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邮轮彻底离港, 原本人潮涌动的码头，慢慢变得空旷起来。 人都走得差不多，顾怀安依然还站在那, 看着邮轮离去的方向。 从香港到美国，得在海上漂几十天。 穿过太平洋，途中还会停靠其他国家的补给。 顾怀安别无他求，唯愿自己陪不了她的这一路，平安无恙，沿途净是风景。 刚才他说，其实他卑劣，这话并非一时兴起。 他可以瞒过任何人，却无法欺骗自己。他就是一个对她有了卑劣贪念的人。 变化, 应该在她上大学后某一次回来, 她笑容可掬出现在自己面前, 爽朗唤着他。 她明亮的笑容恍了他的眼。他清楚意识到，她长大了, 已经是一个漂亮、自信、优秀的姑娘。 那一个短暂的冬天，他总不自觉被吸引。 自此以后, 他对她那若有若无的关心和牵挂, 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纯粹和淡然。 他不敢让人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怕影响到她, 更怕吓到她。 他只能不着痕迹将自己这份心思隐藏，不敢放纵这份心思生根发芽。 每当再见到她，心意萌动，他都会问自己, 顾怀安啊顾怀安，你怎么敢, 年长了她八岁且不说，她勇敢自信有梦想，而你像个懦夫一样缩在这个小岛，怎么敢对她起心思。 幸好，幸好，对她的心思终归是只有自己知道。 这一次，他也幻想过，如果他一起坐上邮轮，和她一起去到异国他乡生活学习，如果他用心些，或许能让她眼里也有自己。 他不是没心动过，最后还是作出了另一个选择。 这一路，从上海到广州，再到香港，带给他的感触太深。 他也想做那个挺身而出的人，她想起会肃然起敬的那些挺身而出的人之一。 他清楚知道，自己这个选择可能会有什么后果。可他也知道，就算他不在这个世上了，他珍之又珍之的女孩，一定会一直记得他。 不了，还是别一直记得他，偶尔想起他就很知足。 送她上邮轮，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会平安到达美国，会平安活下去，会有璀璨的未来。等到新中国成立，那也将是她归国施展抱负的时候。 而他，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了她期盼的那个新中国去战斗一次。 顾怀安在那站了太久，那天在维多利亚酒店过来和他们搭话的男子突然出现喊了他。 “喂，你也没能趁乱上到邮轮啊。” 顾怀安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那天那个男人，头发凌乱，领带也歪了，好不狼狈。 男子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有些狼狈，整理了下领带，又用手捋了捋头发。 顾怀安摇了摇头，告诉他：“我上了船又下来了。” 男子听到这话，笑容僵在脸上，半响后才咬牙切齿道：“你有病吧。” 那么多人想上船上不去，他上船了竟然还下来。 男子盯着顾怀安，咬牙切齿说：“你不想上船，把船票给我啊。” 顾怀安没理他，看着他愤愤离去，嘴里还一直念叨着：这人神经病。 笑笑，最后又看了眼茫茫大海，也转身也离开了码头。 再见了江晚晚，如果有下辈子，一定不要再以这么狼狈的姿态遇到你。 - 另一头，邮轮VIP甲板上，江晚晚还在撕心裂肺哭着。 其他人以为她是不舍得离开香港，离开中国，才哭得这样凄惨，所以也没人笑话，甚至后来有人被感染了，也跟着掉泪。 坐上这趟邮轮的人，都是离开家乡去往异国的人，哪个没有一点离别的愁绪？不过强压着罢了。 有个大婶被江晚晚哭得心都软了，劝她：“小姑娘，想开些，等以后不打仗了再回来。” 以后肯定是要再回来的，可是等到不打仗了，顾老师还在吗？他们还在吗？ 江晚晚想到，泪流得更凶。 泪流干了，声音也变得嘶哑。 江晚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拆开顾怀安留给自己的一封信，向来少语的他，竟然写满了整整三张信纸。 他在信中叮嘱她，到了美国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保持警惕，远离危险，不要太相信陌生人。 江晚晚一行行看下来，再次泪流满面。可看到最后一页，整个人忽然一僵。 “……若有来生，愿遇到你时，是我人生正意气风发之时。或许那样，我可以有勇气，放任自己去期待，这将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后面说什么，江晚晚已经看不清。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 在海上漂荡了三十六天，江晚晚到达了大洋彼岸。 她仓皇不安拎着行李下了船，放眼望去，一切都那样的陌生。 她就像被放进漂流瓶里，在海上漂流了几十天的，等从瓶子出来，发现自己好像离开了人间，到了个陌生的异世界。 胆战心惊，连微风拂过都让人恐惧。 她茫然站在偌大的码头，左右张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就在此时，一对青年男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女的和她年纪差不多，男的看上去要小几岁。 女子笑眯眯问：“请问，你是姓江吗？” 冯然安排的人找到了她。 接她的人，女的叫郑允和，男的叫郑允先，两人都是姐弟。