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杜萍几乎对丈夫不抱希望了, 但第二天还是起了个大早去码头买鱼。见其他海鲜也很不错，咬牙又买了些别的。
那人见她今天这么大方，笑问：“今天家里是有什么喜事吗？”
杜萍笑笑, 只是道：“只是觉得很久没吃了。”
那人哈哈笑了几声，说：“江婶子今日大方啊。”
什么大方不大方的，她的心也疼得在滴血呢，不过是接待从北京来的客人也不好太寒酸。
买完菜的杜萍不敢耽搁，立刻往家里赶。
她害怕自己离开太久，江桃会看不住大丫。
另一边的江玉海呢，在部队结束晨练后来到招待所。
真要开口邀请人去家里吃饭了，才后知后觉难为情起来。不过好在当兵十几年养成了他不扭捏的性子，即使难为情, 也直接开了这个口。
江晚晚其实也有去江家看看的意思, 他既然邀请, 干脆顺势应下，省了她突然上门拜访给人家带来不便。
见江晚晚应得那么干脆, 江玉海松了口气，高高兴兴离去, 留下一旁的徐美珍一脸错愕。
徐美珍自认比很多人都了解江老师, 她可是不会答应这种饭局的。不然在北京的时候，想请她吃饭的人不得从街头排到街尾。
怎么来到南丫岛就突然改变了呢？
“怎么这样看着我？”江晚晚笑问。
徐美珍也老实, 说：“江老师，你以前不是不接受别人请你吃饭的吗？”
“嗯，是啊。”这么多年来江晚晚都是这么做的，她不喜欢那些人情饭局。
“那现在怎么愿意接受江团长的邀请？”
其实接受江团长的招待好像也没什么, 她们远道而来，江玉海找到一些也没什么。实在是江老师过去太过坚决, 所以徐美珍才这样意外。
江晚晚瞅了她一眼，笑眯眯问出她没有说出来的心中所想：“觉得意外？”
徐美珍点了点头：“确实让我挺意外的。”
“在南丫岛是特例，等回到北京我还是不愿意接受别人的邀请的。”
徐美珍懂了，将江晚晚的破例理解为是因为离开后和这里就不会再有关系。但回到北京就不同，那是工作和生活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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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晚是知道这时候的乡下人吃饭都比较早的，所以十点半不到就领着徐美珍来到江家。
这个时间点，江玉海还在部队，江桃还在学校，家里只有杜萍一个，既要干活又要看着江大丫，折腾得她差点崩溃。
江晚晚她们到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杜萍在崩溃大声叫着江大丫不要老往外跑。
转过头突然看到江晚晚她们，脸上闪过尴尬。
小岛就那么大，谁不认识谁。眼前这两个没见过的人，不用说肯定就是丈夫说的北京来的工程师。
杜萍赶忙扯住女儿，朝江晚晚她们礼貌笑了笑，热情问：“你是江老师？”
江晚晚点了点头，笑容慈和道：“今天打扰你们了。”
杜萍连说了两个不打扰，连忙邀请她们进屋坐。
刚想去给她们泡茶，可才松开女儿的手，她就又想往外跑。
不得已，杜萍只能先顾着女儿。
“大丫，不要出去。”
她真的崩溃了，再这样下去都想拿绳子拴住了。
然而江大丫根本听不懂，被扯住走不了，就目无焦距看着外头。
江晚晚看得于心不忍，便将江大丫扯到自己身边。
杜萍担心孩子伤到老工程师，连忙说：“江老师，这孩子不是很懂事，还是交给我吧。”
“不碍事，我看她其实挺乖的。”
看出江晚晚是真的不介意，杜萍才放下心，连忙去给她们泡茶。
江晚晚目光慈和打量着江大丫。
和上辈比起来，她矮小了许多，一看就知道是营养不良，不是这个年纪应有的身高。
江晚晚问杜萍：“这孩子是不肯吃饭吗？”
听到这话，杜萍叹了口气，给她们一人倒了杯茶后才说：“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孩子智利不正常，吃饭喝水都要人盯着。”
江晚晚确实看出来了，她看着江大丫，就好像在看自己，说不心疼是假的。
“去医院检查过吗？”
杜萍沉痛点了点头，“带她去过县城人民医院。”
“怎么说？”
“医生说是天生的。”说着，杜萍眼泪都要出来了。
明明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怎么今天又突然想哭了呢。
江晚晚看着江大丫，心里也是百般不是滋味。
这孩子这样，以后肯定是离不得人的。时间久了，只怕亲生父母也受不住，到时候可怎么办。
没多久，江桃回来了。杜萍很明显松了口气。
江桃回来，至少可以看着江大丫。
杜萍先给江桃介绍江晚晚她们，又给江晚晚介绍：“这是我的另一个女儿。”
她没说这不是亲生的，潜意识里还是不想让人知道，哪怕可能她们早已经从岛上其他人那里知道了他们家的事。
江桃其实昨天就在校门口见过她们，但不知道她们这么大来头，听到北京来的，两眼一亮。
杜萍瞅了眼时间，都快到平时吃午饭的点了。
她对江晚晚和徐美珍说：“你们先坐坐，我去把剩下两个菜炒了。”
“麻烦你了。”徐美珍见她起身，也紧跟着起身。
杜萍道：“快坐下快坐下。”说完又对江桃说：“你看着点大丫，不要让她闹江老师。”
“好的。”江桃乖巧应下，有些妒忌看着坐在江晚晚身边的江大丫。
这个从北京来的江老师看上去好亲切，而且竟然一点都不嫌弃痴傻的大丫。
注意到江桃一直盯着老师，徐美珍怕她不自在，故意和她聊天。
“小桃几年级了？”
主动和她聊天，江桃兴奋极了，声音响亮回答道：“六年级了。”
“那很快要中考了，有信心吗？”
“有。”江桃答得无比坚定，南丫岛中学基本是只要考就能上的。
徐美珍不知道，也是出于礼貌，夸赞道：“真不错。”
好了，接下来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也并不擅长和小孩子相处。
好在这时候江晚晚也开口了，通过江桃之口了解了一些李华和赵小娟的事。
她们的人生轨迹和上辈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李华还是那个家中备受宠爱的小公主，赵小娟还是那个不被赵婶夫妻待见的女儿。
那么江桃呢？
江晚晚若有所思看着眼前的江桃。
