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几天后, 除夕。
江晚晚几人在狭小的公馆迎来了1940年的春节。
食物是冯然的人昨天送来的,几个年轻人,也没谁比较擅长厨艺, 最后决定干脆弄火锅。汤底熬好,什么都往锅里扔,简单又美味。
而且这样冷的天气,和热乎乎的火锅最配了。
除了受伤不变的袁程,其他三人分工合作,洗菜熬汤底,倒也很快就做好了准备工作。
弄好后,几个人围坐在在一起,也算是吃上了年夜饭。
对于中国人来说, 春节总是特别的。再大的不开心也愿意在这一天放弃, 再大的苦难也避讳着不在这一天提起。
袁氏兄弟起了个头, 说起在家过春节的情景。
家里人多,家中每个成年女性在除夕这一天都必须要早早起来准备。
从早上的祭祖, 到晚上的年夜饭。
这一天几乎是她们一年中最忙的,却没人抱怨。
吃过年夜饭, 一家老老小小便待在正厅守夜。
年纪小的孩子坐不住, 喜欢跑到院子里放鞭炮,嬉笑玩耍。
在这一天, 家中的长辈对晚辈也能格外宽容。
允许他们不规矩玩耍,允许他们兴起说放肆的话。
说起家人,袁氏兄弟脸上慢慢浮现落寞。
纵使是志在四方的儿郎,在这样的日子也难免会想家。
江晚晚不忍看他们伤感, 也是被说得勾起兴致,也讲起在南丫岛那些年过的春节。
当然, 她自然不能明说自己经历过,只敢借着畅想未来的名头,说着自己那些年在南丫岛过春节的所见所感。
即便家乡并不繁华,家也不是那么的漂亮,物质也不是那么的丰富,但到了年末那个点,在外的人还是一个个归心似箭。
再穷也早早的把过年的物质储备起来,四里八乡的人摸黑起床到十几里外的镇上赶大集。
临近过年的那些日子,不管是不是赶集的日子,集市都热闹非凡。琳琅满目的各种年货,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
买肉买瓜果零食,但凡条件还过得去的,都会给自家孩子买套新衣裳。
即便有的孩子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这一天能穿上新衣裳,也能高兴上一年。
和平年代,即使物质匮乏,但安稳的日子充满了盼头。
哭是真心
的,满足也是发自心底的。
袁氏两兄弟听得都入神了,本就囧囧有神的双眸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向来话少的袁程也忍不住开口:“如果未来的春节真是你描述的这样的,那真是太好了。”
“可不是。”袁征连连点头,眼神满是向往。
他举起酒杯,对其他三人说:“愿那一天早日到来。”
其他三人也举起酒杯响应,齐声道:“愿那一天早日到来。”
-
两天后,大年初三,冯然那边安排好了一切,亲自来接江晚晚四人去火车站。
“这么快?”袁征意外之余,不得不佩服冯然的能耐。
离开上海的火车票船票有多难弄,他是知道的。冯然不仅这么短时间弄到了,还一弄就是四张,这份能耐,怕只有他了。
江晚晚则是向他身后张望,确定只有他一个人进来,忍不住问:“谢老师最近还好吗?”
