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看出顾怀安犹豫, 冯然又开口道:“我提的有点唐突,你们可以慢慢好好考虑考虑,反正仁爱医院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确实。”谢振华也笑道:“如果不是我跟你认识比较久, 知道你什么为人,也顾忌你们青帮。”
冯然伤得那么重,自然是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的。万一伤口感染引起不适没有及时处理,那刚才那个手术也是白做了。所以谢振华三人今晚并没有打算回去。
冯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又经历了手术,需要好好休息。三人并没有在房间逗留太久,聊了会天便离开了。
来到一楼客厅,坐下后,谢振华才和他们两人说起冯然。
冯然虽然是青帮帮主的二儿子, 但是早年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就和一些爱国人士有过接触, 是坚定的抗日分子。
回国后本来想从军的, 后来意识到前线的军队非常缺军费,才回到上海接手青帮。这样做虽然没了名声, 但一来可以赚到更多钱支持前线抗日,二来也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他觉得非常值。
其实在他接手青帮后, 青帮这两年变化也很大。
不过江晚晚接触不到这些,顾怀安更不是这时代之人, 不了解也正常。
谢振华笑笑,接着和他们解释冯然这次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能送去医院。
冯然这次之所以会受这么重的伤,是为了掩护前段时间在公共租界刺杀十八名日本兵的几名爱国青年离开上海。途中和伪政府的人发生打斗, 不小心被砍了一刀。
所以不能送去医院,哪怕是青帮所属的仁爱医院。
伪政府的人还有日本人一定会在各大医院大肆排查。
所以冯然只能给谢振华打电话求救, 询问他能不能想办法找名信得过的医生。
谢振华真庆幸那会自己已经在家,不至于错过这个电话。也庆幸家里有顾怀安和江晚晚,可以省去找医生的时间。
不然这么重的伤,他真担心来晚一些冯然这小子就会因失血过多而亡。
解释完冯然受伤的始末,又和他们坦诚:“我之所以能帮助一些企业迁徙出上海,一直以来也是得益于他的帮助。”
江晚晚点了点头。
她觉得不可思议,半开玩笑问写振华:“谢老师怎么认识那么多其他不同道的人?”
谢振华却被问住了。
这问题不是没法回答,是不好回答,只能委婉说:“或许你看到的,也只是我其中的一面。”
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处事圆滑之人,相反的,甚至还有些固执,但在这上海滩,谁又不会点逢场作戏。
回到正题,谢振华道:“之所以和你们两人说这么多,无非是让你们相信冯然,放心去仁爱医院。”
江晚晚明知故问:“谢老师,你希望我们去?”
谢振华并不掩饰,点了点头。其实在知道顾怀安是那样厉害的医生后,他就有在想,不如将他安排去医院,发挥他所长。
现在大部分医疗资源都控制在日本人手里,仁爱医院算是为数不多的还捏在中国人手里的医院。所以他心属的也是仁爱医院。只是还没来得及和冯然商量,就发生了这件事。
也算机缘巧合,让冯然看到了顾怀安,主动开了这个口,倒不用他去欠人情了。
“我倒不是希望他们两人进去之后要怎样,但倘若有那么一天,真有那么一天……我想有你们在总会好一些的。”
他没有明说什么样的一天,但大家都明白。
谢振华很少和人说这么多,不压抑自己的情绪尽情地倾诉,说着说有些动容,不自觉说多了。
“我们比这时代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胜利一定属于我们。也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取得胜利有多艰难。我们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牺牲了三十万将士。”
“虽然现在它被日本人
控制,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把它拱手给了日本人。”
一字一字,直敲人心口。
江晚晚感性,更是直接听得眼睛湿润了。
她是有经历过那一战的。
顾怀安也听得心脏麻麻的。
其实在谢振华开口帮着说是仁爱医院的时候,他就有些动摇。
听完谢振华这番话,对他触动更是大。
谢振华今天白天也在外面跑了一天,见了两拨人,人也很疲惫。和他们聊到这,浓浓的倦意已经让他有点支撑不住。
他捏了捏眉心,对两人说:“我得先去休息了,二楼的空房间都可以住人,你们要是想歇息了,随便选一间就行。”
说完率先上楼了。
客厅只剩顾怀安和江晚晚,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得出奇。
顾怀安问她:“你不困吗?”
