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转眼过去了近三个月, 北京的深秋,黄叶凋零,寒意逼人。
江晚晚下课后慢悠悠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有些走神。
一个多月前,她打电话到卫生院,接电话的就已经不是他。那边说他已经调回虎头镇人民医院上班。
换而言之,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和顾怀安联系了。
倒也不是说没有办法拿到顾怀安的新的联系方式,但是她很清楚,南丫岛那个地方,有些话不能越界,不然会掀起流言蜚语。
又过去一个多月,也不知道魏教授那边是否有进展。上次和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他也是连连叹气, 可见在顾怀安那碰了不小的壁。
好在也快放寒假了, 如果实在不行,她寒假回去就豁出去, 好好做做顾怀安的工作。
打定主意,江晚晚脸上的迷茫一扫而光。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 她不是一个喜欢内耗的人。
遇到问题, 解决问题。这过程难得无非是如何解决,一旦想通了, 便不再是问题。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就在结束了期末考试,即将迎来自己寒假的一天,会在学校看到一个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人, 一个没想到会出现在北京城的人。
她永远都会记得,那是一个晚霞落漫天的傍晚。
考完最后一科的她和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学决定去外头好好吃一顿, 却在胡同里和一个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迎面碰上。
她愣住了,对方显然也愣住了。
最后还是一旁的同学先反应过来,推了推她:“怎么了?”
江晚晚回过神,连忙解释道:“遇到个故人。”
此时顾怀安也回过神来,先是一笑,随后向前走了两步。
“没想到会遇见你。”
“这话应该我说才是。”江晚晚也一笑,转过身对其他两位同学说:“可能,我不能跟你们去吃饭了。”
两位同学也表示理解,笑眯眯和她挥手道别。
没有旁人在,两个许久未见的人聊起天来也更加随意。
江晚晚问:“你怎么会来北京?”
虽然这么问,她心里隐隐有猜测,甚至因为这个猜测有些激动。
难道是魏教授已经成功说服了他?
顾怀安的回答却是有些模糊:“这个说来话长,等你有时间,我再慢慢和你说。”
“我现在就有时间。”
这话接得太快,顾怀安呆了三秒才回过神,忍不住低笑出声。
“行,刚好我也有空,不如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吃个晚饭?”
“好。”
这一带到底是江晚晚比较熟悉,带着顾怀安来到一家口碑不错,也有一定历史的,如今是私人开的小饭馆。
两人也吃不了太多,简单要了三个菜两碗米饭,便安心坐在餐桌前等。
江晚晚笑看着顾怀安,一副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的模样。
顾怀安只是静静笑看着她。
江晚晚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只好开口催促:“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说来话长……”
同样的开场白,不过这次却没有扯开话题。
事情得从两个多月前说起,远在虎头镇的他突然接到了曾经恩师的电话。
这对顾怀安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他当年离开的干脆,离开后就不曾联系过任何一个人。
接到这个电话,顾怀安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是江晚晚有事联系了魏老师?
心一紧,甚至都忘了关心老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而是提着嗓子问是不是有个姓江的姑娘找过他。
电话那头的魏子坤听到这话显然也愣了几秒,随后轻哼了声:“我就知道,那位江同学和你关系不一般,不然怎么会知道我家里的电话。”
“她怎么了?”顾怀安紧张追问,都没察觉出魏子坤话里的调侃。
直到魏子坤说她没事,顾怀安才放下心。
不过当然了,这段心理历程插曲,他自然是不可能告诉江晚晚的。
他能告诉江晚晚的,是魏子坤联系上自己,劝说他回北京工作。
一开始他是坚决拒绝的,几年在偏远乡下的从医经历,让他也明白到,其实贫穷的地方更缺医生。
魏子坤听到这话却气得说话声音都颤抖,质问他:“在那里你能救危急病人?虽然我长年在军区医院,但我好歹也是在乡下待过七八年的人。乡镇医院的医疗水平,也就能治个简单的感冒发烧,真要动刀子的,不都得往上级医院送?”