被安排在这里后,江晚晚没办法联系上谢振华,不知道他最近情况。
冯然笑道:“挺好的,不用担心,振华人面广,在上海还是能活得下去的。”
这个江晚晚是信的,点了点头。
冯然替谢振华解释:“只是最近局势紧张,他没办法亲自来送你们。”
江晚晚理解,确定谢老师没事,她也能放心离开了。
兴许是太相信谢振华的能力,江晚晚并没有怀疑冯然的话,同时也忽略了她在提到谢振华时,眼眸一闪而过的黯然。
自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见过谢振华。但是一番打听后,也没打听到他落入日本人手里,这让他稍稍放心了些。
只要没落入日本人手里,便肯定在某个角落活着。
冯然对四人说:“收拾一下,晚上八点我送你们离开。”他笑道:“今夜是最好的时机。”
开始江晚晚没能完全明白到最后那句话真正的含义,直到载着他们几人的车越来越靠近火车站,身后不知哪些地方时不时传来的枪击声,她才明白,所谓最好的时机,不过是有人替他们争取。
有冯然在背后操作,江晚晚他们还算顺利来到火车站月台。
相处了四天的人即将分别,北上的北上,南下的南下。
几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别将是最后一面。
冯然叮嘱顾怀安和江晚晚:“去到美国一定要好好学习美国人的先进技术,等我们国家打赢了这场战争,回来发挥你们所学。”
袁征也点头附和:“我们都等着你说的,中国人开着自己制造的飞机在自己国家的天空翱翔的那一天。”
江晚晚点了点头。
她一定会的。
火车拉起鸣笛声,在提醒着还没上车的人抓紧上车。
冯然看着四人,前沿瓦努,最后说了句保重。
没多久,火车缓缓驶出月台。
江晚晚和顾怀安坐的是独立包厢,厢内只有他们两个。
两人看着窗外,努力想再看多上海几眼。
他们要乘坐几天的火车到广州,再从广州去香港。
广州也已经是沦陷区,两人都不知道到了那边之后会遇到什么情况,是否能顺利过到香港。
前路茫茫,生死难料。
好在冯然办事确实靠谱,他们到广州后,一下火车就有他的人来接应,且衣食住行都安排妥贴。
两人在广州停留了两天,第三天才转去香港。
和离开上海时不同,他们离开广州时是拿着‘合法’证件,光明正大地。
在广州接应他们的人将事先买好的开往美国的邮轮的票郑重交到他们手里,叮嘱道:“一定要保管好,现在这个票,说是千金难求也不为过。”
这个顾怀安和江晚晚自然也是知道。
“到了香港就靠你们自己了,那边也不太平,虽然你们只待几天,但凡是还是要小心。”送他们的人,就像个长辈,似乎有说不完的叮嘱的话。
“放心,我们会的。”顾怀安看着这个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男子,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来到这个时代,他发现自己实在是不如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两个小时后,顾怀安和江晚晚踏上了香港,这片自1898年起就落在英国人手里的土地。
两人听从了协助他们来港人的建议,到港后来到维多利亚酒店住下。
到香港的第三天,就从从别人的口耳相传里听到一个让人沉痛的消息——和香港挤挨着的深圳再次落入了日本人手里。
香港这边顿时人心惶惶,对英国人对抗日军队的能力十分悲观,甚至怀疑,如果日本人真侵略香港,英国人会不会干脆不抵抗,直接放弃香港。
在这个氛围下,几天后那趟开往美国的邮轮船票愈发一票难求。
这日,江晚晚和顾怀安来到维多利亚酒店的餐厅吃饭。
期间,有名中国男子走上前打招呼。
“听口音,你们是从内地过来的?”
顾怀安点了点头,笑问他:“听你的口音,也不像本地的。”
男子笑笑:“去年从上海躲到这里来的,不过看来香港也很快不太平。”
“嗯,现在国内,也不好说哪个地方是绝对太平的。”
“所以,还是国外安全。”男子无意感叹,佯装不经意问顾怀安他们:“你们来香港,是打算从这离开去国外吗?”
顾怀安摇了摇头:“逃到这里已非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所为,可为了家人,也只能选择当一回懦夫。若日本人攻打香港,身为一个中国人怎么能只想着离开。”
男子听出了他这话的言外之意,尴尬笑了笑,扔下一句‘不打扰他们吃饭’便起身离开。
一直没开口的江晚晚这才问顾怀安:“为什么要这样对那个人说?”
顾怀安分析给她听:“我昨天就留意到这个人了,来这餐厅吃饭,眼睛一直四处打量。让人不得不怀疑,与其说来着吃饭,不如说来这物色目标。出门在外,特别是这样动荡的时候,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且他上前来和我们搭讪,显然我们也是经过他筛选的目标。我们是生面孔,如果经常有留意的,肯定一下子就看出我们是刚来的。这时候来香港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躲避战乱。”
江晚晚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连连点头。
顾怀安继续说:“维多利亚酒店一般人住不起,能在这住的客人一般不一般。”
江晚晚笑了,开玩笑道:“我们挺一般的。”
顾怀安也笑了:“我们确实一般,如果没有冯二公子帮助,自然是住不起这酒店的。”
这个确实。
“总之一定要记住一句话,出门之外,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绝对不可无。”
“知道啦。”江晚晚笑他:“顾医生,这可不像你哦,一句话反复说两遍。”
顾怀安笑笑,笑容中藏着不容易察觉的惆怅。
就在此时,服务员将他们要的套餐端了上来,暂时打断了他们的聊天。
若搁往常,顾怀安并不喜欢在吃东西的时候聊天,但今夜却反常,问江晚晚害不害怕去美国后的生活。
江晚晚摇了摇头:“我会克服的,而且不是还有你在吗?”