她也是和上辈子一样的性格吗？
就在这时，江玉海回来了。
因为有外人在，江桃表现得比平时还要兴奋。
“爸，你今天回来得特别早，是因为知道江老师她们要在我们家吃午饭吗？”
江玉海嘿嘿笑了笑，宠爱摸了摸她的头，嘴里却恭敬喊了声江老师。
江晚晚已经很好调整过来了，听到江玉海这样恭敬和自己说话，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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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江晚晚又在江家坐了小半天。
平时江桃肯定是要午睡的，但今日有江晚晚在，她想和这个北京来的工程师多接触接触，所以硬撑着不睡，到点才依依不舍去上学。
临走前，她非常有礼貌和江晚晚她们道别。
江玉海和杜萍看到非常欣慰，再看到傻愣愣坐在江晚晚旁边的亲生女儿，又忍不住叹气。
江晚晚如今也称得上有点人生阅历。
经历过炮火，远渡过重洋，在异国他乡求学，回到国内还经历了常人没有经历的磨难。
自认在看人这方面还是有一定眼力。
在她看来，江桃还是上辈子那个任性自私的性子，不过可能江大丫痴傻的缘故，对她倒没半点上辈子的敌意，不仅如此，甚至还挺愿意照顾江大丫。
总的来说，这辈子的江桃比上辈子顺眼多了。
而看江玉海和杜萍的意思，是想以后让江桃多照顾这个痴傻的姐姐。
这在江晚晚看来，对江桃也不公平，所以她给她们提了个建议，如果实在照顾不了大丫这个孩子了，可以给她找个条件好点的养老院。
“养老院？”
杜萍对养老院比较敏感，在她看来把孩子送去养老院，和将这个孩子丢了没什么区别，所以她坚决不同意。
“……阿桃和大丫虽然不是亲姐妹，但都是我们的孩子，肯定得照顾照顾姐姐的，她也说过以后会照顾姐姐。”
江晚晚摇了摇头，杜萍还是那个杜萍。
她也不好一下子说太多，观念的转变是需要时间的。等到他们夫妻不在，大丫需要别人照顾，还有几十年时间，也许那时候观念就转变了呢。
慢慢来吧，回北京后她肯定是会偶尔打电话来关心一下大丫的情况的，以后再多和他们聊聊。
虽然明天就要走，但江晚晚并不急。
此时的她不知道，准备明天离开的计划，会出现一个小意外，让她不得不在这边停留多一天。
而这一切起因，都因于江桃回到学校后格外兴奋，课间忍不住和同学们说了自己家中午来了个了不起的大人物的事。
聊得太兴奋，都没听到上课钟声，老师进来都还在叽叽喳喳说，被老师听了去。
老师一听，岛上难得来一个这样厉害的人物，如果能请她来给即将要中考的同学们打打气那该多好。
这么想后，一下课，老师就跑去部队找江玉海，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江玉海听后一拍大腿，觉得这个建议很不错，当即表示去和江老师聊一下。
而对于江晚晚来说，这样的恳求又好像不是什么大事，欣然答应了。
江玉海听后别提多高兴，立刻向她保证：“我保证，只耽搁您一天，后天立刻安排船送你们出岛。”
江晚晚笑笑：“倒也没有耽搁，我这次出来预留了充足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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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十点多，在已经到了下课的点后，六年级的同学被老师留在教室。
他们已经提前知道，今天会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来给他们演讲。
没多久，在老师的带领下，江晚晚进到这个自己非常熟悉的教室。
不一样的是，这次她是站在讲台上的人。
看着讲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稚嫩的脸，江晚晚眼眶一热。
“同学们，大家好……”
江晚晚先是简单做了下自我介绍，然后开始了今天的演讲。
其实所谓演讲，也就是讲自己的亲身经历。
从战乱的上海，到香港，到美国，如何克服语言学习先进技术，战争胜利后克服了哪些怎样的苦难回到祖国，又是怎样在这个领域一干就是几十年。
同学们中，不少人听得热血澎湃，到了可以举手提问的环节，纷纷举手。
有好奇当年战争的，有好奇美国是怎样一个国家的，也有好奇她设计的飞机的。
江晚晚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终于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江晚晚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稚嫩真挚的脸，忍不住说了番鼓励的话。
“大家一定要好好学习，知识改变命运，不仅仅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国家的命运。”
“要有考出去的决心，考虎头镇中学，考市一中，考大学。”
她说得激荡人心，但就单考虎头镇中学，对他们来说已经比登天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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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晚晚坐上部队的船离开了南丫岛，坐上火车，踏上了回北京的路。
日子又回归到从前，如果不是偶尔还和江玉海一家联系，那一趟南丫岛之行就像一场梦。
不知不觉中，一年又一年过去，蓦然回首，竟然又过去了十年。
七十二岁的江晚晚，因为身体健康问题，已经退下一线，只作为技术顾问继续支持着祖国战斗机事业。
从工作中抽离出来，她又想到了南丫岛，想到了岛上的孩子们。
当年十来岁的那些孩子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