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3862 更新时间:
去年, 才二十三四岁,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陨落。 一滴泪从江晚晚眼角滑落,她想到上辈子那个赵小娟。 离家几年后回来, 整个人脱胎换骨,就连对自己的婚事也比她这个所谓读过书的人想得还透彻。婚后日子过得也是风生水起,小买卖做得蒸蒸日上。 可是这辈子,她的生命结束在风华正好的年纪。 再看看眼前的李华,虽然活着,但眼神之中,哪里还有上辈子的灵动和生气。 江晚晚深深体会到了老人们常说的那句,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瞧瞧不好的婚姻都带给女人什么?明明没有远嫁, 父母就在身边, 但还是硬生生给婆家人折磨的一个轻生, 一个没了朝气。 她情不自禁握住李华的手,带着几分哽咽道:“日子再难, 也要爱惜自己的,万万不可走绝路。” 爱惜自己吗?要怎样爱惜呢?李华像听到什么听不懂的话。 刚结婚那会, 她也和父母说过在婆家受到的委屈。可母亲却是怎么说的?李华到现在都还记得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 “要收敛一点自己的脾气, 嫁人了怎么能再像女儿家时候那样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婚姻生活哪可能不受委屈不吃苦的,忍忍就过去了。” “这都是你的命, 咱女人要学会认命。” …… 到最后,她把‘认命’这两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江晚晚还想多和李华聊聊,一个看上去年纪大概五十岁左右的大妈带着两个孩子过来。 两个孩子都很小,一个还要人抱着, 一个还不到大人大腿高。 这位大妈江晚晚认得,是赵二狗的母亲。 这辈子的她, 看上去比上辈子还要年轻上几岁。 一进到卫生院,看到李华,赵二狗母亲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对着李华张口就是一顿训斥。 说来说去就是说她当妻子不称职,当儿媳妇不孝顺,当母亲不合格,不在码头卖鱼,也不回家照顾孩子。 一句接一句,江晚晚听得都窒息。 她开口帮着李华说了两句话,换来的只是赵二狗母亲的变本加厉。 训斥完李华,话不忘对江晚晚冷眼说一句:“我们家的事,关你什么事。” 江晚晚没和人吵过架,哪里争得过对方。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华抱着孩子,在婆婆的骂骂咧咧中离去。 明明以前赵二狗的母亲也很喜欢李华的,怎么成自己儿媳妇了就百般挑剔了呢? 江晚晚没结过婚,完全无法理解。 她捂住看向一旁的徐美珍。 徐美珍其实也早给气出了一肚子火,李华是因为江老师才来卫生院的,那个老太太说话这么难听,在徐美珍看来,骂的不止是李华,更是江老师。 只可恨她也不擅长吵架,只能气得干瞪眼。 江老师似乎也和她半斤八两,徐美珍担心江晚晚气坏了身体,连忙安抚。 “不要和这种人较真,这种人不讲理的。” 江晚晚倒不是较真,她就是难受。 心里真难受啊,昔日一起长大的玩伴,怎么落得这样的下场? 明明已经是新中国了,这些旧社会的伦理悲剧怎么还会发生在和平年代出生的孩子身上? “江老师!”徐美珍听得大骇,担心她说错话,毕竟旁边还有一个医生在呢。 不过显然她想多了,那个医生可能是也憋坏了,又或许是年轻,说得比江晚晚更过。 “南丫岛上的那些老人可不就是封建社会余孽,没几个人脑子开化的。和李华玩得好的那个赵小娟的公婆和父母,比赵二狗母亲还甚,把那么好的一个女孩逼死了。”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事影响可大了。我们镇上的人家都不敢把女儿嫁到岛上来的。” 南丫岛和虎头镇虽然隔着一片海,但跳海这种事肯定瞒不住的。只要有人出岛,肯定就会说出去,一来二去地,也许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了。 再怎么自我洗脑,结婚了就要为婆家奉献,为丈夫牺牲,也不至于到被逼到自杀的地步。所以赵小娟这件事影响还挺恶劣的。 江晚晚在卫生院歇了小半天,从医生口中听到了很多南丫岛上的事。 没有年轻人走出去的南丫岛,就像是一个封闭的旧世界,一代又一代重复着悲剧。 