那天,魏子坤隔着电话和顾怀安说了很多大道理。
顾怀安承认他说得对,为国家贡献这一块上,应该能力越大者扛起越重的责任,而非学那田忌赛马,牛刀去杀鸡。
尽管心里依然还没有释怀当年父母受到的迫害,可顾怀安得承认,他动摇了。
在放下话筒后,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
即使过去那么多年,他依然清楚记得拿手术刀是什么感觉。
如果说电话让顾怀安动摇,那么魏子坤的亲自到来,则彻底让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所以,是魏教授亲自去接你离开的?”江晚晚没想到,魏子坤对顾怀安的‘志在必得’决心这样大。
几十岁的老人,亲自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接自己的学生。
“你现在回军区医院了吗?”
顾怀安摇头。
可能是怕他再离开,魏子坤把他介绍去了市一院。
听到这结果,江晚晚是真高兴,眉眼一弯,笑道:“预祝你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拥抱更好的自己。”
她没有祝他有大作为,没有祝他发光发亮,只是祝福他能找到更好的自己。
顾怀安心一紧,一时之间根本说不出话。
在这个初冬的傍晚,两人都为这久别的重逢高兴。
吃过晚饭,外头天也彻底黑了。
江晚晚这才想起一件事,脱口问:“市一院离我们这挺远的,你怎么会来这里?”
听到这话,顾怀安脸上几乎没散去过的笑容忽然一僵。
他能说实话?下午不用上班,想到他们可能快放寒假了,生出了想过来看看的念头。这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就过来了。
没想到还真是没白来,竟然在学校附近的胡同遇到。
顾怀安还在沉默,江晚晚就半开玩笑半认真说出:“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她笑眯眯看着他,仿佛这是多么稀疏平常的事。
理智直到该否认,然而话到嘴边却该死的变成了习惯性地一声嗯。
江晚晚脸上的笑容更大,顾怀安却是不争气红了耳尖。
短暂重逢过后,第二天,江晚晚离校。
不过她并没能回家,而失去了一个不能轻易和别人说的单位,以新人的身份加入了上辈子也曾加入过的一个保密项目。
路尽管不一样,但兜兜转转,方向从来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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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学期的开始。
对江晚晚来说,日子仿佛和上学期没什么区别,却又好像有了很大的不同。
就比如开学这个月,她竟然见了顾怀安三次。
要说特意,那也没有。
不过一个月来学校找了她三次,频率确实高了些,平时关系好的同学难免都生出好奇。
就在这天,她和顾怀安约好去魏教授家吃饭。
吃完饭顾怀安送江晚晚回来,恰好被关系好的同学撞见。
一回到宿舍,她就拉着江晚晚仔细盘问。
“那个男子是谁?我都撞见他两次来学校找你了。”
江晚晚到底还是会有些害羞,含蓄回答道:“他姓顾,是以前我家乡的一位医生,现在在市一院上班。”
“你眼光真不错,那位顾医生不仅长得俊俏,还是市一院的医生。”
北京的医院都不差,市一院更是其中的翘楚。能在那里当医生,无用怀疑,肯定前途无量。
那位同学随后问出:“你什么时候把你对象介绍给我们认识?”
说这话的时候,另外两个舍友刚好回来,其中一个立刻接过话道:“什么对象?谁的对象?”
撞见两次顾怀安来找江晚晚的那个同学立刻把这事说给其他人听。
平时她们可都是勤奋好学的学生,特别是江晚晚,虽然成绩最优异,却也是她们四人中最勤奋的。愿意牺牲时间和人出去约会,可不就是只有自己对象才能如此。
其他两位舍友听得也来劲,连忙追问江晚晚和顾怀安有关的事。
江晚晚真是百口莫辩,她和顾怀安真还不是那层关系……还不是?她为自己下意识会这么想愣了愣。
这一愣,仿佛给其他人抓到了把柄。
舍友追问:“老实坦白,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江晚晚很大方点了点头。
这下几个舍友沸腾了,连忙又问:“有多喜欢?”
