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被突然这么问, 江晚晚和顾怀安都不知怎么回答。
特别是顾怀安,称得上初来乍到。之前稀里糊涂救了那几个爱国青年,跟着他们稀里糊涂干了几件爱国抗日的事, 没有章法没有规划。这一次的事件更是让他意识到,继续这样是不行的。
但对于接下来,他真不知道。
这认知让顾怀安有些难堪。
论年龄,他比谢振华还要大些。
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人问自己接下来怎么打算时,茫然无知,可不让人有些难堪。
只是吧,对于谢振华,顾怀安又确实没办法单纯拿对方看着比自己年小同性。
谢振华沉着冷静,心有沟壑, 高山可期, 加上又是这时代的人, 而他自己生长于后世,这种感觉又让他觉得自己辈分差了谢振华一大截。
谢振华见两人沉默, 又笑道:“没关系,你们也算刚回到这里, 特别是顾医生, 身上还受着伤,暂时先不要想这些, 先好好养伤。”
说着,他看向江晚晚画的飞机设计图,询问道:“这图纸看着像是战斗机,是不是?”
江晚晚点了点头, “只是我的设计还不成熟,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
“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能将他们拿给军校航空班的老师看看吗?”
江晚晚吃了一惊:“谢老师,你还认识军校的人?”
倒不是说军校的老师有多么地高高在上不可高攀,而是他一直在沦陷区奔走,根本没离开过这里,怎么有机会认识呢。
谢振华却只是笑道:“只要有心,总会有办法的。”
“可以吗?”他又问了遍。
江晚晚连连点头:“当然可以!”
她想设计飞机,不正是因为在战争年代,国家在这方面吃了太大的亏。如果有机会在这时候就能学以致用,不要再好了。
只可惜,她学到的知识还太浅薄,设计还不够成熟。
但有基础总比没有好,所以她欣然同意谢振华将自己还称不上成熟的设计稿交给能用得着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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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去了三天,顾怀安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这日天气不错,江晚晚带着他在法租界内转悠。
以前从历史课本了解到的旧上海租界,都不如今日亲见来得印象深刻。
这里就像另外一个世界,流血、打斗、死亡,仿佛和这里无关,人走在路上状态明显是松弛的。
但是顾怀安和江晚晚却清楚知道,这样的和平不过是暂时的表象。英法已经宣战,日本人在公共租界做的事,迟早会发生在英法等其他国家的租界里。
两人走累了,找了张椅子坐下。
顾怀安感叹道:“住在这里养伤的这几天,是我来这个时代以来,过得最放松,睡得最踏实的几天。”
而这一切竟然是得益于日本人对外国人的顾忌。
在中国人的土地,要想平安活下去,却还需要借助外国人的庇佑。明明清楚知道这段历史,但亲身去经历,还是让人意难平。
来这里后,他彻底明白为什么当年只有十三四岁的江晚晚会那样坚定要好好学习,为什么会那样坚定选择读一个并不是太符合大众认为女孩子该读的专业,为什么会坚定说出希望长大了能报效祖国这样的话,为什么活得那样毅然又清醒。
经历过这时代的人,如何能做到允许自己醉生梦死。
五天后,顾怀安身上的伤基本好得差不多,公共租界那边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过去半个月发生的那场腥风血雨仿佛不曾发生过般,华灯初上,乐声飘扬,尽是歌舞升平。
谢振华开着车,载着许久没踏出法租界的顾怀安和江晚晚驶过过公共租界,看到眼前这一幕幕,三人皆沉默了一路。
车子飞速行驶,终于到了目的地,是位于英国租界内一处气派的别墅。
谢振华将车子停在院子,对坐在后座的两人说:“一会你们也不用害怕,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今日之所以这个点还带他们出来,也确实是没办法。
江晚晚嗯了声,和顾怀安从车的两侧推门下车。
今晚他们过来这里,是因为谢振华说有个伤得很重的人,不方便送去医院,需要他们帮忙救治。
伤得很重,不方便送去医院,这些凑在一起,就让人联想翩翩,所以并没有多问,拎起药箱就上了他的车。
看到眼前这座气派的别墅,两人心里都清楚,能在英租界内拥有这样一别墅的人,定然不简单。
江晚晚甚至在心里想,该不会是上海滩鼎鼎有名的青帮大佬冯帮主吧。
两人跟着谢振华进到里面,发现偌大的别墅一个佣人都没有,安静的可怕。
三人上到二楼,进了个很大的房间,看到一名年轻男子静静躺在床上。
谢振华有些担心,喊了男子的名字:“冯然。”