早些年在爱国人士的帮助下，几经周折，从上海到香港，再来到美国。 他们姐弟刚到美国时，时冯然接待的他们，帮助他们在美国安顿下来。 现在，轮到他们受冯然所托，接待江晚晚，帮助她适应在美国的生活。 郑允和告诉她：“冯先生只和我们说了你大概到的时间，可是你知道的，海上航行，什么时候到也说不准。我们害怕错过，八天前就天天来码头等。” “谢谢。”江晚晚朝他们感激道谢。 难怪一下船就被认出来，原来是天天在这等着自己。 在郑家姐妹的帮助下，江晚晚顺利在美国这边安顿下来。 知道江晚晚要去读飞行器设计专业，只有十四岁的郑允先眼睛都亮了，抓着她问个不停。 郑允和怕江晚晚介意，不得不开口替他解释：“他梦想就是成为一名空军，开着飞机回去打日本鬼子。” “嗯。”年少的郑允先点了点头，一脸坚定道：“我要跟父亲一样，保家卫国。” 话一落，郑允和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你先好好长大再保家卫国吧。” 郑允先摸着被姐姐打疼的后脑勺，委屈巴巴回了房间。 这时候，不管是郑允和，还是江晚晚，也没太将郑允先这话太放在心上。 毕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想回到隔着千重山万重水的中国，哪有那么简单。 - 转眼，江晚晚在美国生活了十个月，在郑允先和其他爱国人士的帮助下，在一所学校读书。 头几个月格外艰难，主要是语言不通。 她英语也并不是零基础，在新中国上学的时候也学过。但学得太浅，根本不足以应付在这样一个全英文的国度生活。 不过也庆幸有那么点底子，让她可以在几个月内咬牙克服语言这个大难题。 这日下课回 到住处，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叠中文报纸。 这可太罕见了。 郑允先从厨房出来，看到她盯着报纸两眼发亮，告诉她：“这是从中国漂亮过海带过来的报纸，已经是几个月甚至一年前的。” 只是，在国外想知道国内的消息太难，越洋电报很可能发过去石沉大海。这种人从大洋彼岸亲自带过来的报纸，哪怕新闻消息已经严重滞后，但对于在外思念家乡的人来说，也格外珍贵。 江晚晚放下书，迫不及待拿起一份报纸阅读起来。 确实如郑允和所说，这些报纸都太久。 她报纸上搜索着自己关心的新闻，很快看到一则年初五月份的新闻。 日本对重庆实施地毯式轰炸，13天出动飞机超过1370架次，投弹3300余枚，平均每天袭渝机数达105架次、投弹250余枚。 整个城市被炸得千疮百孔，昔日繁华的首都被烧成一片焦土。 不止重庆，还有广州、太原、长沙……一条条新闻看下来，江晚晚心情无比沉重。 一叠报纸看下来，没有几条好消息。 郑允先明白江晚晚的感受，她看完这些报纸，心情何尝不是这样。 - 江晚晚心里难受，只能更加发奋学习。一头扎在了学习上，不知觉迎来了在美国迎的第一个中国农历新年。 她问郑允和：“你说这样的日子，冯先生会给你打电话吗？” 郑允和摇了摇头：“大概率不会。” 联系不上，报纸新闻又总是滞后，也不知道国内现在什么情况。 兴许是战事越来越紧张，下半年开始她们甚至已经没办法再从爱国人士那里再拿到国内新闻报纸，也无法联系上国内的冯然，只能偶尔从美国报纸上看到一些国内战况的新闻。 - 1941年12月，江晚晚和平常一样吃过早饭出门上学。然而来到学校，她很快发现学校和平常不一样。 很多同学都在激愤喊着：Kill Japs， Kill More Japs! 她猛然想起今天是几号，再从其他同学地激动呐喊中明白过来，被她忘记了日期的昨天，日本人偷袭了珍珠港。 历史的轨迹没有变过。 - 1943年6月，江晚晚以优异地成绩毕业，同时也以优异地成绩考上了加州理工学院的研究生，没有辜负她这几年不舍昼夜苦读。 因为这个，她不得不离开郑允和姐弟，独自前往帕萨迪纳市学习和生活。 第二年四月，刚下课回到住处的她接到了郑允和的电话。 刚满十八岁的郑允先偷偷回国了。 如他十四岁所说，长大后要回去报效祖国。 那不是年少的诳语，而是从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坚定不移的信仰。 江晚晚和郑允和都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 因为担心郑允和，江晚晚请了两天假，陪在郑允和身边。 黎明前的天，总是格外黑暗。 很长很长的时间，江晚晚和郑允和的生活里没有收到一个好消息。 直到那一天，全世界仿佛一夜之间有了色彩。 法西斯战败的消息传开，全世界人民都在欢舞。 江晚晚掐着日子数自己还有多少天才能毕业。 还要好久好久，但她已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毕业回国的情景。 这一天，又到了周末的日子。 江晚晚想到自己很久没去看郑允和了，打算这周末去看看她。 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从一个市到一个市，来到郑允和家门口。 还没进门，她就听到里头传来笑声。 男男女女都有。 笑声中，她还是极敏感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本来轻抿的唇不自觉扬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在心底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