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怀着对回南丫岛的期盼, 江晚晚迎来了1983年的春节。
六十一岁的她已经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去数这是自己在哪里度过的第几个春节。
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春节对她来说又变回仅仅是一个节日, 一个让工作生活短暂停下来的节日。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的每一年的计划安排都必须先做好,不自觉让人失去了对新一年的展望。
春节结束后回到单位,江晚晚就和单位的人说了自己想休个假,出一趟远门。
对于她这样举足轻重的工程师,休假是小问题,但出远门可不是件小事。
别的不说,单位是不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出远门的,必须安排人员陪同。
好在江晚晚也心知肚明, 她如今这个身体, 加上去南丫岛路途遥远交通不便, 有人陪同也好。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出门的前几天,又发生了其他事耽搁了, 这一耽搁就来到了五月。
天高云淡的五月,在助理的陪同下, 江晚晚终于踏上了前往南丫岛之旅。
火车上, 助理徐美珍问起她:“江老师,这个南丫岛对您来说有什么特别吗?”
江晚晚点头, 南丫岛对她来说自然是特别的。
那里算得上是她的第二故乡吧。
“可是您之前都不曾去过那里。”徐美珍太好奇了,一个如果不是提起,她甚至都不知道的这个地方,对她最尊敬的老师会有什么特别呢。
徐美珍对江晚晚的人生经历还是知道的, 从小生活在旧上海,后来因为战争逃去美国, 学成归国大部分时间待在北京,根本没有来过一个叫虎头镇的地方。
江晚晚听得乐了,笑道:“我没去过的地方多了,就不能好奇?”
“能,我不是这个意思。”徐美珍解释:“只是这个地方真的太偏僻了,一般我们也不至于对一个只有驻军和几十户村民的小岛好奇。”
“可我偏好奇了,也许上辈子在这里生活过吧。”江晚晚开玩笑。
这下轮到徐美珍乐了,自然也看出江晚晚是在开玩笑,也半开玩笑道:“您可是留过学的高知识份子,也信这上辈子之说?”
只是没想到,江晚晚的回答让她非常意外。
“我怎么就不可以信?这种事,谁知道呢。”
这话听得徐美珍一怔,随后赶忙起身把半开着的包厢的门给关上。
现在都讲破除迷信,可不能让人听到江老师讲这样的话可不妥。
那些虽然她还小,但也算亲眼目睹,想起来也是心有余悸。
徐美珍红旗下长大,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自然是不信这前世今生来世的。
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是不是人年纪大了,都会变得迷信。
江晚晚见她这样紧张,也只是笑笑,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若搁以前,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她肯定不会浪费掉这些宝贵的时间,争分夺秒利用起来。但绷了几十年,可能真的累了,现在她也想分点时间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
这些被她忽略的风景,果然很美。
-
转了两趟火车,一路奔波,江晚晚和助理终于到了虎头镇。
到招待所办理入住时,已经是下午。
招待所的服务员看完她们递过来的介绍信,知道她们是北京来的,态度立刻大变,无比热情和恭敬,给她们挑了间最好的房间,还亲自带着她们上楼,还和她们聊起来。
“我在这工作了快十年,还是第一次接待从首都来的客人。”
江晚晚笑笑,问她:“其他地方来的客人多吗?”
她知道,虎头镇这个码头,除了南丫岛过来的船只,更多的还是外地路过的船只在这里停靠。如今改革开放也有几年了,外来停靠的船只应该更多才是。
服务员笑笑,告诉江晚晚:“有是有,不过不多。码头附近前两年新开了一家旅馆,客人基本都到那去了。”
她说话语气轻松,并没有半点埋怨客人被抢走的意思。
这时候国营单位的工人,一般没有太多的危机感。
聊天间,二楼到了,服务员领着她们来到最靠边的一间房,打开门
。
“这是我们招待所最好的一间客房,祝你们住得舒心。”
“谢谢。”江晚晚扫视了房间,确实挺大的,装潢也很不错。
因为要两天后才有船去南丫岛,江晚晚她们在虎头镇住了两晚。
也刚好趁这两天的时间江晚晚带着助理将虎头镇逛了遍。
徐美珍很诧异江晚晚对虎头镇好像很熟悉的样子,哪里是集市,哪条街有什么商铺,竟然都能精准找到。
这天刚好走累了,江晚晚带徐美珍来到集市附近那家糖水店歇脚。
这家糖水店,正是上辈子她第一次跟杜萍出来虎头镇赶集吃过的那家。
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江晚晚照例要了两碗芝麻糊。
徐美珍一边吃着芝麻糊,一边对江晚晚说:“江老师,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来过这个地方?”