有多喜欢?这个江晚晚说不上来。
她的生命大部分时间都被理想充斥着,感情在她生命里从来只占很小一部分。
上辈子她甚至没有经历过所谓爱情,有的只是在知道顾怀安心意后朦朦胧胧的不甘。
只是这份不甘延续到这辈子,让她明白,如果那个人是顾怀安,那个懂她,永远支持她的顾怀安,那这种她不曾品味过的人生似乎也挺让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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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顾怀安送江晚晚回学校后,又折回魏子坤家。
军区医院最近来了个很棘手的病人,他和魏子坤这两天谈得最多的就是这个病人的手术方案。
就在刚才,他从清华离开时,灵光忽然一闪,有了个想法,便迫不及待想和魏教授商量。
对他又折回来,魏子坤很意外,不过还是很高兴,笑眯眯迎进屋。
一坐下,顾怀安就迫不及待和老师说了自己的想法。
魏子坤一听,也来精神了。照他这么说,这办法也许还真可以。
两人一聊就忘记了时间,等到停下来,才发现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这个点哪里还有公交车回去,顾怀安只能凑合着在老师这边歇一晚。
魏子坤的妻子在那动荡的十年病逝了,这几十年来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生活。今天晚上多了顾怀安陪伴,他自然是高兴的。
两人的情绪可能都有点高涨,睡不着,魏子坤干脆温了一壶小酒,边喝边聊起来。
几杯酒下肚,魏子坤主动聊起了顾怀安父母,语重心长劝道:“活了这么几十年,我也算明白了,这世道是没有绝对公平的。所以,不要和这世道要公平,你要学会接受。”
他在劝顾怀安放下,可是顾怀安哪里可能放下。
正准备反驳,却又听魏子坤说:“老师不是劝你放下仇恨,做个心胸宽广的人什么的。心胸宽广那就是屁话,我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了,都做不到呢。但是老师想劝你,不要被仇恨影响到自己。人生的长度是自然规律决定的,但人生的宽度却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我看那个江同学身上很多品质就值得你学习嘛。”
说着沉重的话题呢,突然提到江晚晚。
顾怀安低下头,默默给自己和老师倒了一杯酒。
“老师我不糊涂,看出来了,你对那个江同学有好感。”说到这,魏子坤拍了拍顾淮安肩膀:“问问自己,是否愿意错过这样优秀的人?”
他相信顾怀安明白,优秀的人,只有同样优秀的人才配得上。
顾怀安把自己杯中的酒抿了一小口,忽然一笑。
“老师,我不是来北京了吗?”
魏子坤气笑了,瞪着他道:“所以,人家知道你为什么来北京?”
顾怀安被反问的哑口无言。
魏子坤又拍了拍他肩膀,故意说:“清华可是聚集了不少我们国家的优秀人才,江同学的好,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怀安,你从来不是扭捏的性子,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如此不果断?”
如果说他还是小岛医生,自然是配不上江晚晚这样优秀的人。可他现在已经重回正轨,日后成为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不过是时间问题,不应该还这般诸多顾虑。
魏子坤的话,是彻底被顾怀安听了进去。
他也想问自己,到底在顾虑什么?
是顾虑是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和她相遇?是顾虑自己年长她好几岁?是顾虑自己如果一旦表露心意会牵绊住她前进的脚步?
但是,魏子坤又说了一番话,将他彻底点醒。
“现在的江同学已经不是在南丫岛时十来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已经是一个大人了,还是清华物理系最优秀的学生。你真当她每次见了你都笑眯眯的,真因为你们在南丫岛那几年的成分?”