倒是江桃让江晚安觉得意外,她竟然真的做到了江玉海夫妻的期待的那样,对那个痴傻的姐姐诸多照顾,甚至也是为了这个姐姐,才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了部队一个年纪相仿的士兵。 “……不过呢。”医生话锋一转,道:“她不嫁给部队的士兵,难道嫁给岛上的其他年轻人不成?那还不如嫁给军人呢。” 江晚晚没办法认同,结婚理应是和优秀的人接触相处,培养感情。而不是在比烂中,凑合着选一个相对没那么烂的。 从卫生院出来,江晚晚胸口一直堵得慌。 徐美珍不敢再由着她胡乱,果断制止了她还想在岛上待几天的念头,买了最近一班出岛的船票回到虎头镇。 也幸好她果断,回到镇上的晚上,江晚晚就身体不适,被送去虎头镇人民医院。 第二天不见好转,被转去县城人民医院。在县城人民医院住了三天才缓过来。 出院后,徐美珍不敢耽搁,立刻给两人买了去往省城的车票,直接从省城坐飞机回了北京。 单位领导知道江晚晚身体不好,非常重视,强制安排她入院疗养。 只是,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任凭医术再先进也无法扭转。 几个月后,江晚晚在医院闭上了眼。 在旁人看来,她一生未婚,无儿无女,实属坎坷、孤独。 可江晚晚觉得,她实现了梦想,没什么遗憾。 她这一辈子,从不自诩为国家做出卓越贡献自居,唯在临终前,她留下遗言,希望自己能安葬在南丫岛。 一个对国家做出如此卓越贡献的人,仅此遗愿,单位领导又怎么会不遵从。 只是很奇怪,都说人死如灯灭,但 她的意识却一直在,甚至看着他们不辞千里送她回了南丫岛,安葬在山上一个鲜少人会到的僻静角落。 此后,她的灵魂便一直漂荡在南丫岛,以永远不会被发现的旁观者之态,看尽了南丫岛二十年的变迁。 她看到了李华没有挣脱命运的束缚,魂归大海。在李华走后,李家和赵家从此决裂,势不两立。 类似李华和赵小娟的悲剧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依然在继续,江晚晚只能无助看着一个有一个花季一样的女孩,以加倍的速度凋零。 改变,发生在多年后。 她清楚记得,那是2001年。这一年全国上下都在为一件事沸腾。 申奥成功,奥林匹克运动员们的坚强勇敢,永不放弃的精神通过那四四方方的电视机,激励了很多年轻人。 终于有年轻人备受鼓舞,走出闭塞的海岛。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年轻人走出去。 江晚晚终于理解了那句话,世界是始于年轻人的。 她的一辈子,都在为了让祖国变得更强大而努力。 她以为是武器,然而用了一生的时间,她才最终明白到,国家强大的根本还是人。 武器很重要,但决定胜利的还是人。 想明白的这一天,江晚晚察觉到自己的灵魂也在一点消失。 她想,老天之所以让她的灵魂在这个她挚爱的土地上飘荡至今日,应该就是想让她明白这个道理。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江晚晚问自己,这辈子真的没有遗憾吗? 来不及回答,意识彻底消失。 再有意识,江晚晚发现自己竟然是一个小婴儿。 难道她重新投胎了? 应该是。 江晚晚努力睁开眼,想看清重新投胎的这个世界。 映入眼帘的是白得发亮的墙。 还有那熟悉的消毒水味。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她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医院。 是她生病了?还是刚出生? 不过她跟医院可真有缘,每一辈子再睁眼都是在医院里。 婴儿的精力可真差,才打量了一会这世界,她就觉得困了。 江晚晚敌不过这困意,缓缓合上眼皮。 不知道过去多久,江晚晚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 是这辈子的妈妈吗? 还没睁开眼,她就又听到抱着自己的人说话。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投胎到那样的家庭。我们家江凡是跟着你父亲出任务才牺牲的,你就当替父还债吧。” 什么情况?这剧情怎么听着有点熟悉。 江晚晚努力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怎么都没想到会看到的脸。 李梅,年轻的李梅。 江晚晚瞬间明白过来了,她的灵魂投胎到杜萍肚子里,她是江玉海和杜萍的女儿。 而现在,李梅把两个孩子调换。 