她自然不可能信那前世今生,江晚晚对虎头镇太熟悉,唯一解释便是来过。
江晚晚依旧是笑笑。
有些事情,不能解释,那便不解释。
吃完了自己碗里的芝麻糊,她问徐美珍:“好吃吗?”
徐美珍点头:“好吃。”
这话没半点虚,她一个不喜欢吃甜食的人,也把碗里的芝麻糊吃完了。
江晚晚也有些意犹未尽,提议:“要不我们再吃一碗?”
徐美珍义正词严拒绝,“不行,江老师,您不能吃太多甜的。”
年纪大的人吃太多甜食对身体不好。
可今天江晚晚就是很想放纵一次。
“不可以,上次您体检,医生都叮嘱必须注意血糖。”徐美珍丝毫不动摇。
江晚晚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没关系,明天从南丫岛出来,我再来吃。”
糖水店的老板娘刚好听到江晚晚这话,走了过来,热情道:“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外地过来的,原来是想上南丫岛啊。”
时隔这么多年再见到这个热情善良的老板娘,江晚晚竟然生出了一股亲切感,点了点头。
老板娘又问:“上南丫岛探亲?”
江晚晚道:“不是,就是想去看看。”
“那个小岛有什么好看的。”老板娘笑,不过还是好心告诉她们:“不凑巧了,本来明天游船上岛的,但是明天可能会台风。”
沿海地区夏季台风很常见,只是有台风,那船就没办法出海了。
江晚晚叹气:“那真是不凑巧。”
老板娘安慰她:“这次是小台风,可能一两天就过去了,到时候就有船上岛了。”
“谢谢你。”江晚晚冲她一笑,随后佯装不经心问:“老板娘,你们家的糖水好吃,岛上的人出来赶集,是不是都经常来你们这喝糖水?”
“哪有哦,岛上的人生活条件都不大好,也就那些随军家属出来赶集会偶尔来喝一碗糖水。”
“哦,那你岂不是都认识?”
“常来的就认识,比如江团长的妻子。”说到江团长的妻子,老板娘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江晚晚捕捉到,忍不住问:“江团长的妻子怎么了?怎么听你提到的时候好像有些伤感。”
老板娘嘴张了张,一副欲言又止。
她不想说人是非,但转念一想,江团长家的事又不是秘密,半个虎头镇的人都知道,于是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
“这事真是说出来都匪夷所思,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随着老板娘娓娓道来,江晚晚知道了个大概。
和上辈子的剧情差不多,十几年前,李梅和杜萍同一天生孩子,李梅将两人的孩子调换了,带回老家养到现在才送回来。
但也有让江晚晚没想到的,江玉海和杜萍的亲生女儿竟然是个痴儿。
怎么会是个痴儿呢?江晚晚想不明白。
糖水店的老板娘不知道她真正所感,叹了口气道:“这人是聪明还是痴傻,都是老天决定的。天意如此。只是那孩子也真是可怜,天生痴傻,还被人调换。”
江晚晚点了点头,面色沉沉。
-
如糖水店老板娘所说,台风果然来了,江晚晚她们不得不推迟上岛。
好在这次并不是大台风,两天后虎头镇就恢复了台风前的宁静,码头也终于有船只出海。
江晚晚和徐美珍坐上最早那班船前往南丫岛。
兴许是刚经过台风雨水的洗礼,今日海上的天格外清澈,一眼望过去都没有几片云。
徐美珍没见过这样的美,一路惊叹。
“江老师,你说我们的歼1有在这片蓝天翱翔过吗?”
“有。”江晚晚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上辈子第一次坐上船出岛,就曾见到过飞机掠过这片天空。
只是当时她并不知道,那就是歼1。
徐美珍不疑有他,再看向这片蓝天,心情已经不一样了。
等到船即将靠岸,两人才将视线从上方投向远方的码头。
一个非常简陋的码头,至少徐美珍没见过这样的码头。
只是看到码头,她已经有些担心。
她们今晚还要在这边的部队招待所借助一晚,这个岛这么贫穷,居住条件肯定很恶劣,江老师要吃苦。
江晚晚看穿她所想,轻拍了拍她的手。
船靠岸停稳,人陆陆续续下船。
看清岸上的情景,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徐美珍直接倒抽了口冷气。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要艰苦一万倍。
江老师为什么要来呢。
被暴雨淋过还满是泥泞的路,根本就无从下脚。
不过她们没想到的是,部队竟然派了车来接她们。
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单位那边提前和他们打了招呼。
江晚晚下意识看向徐美珍,徐美珍立刻为自己辩解:“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的,昨天真的只是跟领导电话汇报你的近况。”
小战士直接将人送到部队专属得招待所,一下车,江晚晚就见到了一个自己来到肯定会见的人。
比起上辈子,他似乎要苍老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