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顾怀安听完, 立刻联想到自己接的那个电话,不知道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联系。
没多久,仁爱医院到了。
两人下车后, 谢振华对他们说:“今晚我可能不回来。”
江晚晚连忙问:“谢老师,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冯然。”
英租界,刚发生了刺杀,查得肯定特别严。
顾怀安叮嘱:“要注意安全。”
谢振华点了点头:“你们也是。”
车子离开,两人也不再耽搁。
值班护士见到他们,立刻站起身,告诉他们:“顾医生,徐医生已经在等着你了。”
今晚是徐医生值班,没想到就碰到这么棘手的病人。
顾怀安点了点头, 朝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他们离开后, 刚刚站起来的那个小护士小声和另一个护士说起来。
“顾医生和江护士真的没有别的关系吗?他们留的电话号码都是一样的, 今晚还一起出现。”
“电话号码一样怎么了?我和李护士的房子都租在同一栋公寓,不也留了一样的号码。”另一个护士语重心长劝道:“你啊, 什么都好,就是嘴巴太爱说了。”
这个护士和江晚晚关系不错, 知道她和顾怀安亦师亦友的情谊, 柔声劝别人不要这样议论他们。
那人尴尬笑了笑,“我就是随口说说。”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不过这种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嗯嗯,你说的对。”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道,其实医院里好奇他们的大有人在。
一个是留学归国的医生, 一个是半路出家的护士,说是同乡, 但关系也太亲密了些,怎么可能不惹人议论。
不过他们也只能背后议论,不敢传到当事人那里。
江晚晚和顾怀安又都满脑子只有局势,病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
不然今晚也不会这样坦坦荡荡一起出现,也没意识到不妥,直到在手术室等待的徐医生看到他们,略诧异说:“江护士怎么也来了。”
江晚晚才意识到,自己跟着过来挺突兀的,只好解释:“顾医生接电话的时候我刚好在旁边,就跟着一起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徐医生也不好奇这个,目光看向病人,而顾怀安一进来就开始认真检查病人的伤口了。
伤者的情况比较严重,小腿几乎烂掉了,不赶紧止住出血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明明已经伤得这样严重,那人却咬牙忍着,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发出痛苦的呻、吟。
单单这份忍耐力,就让人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查看完伤者的情况,顾怀安知道徐医生为什么叫自己过来了。
仁爱医院虽然在上海滩也称得上是有小有名气的医院,但能做截肢手术的医生却没有。
这个时代,截肢手术对于很多医生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挑战。不止仁爱医院,其他医院也不见得有医生可以。
他好歹是包装着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徐医生对他抱有期待。
只是,这种手术他只是从资料文献中看到过,同样没有实际操作过。
顾怀安短暂的沉默,徐医生已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
正当他打算再想办法时,顾怀安却忽然开口说出自己的看法:“伤得太严重,必须尽快做截肢手术。”随后他又问:“另一个病人呢?”
电话里说有两个病人伤得比较重,他想先两个都检查一下,再根据两个伤者之间的轻重来选择手术顺序。
然而他这话出来,徐医生和在场的两个护士却沉默了。
徐医生对顾怀安做了个‘出外头说’的手势。
两人来到外头,他才告诉顾怀安:“另一个伤在脑部,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就在给你打完电话没多久……”
言外之意,大家都懂。
这么比的话,这个伤在腿上的伤者算是幸运了。
顾怀安听得心一沉,但他没时间伤感,对徐医生说:“我们先给这个病人做手术。”
“你有做过?”徐医生很意外,刚才看他在手术室的反应,还以为没有。
谁知道顾怀安却告诉他:“没有。”
徐医生:“……”
“……但总要做的。”
两人回到手术室,告诉那名受伤的男子,他伤成这样必须要截肢。
男子听到截肢,显然打击不小,不过很快坦然接受了。
没多久,给伤者去缴费办理住院手术的人也回来了。
听到其中一人已经不行了,一个大男人也立刻红了眼。又听到活着的那个要截肢,几乎绷不住了。
“医生,我知道你们仁爱是中国人的医院,不能保住他的腿吗?”