江晚晚好急,可偏偏她还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不会说话。她能做的就是大声哭泣,希望能引来别人的注意。 她的哭声确实引来了别人的注意,她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问:“阿梅,你的孩子怎么了?” 李梅明显带着几分慌张的声音道:“可能是饿了吧,我给她喂喂奶。” 话落,江晚晚被强制喂奶。 泪夺眶而出。 宝宝好苦啊。 没有任何自救反抗能力的江晚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李梅调换,再被李梅带回山沟沟老家。 好在李梅只是替换了两个孩子,倒没有虐待她的念头。 当然了,也称不上多好就是,但好歹让她有口饭吃,活了下来。 在煎熬中,江晚晚慢慢长大,如今已经是个能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的五岁女娃。 可还是太小了,这座山好大好大,只有五岁的她根本跑不出去。 六岁这年的春天,派出所的人上门来登记户口。 “孩子叫什么?几岁了?” 李梅倒很怕公安的,怯怯回答:“六岁了,叫大丫,江大丫。” 公安同志看出她害怕,安慰道:“别害怕,我们只是过来做户口登记的。” 就在派出所的工作日人员准备把这名字写下来时,六岁的江晚晚急忙开口:“我不叫大丫,我叫晚晚。” 工作人员笑:“这名字确实比大丫好听。” 随后很认真写下了江晚晚三个字。 江晚晚看着那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虽然写得不漂亮,但写对了,她就原谅他们吧。 命运的轮轴是否会像那辈子一样?再过几年,李梅会生病,会良心发现,会将她送回南丫岛? 因为害怕蝴蝶效应,江晚晚在大山里一日复一日忍耐着。 时间终于来到了这一天,李梅哭着对她忏悔,说出她的身世,还要将她送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江晚晚按捺住激动,努力让自己平静。 离开大山的这一天,李梅带着她从早上走到中午,才终于来到镇上。 又从镇上坐大巴到县城,在县城住了一晚后,坐了两天火车到了虎头镇。 只是很不凑巧,她们到湖头镇这天没有船上岛。 好在明天就有,她们并不需要等太久。 然而这一晚上,李梅却犹豫起来。 一会害怕将人送回去,自己的亲生女儿会被抛弃。一会又遭不住良心的折磨,担心自己以后会下地狱。 哪怕知道上辈子李梅确实将孩子送回去,可江晚晚还是胆颤心惊,这一晚都不敢怎么睡。 好在最终李梅还是选择了自己,第二天一早,坚定带她上岛。 接下来的发展称不上愉快,她亲眼目睹了杜萍在得知真相的最初是如何拒绝接受,到最后接受,心疼。 她回到了江家,以亲历者的姿态看到了江桃的恐慌、不安,还有面对她时那若有若无的愧疚。 这一日,从学校放学回来,因为她被学校老师表扬,江桃有些不高兴。 江晚晚哭笑不得,其实她只是进步了一点点而已。 上次月考,她还故意考得很差呢。 江晚晚说她:“至于这么不高兴吗?你又不是没被老师表扬过。” 江桃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你以为我是因为你被老师表扬不高兴吗?” “难道不是?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们刚好站在台阶路段上,江晚晚站得比她矮了一阶,不得不昂起头看她。 被说穿心事的江桃恼羞成怒:“我为什么不高兴,你管得着吗?” 江桃一个激动,推了江晚晚一下。 谁知道就是这一下,让没准备的江晚晚直接四脚朝天倒了下去。 久远的记忆突然涌来,难道…… 江晚晚摔得很重,江桃尖叫,不过好在还记得去叫人。 很快,知道情况的江玉海和杜萍赶来,将她送去卫生院。 因为伤到脑袋,卫生院的人也不敢大意,建议她们送虎头镇人民医院。 她坐上了部队的备用船只,连夜出岛。 然而来到虎头镇人民医院,依旧昏迷不醒,又被紧急转院到县城人民医院。 隐隐约约中,有意识却没办法操控身体的江晚晚意识到了什么。 ‘她’要来了。 - ‘她’来了。 “晚晚,你就是我,好好活下去。” 江晚晚又听到了那句话,猛地睁开眼。 呛鼻的消毒水味,白色的墙,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这一切她是那样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