“如果我不在呢?”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顾怀安连忙补充道:“你学飞机设计,我学医,很可能不在同一个地方,很多事都要靠你自己。”
“没事,不用担心,我肯定可以的。”
顾怀安看着她,许久,才嗯了声。
“我相信你。”
她是一个勇敢内心强大的姑娘,不管在哪里,一定都能坚强活下去。
-
终于到了要离开的那天,江晚晚和顾怀安来到码头,远远就看到了那艘三层高的大邮轮。
码头人非常多,顾怀安担心发生意外,想着登船的时间还早,干脆带着江晚晚往外走。
“我们先找个地方坐着等。”
江晚晚也有点怕这人山人海的,点了点头。
顾怀安小心护着江晚晚,生怕她被人群冲散,费了九牛二虎之
劲才出来,在附近找了一家高档西餐厅,进去随便点了两杯喝的。
两人才在西餐厅坐下没多久,店里的服务员就满脸慌张连忙将门落了锁。
江晚晚连忙招手叫来一个服务员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服务员拍着胸口说:“码头那边又发生骚乱了。”随后安慰江晚晚:“不过不用担心,差役很快就会过来维持秩序的。”
坐在西餐厅里的,有不少人是等着乘坐上午的邮轮离开香港的,都盼着差役能快点来维持秩序。
隔着玻璃窗户,江晚晚能清楚看到外头发生了什么。
一些人在往外跑,一些人往码头方向挤。
尖叫,嘶喊,嘈杂混乱中江晚晚好像听到有人说自己东西被抢了。
她下意识想到了什么,看向顾怀安。
显然他也想到了。
邮轮是凭票登船的,不排除有买不到票,但是又想离开的人会采用这种卑劣手段。
江晚晚深吸了口气,对顾怀安说:“还好你警觉。”
如果他们也在码头等着登船,谁知道会不会成为被抢的那个。
顾怀安却依然面色沉重,哪怕躲过这一遭,一会登船也保不准会发生什么。
像服务员说的那样,很快就又过来一批差役过驱赶那些没有船票却在码头等着趁乱登船的人。
这场短暂的骚乱算是被控制住了。
顾怀安看了眼手表,餐厅里不少人也在抬手看时间。
差不多该登船了,开始有客人闹着让服务员把门打开。
服务员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将锁头拿下。
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开西餐厅,顾怀安又看了眼手表,觉得差不多了,对江晚晚说:“我们也该离开了。”
“好。”江晚晚拎起自己的行李箱。
里面只装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并不重。
顾怀安护着她,开始还能保持距离,但等到了排队登船的地方,人太多,擦肩接踵,不得已虚虚张开手将她揽在自己的庇护之内。
好几次,江晚晚被人推挤,如果不是身旁有个顾怀安,只怕已经被撞倒在地。
第不知道多少次,江晚晚又撞向顾怀安,还踩了他一脚。
不好意思至极的她小声道歉:“对不起。”
顾怀安笑笑,并没在意。
然而更严重的推挤还在后头,舷梯落下,有船票的人都一窝蜂往前挤。
这个时间,顾怀安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将江晚晚整个人护在自己怀里,一步一步小心朝前挤。
不断有船上工作人员用喊着大家别挤,可是怕登不上邮轮,谁都在拼命往前挤。
还有些没有船票的,想浑水摸鱼,然而好不容易挤到舷梯口,拿不出船票,又被协助维持秩序的差役拖走。
“求求你们,让我上船吧,我不想死在日本人抢下。”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哀求,依然被无情拖走。
没有人想死,大家都想活。
顾怀安和江晚晚算是早登上邮轮的,两人被领着来到VIP房间。
虽然是高价的VIP,但房间也很狭小,只摆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椅。
不过好在VIP房都带有卫生间,洗澡上厕所不用去挤公共的。
还有就是,住VIP房的这边的客人,还有一个只对VIP客人开放的甲板和餐厅,相对来说要比公共甲板和公共餐厅安全很多。
江晚晚看着那么小的一张床,有些不好意思看顾怀安。
冯然给他们买船票是一间房的,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几十天,他们必然睡在这个房间里。
床这么小,怎么睡呢。
才这么想又恼自己,现在都什么时候,怎么还能矫情这些。
江晚晚想着这些时,顾怀安则是站在门口不经意打量着陆续进来的其他乘客。几乎所有住在VIP房的客人,身边都跟着一个保镖。
从香港到美国,中间得在海上一个月的时间,难免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
顾怀安看到这情况,脸色反而比之前更凝重,并没有因为登上邮轮而放下悬着的心。