江晚晚摇了摇头,可能是那场手术,又可能是谢老师刚才那番话,让她的情绪平复不下来。
“你困了吗?”江晚晚反问。
主刀的人是肯定会比她这个帮忙的要累些的。
然顾怀安却笑了,说:“我觉得此时此刻,你肯定更想问我,去不去仁爱。”
“这么明显吗?”江晚晚不好意思摸了摸脸,连忙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放弃在大医院当医生,去了南丫岛,但是如果你确实不想再在医院里工作,没关系的,谢老师肯定能理解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愿意在医院里工作?”
“唔……”江晚晚壮着胆说出自己的猜测:“或许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
顾怀安点了点头,忽然说了句让江晚晚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父母当年被一个学生污蔑,下放到农场,整整八年……”
在顾怀安的娓娓道来中,江晚晚知道了,他的父母当年都是大学老师,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被学生举报,下放农场待了八年。
那年顾怀安六岁,一夜之间生活发生了巨变,跟着父母来到偏远的农场。
还好当时年纪小,适应能力也强。
熬过了最初几天的不适应后,对于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来说,乡下的日子倒也奔放自由。
平时除了上学,就是和其他小伙伴们到处玩耍。
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串村斗殴,很多事他都干过。
年纪还太小的他并未体会到父母的艰苦。
一方面是被学生背刺下放让他们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另一方面每天干不完的农活也在消耗着他们并不怎么结实的身体。
等到被平反离开,遭受了八年摧残,他们的身体早已枯萎,只剩外壳。
回城的第二年,他永远记得,七六年的春天,万物复苏,他的父母却在那个春天先后离开。
父母的离开,让顾怀安一夜之间成长。
同年,高中复学,他得以继续学业。
因为父母病逝的打击,在高考填报专业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填报了医学类。
因为成绩优异,他被魏子坤教授看中,毕业去了军区医院。
一开始什么都很好,他一门心思都扎在工作上,倒也没有让老师失望。
直到那一年,医院调来另一名医生,那名当年举报父母,间接害得父母早死的学生。
顾怀安无法接受。
一个干过这样错事的人,怎能半点代价都不用付出,还让他和自己在同一家医院工作?
他做不到日日看着仇人还能安心工作。
年少气盛的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悲愤,选择了以卵击石的方式。
最后的结果,是医院领导劝他放下,告诉他那是时代的错。
轻飘飘一句时代的错,当年作过恶的人似乎都可以被原谅。
顾怀安不能接受。
他以为这个社会已经拨乱反正,不曾想却依然是那样肮脏。
所以他离开了医院,离开了北京,去了南丫岛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岛。
开始并不是来南丫岛的,而是先去了虎头镇人民医院,只是后来南丫岛需要一位医生,他主动申请了。
说完这段他不敢忘记,却也许久不曾想起的过往,顾怀安沉默了。
江晚晚也久久无法言语。
她也因为好奇,揣测过他来南丫岛的原因。
想过很多,却怎么都想不到是因为这个。
他离开的时候,得是怎样的悲愤和无力。
明明间接害死父母的人就在眼前,然而他却不能做什么,甚至还被要求放下。
换作是她也做不到。
所以他愤世,厌恶繁华又糜烂的大城市,也不是不能理解。
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后,江晚晚又想到。
不对啊,他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了军区医院,和现在去不去仁爱关系不大才是。
江晚晚看向他,无声问着这和去不去仁爱有什么关系。
刚才沉默的那会,顾怀安也在努力平复因重忆这段往事而掀起的波涛汹涌的情绪,现在也已经平复下来。
他笑笑,有些自嘲道:“可现在我明白到,当年这么做有多么幼稚。”
因为一个人,因为悲愤,放弃了自己的理想,辜负了老师的期望,更不该的是,没有将自己苦心所学帮到更多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所以,也许老天爷让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他明白,让他弥补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