男子听到声音,艰难掀开眼皮,开玩笑道:“放心,还活着。”
谢振华这才松了口气。
还会开玩笑,说明状态还不错。
他冲顾怀安和江晚晚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自觉退到角落,不去影响他们两人处理伤口。
顾怀安和江晚晚两人先做好了自身清洁,才拿起消过毒的剪刀开始剪开男子已经满是血的衣服。
待看清那藏在衣服下的伤口,顾怀安抿唇沉默了几秒。
他毕竟是生长在和平年代,若非发生重大的意外,不可能有这么严重的伤口。
江晚晚倒还好,她上过前线,见过被炮弹炸伤的比这严重多了的伤口。
只是,见过归见过,这个严重程度肯定是要手术和缝合的,她只是一名护士,没有处理经验。
她不确定顾怀安有没有。
不过她的不确定很快就有了答案,顾怀安开始有条不紊吩咐她该怎么配合自己。
清理伤口,切除腐肉……到最后缝
合,顾怀安做得虽然称不上娴熟,但也挑不出什么大错。
如果不是知道他在岛上待了那么多年,江晚晚会怀疑他是不是经常做外科手术。
专注手术中不自觉,待停下来,顾怀安问谢振华,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他轻舒了口气,半开玩笑对其他人说:“退步了,如果搁以前,这样的手术不会超过四十分钟。”
听到这话,江晚晚才知道他问时间的用意。
是身为医生刻在骨子里的潜意识。
江晚晚可是近距离看过他缝合的伤口的,认真说道:“可是,即便如此,你的技术也依旧很好。”
这点身为伤者的冯然最有发言权,虽然伤口还很疼,也依然强撑着开口说:“确实,我缝合过这么多次伤口,这次真的不觉得怎么疼。”
说完就打脸了,嘶了声。
谢振华闷声笑了笑,说他:“知道你受过很多次伤,光荣了。”说完又问顾怀安:“他是不是没大碍了?”
顾怀安点了点头,不过提醒:“还是要卧床休息,伤口太深,如果稍不注意会很容易裂开。”
这话江晚晚觉得熟,不正是一个星期前她对顾怀安说过的。
谢振华嗯了声,开始正式给他们做介绍。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冯然,青帮二公子。”
冯然听到‘二公子’两个字,知道谢振华在调侃自己,不甘心道:“谢大公子,你就别这么说我了。”
谢振华笑笑,又为冯然介绍顾怀安和江晚晚。
只说了姓名。
冯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不忘对顾怀安和江晚晚这两个救命恩人道谢。
“谢谢你们今日的救命之恩,以后在上海遇到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全力。”
对于一个身负重伤的人来说,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已经有些耗尽力气。
顾怀安笑笑。
他自然知道青帮,从历史课本上。不过冯二公子倒是和他想象的混青帮的人很不一样。
斯斯文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留洋归来的学术派。
听到顾怀安说以为冯然是搞学术的,谢振华再次笑了:“你可不要被他的外表欺骗,他啊,打起架来比谁都狠。”
冯然伤口疼得厉害,不和谢振华争辩,只轻哼了声。
何况他说得是事实。
不过……
他看向顾怀安,问:“顾医生这样好的医术,怎么没有在上海哪家医院上班?”
身为青帮二公子,自然不是徒有虚名。
上海滩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不敢说都知道,但也略知八、九。
如果哪家医院有顾淮安这样出色的医生,他肯定知道,并且早挖了过来。
他这样经常受伤的一个人,可太需要这样医术高明的医生了。
谢振华替顾怀安解释:“他刚从别的地方来上海。”
冯然懂了,说了声‘难怪’,随后立刻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问顾怀安:“顾医生有没兴趣来我们家的医院工作?”
青帮的医院是哪家?
顾怀安不了解,看向江晚晚,无声询问。
江晚晚也不知道,她之前是在红十字医院当护士。上海沦陷,那医院便不存在了。
谢振华替他们解了惑,告诉他们:“冯二公子家的医院就是上海鼎鼎有名的仁爱医院。”
说完,也一脸认真问顾怀安和江晚晚:“你们有没兴趣去仁爱医院?”
江晚晚自然是愿意的,她早就想做些什么。
虽然仁爱医院是青帮的,但是她相信谢老师的人品。会主动开口问他们感不感兴趣,那么至少这家医院定不是向着日本人的。
但是顾怀安嘛,她不确定。她担心他心里有难以言喻的阴影。
当年放弃军区医院的工作去了南丫岛,她至今都还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医疗事故,留下阴影?
不对。
才这么江晚晚就立刻否认。如果有医疗事故阴影,刚才手术就不会那样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