“没办法。”顾怀安知道这答案很残酷。
“可是,医生,他是飞行班的学生,明年就能毕业了。没有腿,他怎么开……飞机。”
江晚晚是设计飞机的,听到这话格外难过。
培养一个飞行员太难了,何况是在这样的时势下。
顾怀安:“没有办法,不截肢保不住他的命。”
没多久,护士拿来手术同意单,江晚晚接过看了眼,递给男子签字。
伤者叫袁程,签字的叫袁征。
这名字一听就像两兄弟。
这场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虽然没有经验,但还要大体上顺利。
然而病人才推出手术室送进病房,顾怀安就接到了个电话,突然脸色大变。
徐医生正想问什么事,就听到他对江晚晚说:“赶紧送刚才做手术的病人离开。”
徐医生一头雾水,问:“怎么回事?”
“现在没时间解释,得赶紧将人送走,刚才那个电话是冯二公子打来的。”
电话那头,冯然告诉他,送来医院的两个伤者,有份刺杀日本宪兵队长。日本人正在搜查整个上海滩的医院,可能很快就要搜到仁爱,他那边在极力拖延,尽量给他们争取多点时间。
但是仁爱已经不安全,必须要将人尽快转移。
-
冯然安排过来接他们的车已经在院门口等着,顾怀安他们四人上车后,十几个日本士兵凑巧也到了仁爱医院门口。
本来要冲进去搜查的,听到汽车声,领头那个日本人意识到什么,转而带着人来追顾怀安他们这几辆车。
江晚晚和顾怀安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看着身后追着他们的日本人的车,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袁征看他们这样紧张,笑问:“第一次被日本人追?”
顾怀安摇了摇头,江晚晚点了点头。
袁征有些意外,打量着顾怀安,显然感到意外。
几秒后,袁征又笑了。
“我送大哥和二哥来仁爱,本也是抱着搏一搏,毕竟整个上海滩,也就仁爱医院不是日本人的,送去其他医院肯定死路一条。却没想到,原冯二公子也有一颗爱国之心。果然看人看事不能看表面。”
江晚晚却听到他话里的那句‘大哥二哥’,瞬间明白,那位在医院没救过来的人也是他兄弟。
三兄弟都是抗日的,江晚晚肃然起敬。
因为有另外两辆车的人帮着断后,顾怀安他们四人最终还是摆脱了日本人的追逐。
司机将他们拉到一
处没人住的公寓,并交代让他们安心住在这里,接下来冯二公子会想办法。
四人也只能听从安排了。
在这个公寓住了两天,冯然终于出现了,一来到就说了对四人的安排。
袁征袁程两兄弟要被送离上海是早有预料的,但是顾怀安和江晚晚也得离开,这是四人谁都没想到的。
“为什么?”顾怀安不理解。
冯然抿唇沉默了几秒,才说了声对不起。
为了保住医院,他只得做出舍取,将一切都推到了他们身上。
所以,现在他们是潜藏在仁爱医院的抗日分子。
不这么做,不仅医院保不住,医院里的很多人也保不住。
“不过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冯然道:“我先送你们到香港,再从香港去美国。美国那边我也会联系好,到时候你们一个可以继续学医,一个可以继续学飞机设计。”
说着,他看向江晚晚:“振华给我看过你设计的飞机的图纸,让你待在仁爱实在埋没了。”
“可是,我没想过离开。”江晚晚不自觉轻咬下唇,暴露了她的心慌。
离开生长的祖国去他国学习生活,确实是让人心慌的事。
冯然再次道歉,继续劝说:“去美国可以继续你的梦想,等到我们国家取得胜利,再带着你所学的知识回来。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的。”
江晚晚不否认他说得对。
去学习国外的先进技术,也许能更快制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战斗机。
顾怀安一直沉默不语,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去吧。你最想做的,不是在有生之年造出我们中国自己设计制造的战斗机,让别的国家再不敢轻视我们的空军力量吗?而且,现在也确实别无选择了。留在上海只会给谢老师还有冯二公子带来麻烦。”
最后这话确实说到江晚晚心坎上了。
确实如此,留下来只会连累他们。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冯然离开,四人继续待在这个暂时安全的公馆,等待着被安排离开的那天。
冯然刚离开,袁征便再也忍不住,追着江晚晚问:“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小护士,没想到竟然能设计飞机。你是哪个航空学校的学生?”