“有些事啊,不要让女孩子开口嘛。”
顾怀安脸红得厉害,不知道是喝多了几杯酒的缘故,还是因为魏子坤最后那句话。
感情之事,果然不论再聪明的人,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两人都喝多了,加上夜已深,都回房歇下。
半醉半清醒之间,人的头脑好像反而更清明。
顾怀安想着老师的话,又想到和江晚晚重逢后她的反应,他琢磨着,如果真是自己会错意,对她说了一些不可饶恕的话,应该也不至于会把她吓到。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被吓到的人。
想明白后,顾怀安放任自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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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安本想着,自己那样珍视的人,怎样也要用心准备一场有仪式感的告白。
他特意挑了个自己不用上班的周末,两人先是吃了午饭,又去看了电影,最后来到景山公园眺望紫禁城。
在宏伟的紫禁城面前,他想和自己喜欢的女孩表白心意。
可一切的准备都成了徒劳,那些精心准备的话术最后都没用上。
看着前方的紫禁城,顾怀安突然很有感慨说:“你说,这紫禁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江晚晚开口道:“古代帝皇行宫。”
谁料下一句,顾怀安却说出:“紫禁城?那是没有爱情的地方。”
这话遥远的就像只有在爱情话本里会出现,江晚晚愣住了。
两人前一刻还在聊着历史朝代的变迁,感慨一切人事物都好像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小插曲,却突然话锋一变,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呆愣片刻后,她问:“为什么这么说?”
即便以前是皇宫,但是有男有女的地方,应该也会有爱情吧。
顾怀安却一本正经和她分析:“宫墙深深,规矩重重,每个人都身不由己。纵使可能有片刻的心动,也会被权力扼杀。爱情对于很多人来说,或许是束缚。”
这么听好像有道理,不过江晚晚还是努力想和他辩论:“可民间也有传过帝王与妃子的深情佳话。”
然而顾怀安却不是接着这话往下说,而是一脸认真看着她,语气格外认真,道:“我给你的爱情,绝不束缚你。”
江晚晚:“唉,不过这些帝王妃子的感情多了……什么?”
江晚晚想说帝王妃子的感情多半是悲剧,却猛然回过神来顾怀安对自己说了什么,突然目瞪口呆,耳尖也不争气爬上红晕。
最艰难的话说出口后,对顾怀安来说一切都好像不是什么困难了,他再次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给你的爱情,绝不束缚。”
一字一字,清楚明了。
红晕从江晚晚耳尖爬上脸颊,刹时,她脸红扑扑的。
纵使是再大心脏的女子,在这种事面前都免不了还是会紧张。
顾怀安看着她,心里的忐忑达到了顶峰,微颤抖问出最后一句:“所以,你愿意吗?”
“我……”江晚晚嘴张了张,却沉默起来。
顾怀安耐心等着。
半响后,江晚晚也一脸认真对他说:“你应该了解我,爱情不是我的全部,甚至,它可能只占我人生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她还特意举起右手,食指和拇指碰碰,形象表达可能会是多小。
顾怀安心一沉。
“……但我给你的爱情,会是我能给的全部。顾怀安,这样你还愿意吗?“
短短几秒,顾怀安就好像坐了趟过山车,大起大落。
他冁然一笑:“我愿意。”
江晚晚也跟着笑了,“行,那我也愿意。”
这语气,好像两人刚敲定了件什么公事。
不过这就是她,顾怀安也不需要她为自己改变,更不希望她为感情牵绊。
她依旧做自己就好,乘梦追逐。而他将永远站在她身后,她想回头时就能看到。
夕阳西沉,落日余晖照着眼前的紫禁城。
两人并肩看着眼前的紫禁城,欣赏着太阳余晖的美。
其实有偶时候,生命和这日出日落是何其相像。
不管是冉冉升起时,还是正当空,抑或是到了余晖慢慢消散,都是它最美的阶段。
今天的太阳下去了,明天会再升起。
一代人离去了,会有新的生命继续撑起这个时代。
生生不息,自然赋予生命另一层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