他叮嘱江晚晚:“虽然是VIP区域,但也一定要格外注意,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门,没什么事少出房间,最重要的是绝对绝对不要去公共甲板。”
江晚晚点头,笑他:“顾医生,不是还有你在吗?怎么说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一样。”
顾怀安也笑笑:“我有些过于唠叨了。”
江晚晚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顾怀安看着她,深深的,认真的,快速的。仿佛想在这短短一秒里将她记住般。
他的凝视太短暂,江晚晚自然没发现,不过同处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她到底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她还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不然心总是怦怦跳。
江晚晚问顾怀安:“顾医生,我们去VIP甲板站站吧。”
“好。”顾怀安点了点头。
VIP甲板到底不像公共甲板那样宽敞,约莫只有两个房间大的地方,站在这看到的正是码头的方向。
江晚晚看到,有票的人在陆续登船,没票的也依然有很多人不甘心,想冲上船,但基本都失败了。
邮轮响起笛声响,在维持登船秩序的工作人员也催促那些还没登船的人加快速度。
很快就要离开,这次是离开故土,去往另一个国家,江晚晚的心情并不好受。
但是在那些想离开却又没办法离开的人看来,能登上邮轮的她无疑是幸运的。
在这里,等待普通人的,是战争和死亡。
不知道是海风吹得,还是悲伤的情绪浓到无法抑制,江晚晚眼眶红了。
她眨了眨眼,努力把眼泪逼回去。
顾怀安也一直安静看着码头,在又一声汽笛声响起,他忽然对江晚晚说:“晚晚,其实我是一个卑劣的人。”
“啊?”
这话太突然,江晚晚不理解,他哪里卑劣了?
然而面对江晚晚一脸的疑惑,顾怀安只是笑,温柔看着她,又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你的行李箱里,我放了样东西。”
“嗯?”
顾怀安说话跨度太大了,她都听不明白了。
江晚晚问:“是要她现在去拿的意思吗?”
顾怀安点了点头。
江晚晚不疑有他,笑道:“那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去拿过来。”
顾怀安再次点了点头,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江晚晚根本没想到,她离开再回来就找不到顾怀安。
甲板就那么小,他去哪里了呢?
开始江晚晚并没多想,还问其他人有没看到顾怀安。
问了几个都摇了摇头,直到有个人说看到他往里面走了。
江晚晚一脸狐疑,自己从里边出来也没和他遇上,顾医生到底去哪里了呢?难道是去餐厅了?
很有可能,江晚晚又往餐厅的方向跑去。
在她奔跑在船舱内狭小的过道上时,船身猛烈晃动了下,她一个站不稳,差点摔倒。
这么大的晃动,显然是船开了。
她来到VIP餐厅,依然没找到顾怀安。
回到房间,也没看到他。
江晚晚的心开始不安,看着被自己仅仅捏在手里的信封,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会不会是一封信。
一封顾怀安写给自己的诀别信。
泪再也控制不住,从眼眶滑落。
她没勇气打开,又或者说她不想打开,害怕自己恐惧的事被验证。
江晚晚又来到VIP甲板,邮轮已经调转了半个头,已经只看得到半个码头。
人群中,她
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个人。
又或者说,他特意站在最瞩目的高处让自己看到。
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江晚晚不明白,顾怀安为什么要下船。
“顾医生!顾怀安!”
“为什么要下船?为什么要丢下我?”
江晚晚大声喊着,无力充斥着她,只能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等到邮轮完全调转头,他更是彻底看不见了。
站在岸边的顾怀安也一直静静看着她,海浪很大,人声嘈杂,他却好像听到她在喊自己,质问自己为什么丢下她。
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拉着,又像被巨大的石头压着,很痛,喘不过气。
心如刀绞,怕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他清楚直到自己今日放弃了什么。
放弃了生的机会,也放弃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