“我……”江晚晚根本不能说自己是哪里毕业的,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咬牙说自己是看书自学的。
袁征听后震惊到好一会说不出话。
“看书自学也能成才,你一定是天才!”说着,他语气诚恳,道:“你一定要去美国,好好学习国外的先进知识,我们国家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
“不瞒你说,我们三兄弟都是飞行班的。我们国家现在所有的飞机,不管是直升机、客机还是战斗机,都是买的国外的。如果能自己设计制造,真不敢想我们的空军实力能提升多少个档。”
聊到这个,江晚晚也好奇,问:“你们三兄弟为什么都读飞行班?”
说到这个,袁征就骄傲了,胸膛都不自觉挺了挺:“因为飞行班最难考,不仅要脑子聪明,还要身体素质过硬。”
这个倒是,飞行员的要求可不是那么简单,这个江晚晚很清楚。
“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夸张,我们袁家祖上可是世家大族,袁家子弟个个都出色。”
这话江晚晚听着好熟悉,和几十年后的袁锦程说得一个样。不过袁征说得可没袁锦程那么讨厌。
可能是聊开了,袁征话多起来:“其实我和大哥二哥并不是亲兄弟,他们是我堂哥。我大哥叫袁锦,我二哥叫袁程。我本来叫袁政的,后来读书的时候自己改成袁征,这样和我二哥听起来是不是就很像亲兄弟?”
说到这个的时候,袁征还有些得意自己的机智。
江晚晚要石化了。
袁锦,袁程,袁锦程……袁锦和袁程不会是袁锦程曾骄傲提过的对国家有贡献的先辈吧。
如果是……
她忽然很后悔,觉得很对不起袁锦程。
袁征没察觉到江晚晚的呆愣,继续说:“离开上海后我们肯定要回学校的,六月我们就毕业了,就能上战场了,到时候我们就是真正的空军了。”
空军,中国空军,全军覆没的中国空军。
知道这段历史的江晚晚完全控制不住了,泪盈满眶。
她哭得这样突然,把袁征吓到了。
“诶,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最后这句话是看着顾怀安说的,一脸不知所措。
顾怀安自然猜到她为什么哭,其实在听到袁征说要回学校,要上战场时,他何尝不是在极力控制自己那翻涌的情绪。
他笑了笑,解释道:“没什么,她只是感动。”
“感动?”袁征不解。
顾怀安也没办法继续解释,只好说:“她的梦想就是能设计出自己国家的战斗机,让中国军人能开着自己国家设计制造的战斗机翱翔蓝天之中。”
“自己设计制造的?”袁征听到这几个字,人都有些澎湃了:“我们真的可以自己设计制造飞机吗?”
“可以,一定可以。”江晚晚一点头,眼泪就顺着脸颊甩落。
“你们说,我们自己制造的战斗机攻击速度、火力是不是都能比敌人猛?”
“肯定的,猛猛的,比敌人猛多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样以后的中国空军就不用采取舍身撞机……”说到这袁征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闭了嘴。
江晚晚那才稍稍压下去的泪意,听到这话,泪珠滚落得比之前还猛。
他们都知道,清楚自己驾驶飞机飞上空中会发生什么,却依然义无反顾。
“不用,再也不用……”
也许是江晚晚的话给了袁征希望,也不禁泪光闪闪,轻叹道:“好像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他很清楚,他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