路南下。
直到半个月前，在敌人的一次空袭中，他们的临时学校不幸被炮弹砸中，她受伤昏迷。
再睁眼后，便有了两个时代的记忆。
江晚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在刚醒来的时候，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她用了好几天去消化，才坚定去相信，记忆里的那十年一定是真实的。
脑海里的知识是那样的深刻，记忆里的人是那样的鲜活。
如果这都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呢？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时代赋予她和别人不一样的经历，必然有它的用意。
所以，彻底康复后，江晚晚不想再跟着学校师生继续动荡迁徙。
她想回上海。
老师们都劝她，现在的上海已经沦陷，回到这里会有危险。
可她还是想回来。
兜兜转转，历经辛苦，她终于回到了上海，也意外和谢振华重逢。
他再次收留了她，只是，两年前那个陪在他身边的姐姐不在了。
她问过谢老师，他只是说她回了自己家。
对于这答案，江晚晚将信将疑。
如果只是回家，为什么谢老师的眼神会那样悲伤？
战争，让太多人承受着不该承受的生离死别。
江晚晚坐直身子，思绪回到现实，对久久没有继续往下说的老师说：“谢老师，您说。”
坐在她对面的，是她曾经的老师谢振华
谢振华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敲了敲椅子扶手，半响才又开口道：“上海最近不太平，我想送你离开。”
“我不离开。”江晚晚想也没想拒绝。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要留在这里？”谢振华不是很理解。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
因为还有很多事情没完成。如果他能在处理好这些事情后，他还活着，也会离开的。
如今的上海，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上海滩。
伪政府帮着日本人欺压中国人，就连租界也受日本人管制。
江晚晚也解释不清为什么，只是直觉想要留下。
她微笑反问：“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土地，我为什么不能留下？”
谢振华哑言，最后无奈笑了笑。
“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不好再说什么。”顿了顿，他道：“不过你得答应我，这段时间不能外出，尽量待在法租界内。”
说着，谢振华环视了圈偌大的公寓。
两年前住的那间公寓被炸毁了，现在这间是他买下的，用谢家的钱买下的，买在还相对安全的法租界。
不仅买房，还用谢家的钱干了很多事。
搁在以前，他哪里肯用谢家的钱。到底是时势逼人呐。
“为什么？”江晚晚好奇问。
谢振华只是摇了摇头。
“行，我答应你。”江晚晚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她清楚自己的实力，自然是不会给谢老师添乱的。
不过几天后，江晚晚就明白谢老师为什么会这样要求。
‘十八个日本人在公共租界被杀’的消息传开了。
短短十二个字，意味着上海将可能掀起新的腥风血雨。
突然之间，整个上海上空仿佛都笼罩了一层浓雾。
每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敌人那把尖刀突然就对向自己。
-
这夜，时间已经很晚了，谢振华还没回来。
江晚晚坐立难安，不断朝窗外探头张望，想看看有没有老师的身影。
虽然心里清楚谢老师不可能扯进这件事，他要干的事是守住民族制造业，不会在没完成之前就让自己陷入那样大的危险之中。
但是又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甚至参与了些什么，不然不会在几天前就那样提醒自己。
自被他收留在这间公寓住下也有些日子，他不曾这么晚还没回来过。
江晚晚越想越不安。
在这一刻，她再次强烈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动乱的年代能有多渺小。
哪怕是想寻人，也没有半点门路。
就在她精神绷紧到极致之时，外头终于传来了动静。
江晚晚连忙朝窗户外看去，顿时松了口气。
是谢老师的车。
她小跑着走向门口，打开门，正想开口问老师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却看到他打开后座车门，从上面扶下一个人。
“老师，这是……”
江晚晚想问这是谁，却在看清对方脸时呆住了。
世上竟有人长得如此之像？
谢振华没有注意到她的戛然而止，对她说：“帮我扶一下，他受了比较重的伤。”
“哦。”
江晚晚连忙帮着将人搀扶进屋内。
确实伤得很重，受伤，腿上，身上，都是伤口。
“你会处理子弹伤口吗？”
“会。”江晚晚坚定回答。
她帮很多前线战士处理过枪伤。
谢振华指着那人大腿一处，血还在泊泊外涌。
“这、这、这，子弹都得取出来。”
这么多处，江晚晚倒抽了口冷气，立刻取来医药箱。
没有麻药，取出子弹的过程必然很痛，江晚晚希望他能挺住。
也许是真的太痛了，本来昏迷的男子忽然醒了过来。
看到江晚晚，震惊到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嘶哑开口：“晚晚……”
因为没有力气，他的声音很轻，可江晚晚却听得很清楚。
所以，他真是顾怀安？
来不及问，人又昏了过去。
江晚晚连忙收回心神，不允许自己再分神去想其他，专心致志取他身上的子弹。
将他身上的子弹取出，包扎止血后，她才拖着极度紧张过后有些疲惫的身体上楼换掉身上沾了血的衣服。
停下来后，她终于能接着去想刚才不允许自己去想的事情。
那个人，是不是顾怀安？
发生在她身上的经历，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解释。
当年在实验室做飞行试验，意外受伤昏迷。
先是在当地医院治疗，后被紧急转送的首都的第一军区医院。
其实在转送到这里后，她其实就已经有了意识，但身体却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好像灵魂被身体排斥了一样。
难道是‘原主’回来了？
然而观察了几日，发现并没有。
身体依旧在‘沉睡’。
医院的医生们想了很多办法，却依然毫无办法。她的灵魂在一旁看着也好着急。
十年寒窗苦读，迷茫过，彷徨过，眼看就能踏出实现梦想的第一步，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她不甘心，怎么可能甘心。
可她也完全没办法，只能困在那个特护病房里，看着自己那陷入‘沉睡’的身体。
后来顾怀安来了，那些医生们似乎对他无比信赖，从他们的言语中，她看出顾怀安以前肯定是这个医院非常厉害的医生。
而他，为自己而来。
也许是因为熟悉，总之顾怀安的到来成功安抚到了她。
她不再像过去几天那样慌乱。
然而不等顾怀安和其他医生们想出让她醒过来的办法，地震就发生了。
她眼睁睁看着顾怀安为了保护自己，被震落的碎石砸中。
血不断从他额头涌出，前一秒还如此鲜活的他，下一秒就没了意识。
碎石还在滚落，不断砸在他身上，她想去挡，可一缕灵魂又怎么阻挡得了。
最终，在轰隆的坍塌声中，她的灵魂也消散了。
她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他是否被救起。
因为再有意识时，她又回到了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