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司机钟师傅在火车站接到白初晨, 载她直接去往城郊别墅。
这是沈郁泽常居的房子,别墅奢华,花园很大, 中央还有庭院喷泉,丛生的蕨类植物沿木阶匍匐,红砖墙旁的爬藤架上,攀附的绿色植株好像葡萄,干净规整的两侧草坪分别放置着一把躺椅, 阳光铺洒,栅栏围院,悠然一片雅静。
走过花园,住家阿姨覃阿姨恭恭敬敬地迎出来,面对她时,笑容亲善,热情异常。
白初晨浑身不自在。
她不是主人, 不算客人, 处境尴尬,着装的简朴更与眼前仿若绿野仙踪般的油画世界格格不入。
覃阿姨领她进门,带她有序参观。
一楼客厅挑空设计, 上下两层全部打通, 与沙发后面的落地窗相协配,自然采光极佳;餐厨相通,是中西厨结合的整体厨房,中岛台相邻餐桌, 美观而便捷;相反方向的另一侧, 有健身房,公卫, 还有两间客卧,白初晨止步未进。
上了二楼,覃阿姨在一间客卧门口停步,示意她道:“先生吩咐,安排小姐住这间。”
白初晨犹豫了下,还是问:“先生住哪一间?”
覃阿姨笑笑,伸手往相反的方向指:“也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就是,中间区域是先生办公的书房,平时没有先生的吩咐,我们不会随便进入。”
最后一句像是覃阿姨临时斟酌加上的,算是善意的提醒,白初晨心领她的好意。
抬眼看着视野尽头紧闭着的那道房门,白初晨抿了抿嘴,很快敛目收回。
她有点儿琢磨不透先生的心思。
帮忙提拿完行李,覃阿姨热情着又想帮她整理衣物。
白初晨婉拒推辞,强调自己习惯自理。
覃阿姨没再坚持,离开前说:“中午饭还得等一会儿才好,小姐可以在房间里休息一会,或者去花园里逛一逛。”
白初晨:“我待在房间里就好。”
覃阿姨点点头,帮她倒了杯温水,闭门离开。
白初晨松懈下紧绷的神经,喝了水,而后左右环视,开始打量起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亮白简约风格,家具摆置不多,像是主人家拿不准客人的喜恶,所以只做了基本准备。
这样就很好。
如果装横繁复,弄成什么浮夸的法式公主风,住在其中如同被人时时提醒,她是这幢精致大房子里任人摆布的洋娃娃。
那种感觉,一定很不舒服。
房间里有她喜欢之处,比如自带露台,站过去可以眺望到花园内部多半的草木风光,白初晨心有所动,推开玻璃门,走过去凭栏透气。
花园里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花匠,他们顶着草帽四处走动,影子晃荡,浇水,除草,修剪,施肥,动作娴熟,每个人都低头专注着手头事,无人抬头注意到她。
正午的阳光有点大,即便檐头遮翳也叫人站立不久。
白初晨看了一会儿回到房间,精神恹恹,打算眯个十来分钟,结果没想到一觉睡得有些久,再睁眼时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多。
她下楼去,在客厅看到覃阿姨。
覃阿姨迎上来,解释道:“午饭做好后我上去敲门,没听到动静,猜到小姐肯定是一大清早赶车,舟车劳顿累坏了,补一觉歇过来了吗?现在肚子饿不饿,饭菜都温着呢,我去给你盛。”
白初晨的确是下楼觅食的,早餐只喝了几口米粥,坚持到现在确实觉得饿。
她腼腆地点点头:“谢谢覃阿姨,我吃一点。”
覃阿姨‘哎呀’一声,连忙摆手:“哪用说谢啊,不好叫先生听到的,我干活领工资,都是分内该做的。”
白初晨尴尬应了声,在餐厅寻了位置端正坐下。
覃阿姨看着体型偏胖,不太灵活,却是人不可貌相,厨艺极佳。
她是台州人,准备了一大桌子拿手的家乡菜,尤其摆在桌面正中间的那道家烧大黄鱼,表皮焦黄泛着诱人的金色,鱼肉如同蒜瓣一般白嫩,醇香盈口,风味极佳。
“没有黄鱼不成席嗒,这是我们老家那边挂嘴边的话,小姐觉得合不合胃口,如果吃得习惯我以后就常做给你吃,你身子板看上去瘦弱弱的,得多吃点补一补。”
“很好吃,但实在太多了,要不……覃阿姨你过来和我一起吃?”
白初晨一个人的胃口有限,根本吃不完,看着餐桌上几乎没怎么被动过的白水洋豆腐,姜汁调蛋,食饼筒……道道都是地方名菜,实在觉得浪费有罪。
覃阿姨却敛去笑容,一本正经摇头道:“不行不行,这个不行的。”
她极重主家的规矩,自我管束也严格。
白初晨于是做罢,喃喃自语道:“等会就到晚饭时间了,哪至于重新再做,但留给先生吃这些又不太合适……”
覃阿姨模糊听到先生两个字,顺势接过话说:“先生下午来过电话,说晚饭不回来吃了,让我照小姐的口味准备餐食,只是小姐午饭错了点,两餐不好距离太近,我想着要不要略过晚餐直接准备夜宵,这样到九点钟左右开餐,那个点小姐估计得饿了。”
覃阿姨面面俱到,过分体贴。
如果相处得再久一点,白初晨很担心自己会慢慢习惯被这么惯着,变得四体不勤起来。
覃阿姨还在等她回答。
白初晨说:“可以。”
她这次言简意赅,不再客套多加一个‘谢’字,省得覃阿姨再次过度反应。
沈郁泽不回来的事她事先并不知晓。
想了想,伸手到口袋摸找手机,这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白初晨把手机放下,专心享用美食,她尽量多吃,肚子撑得饱饱的这才放筷。
离开餐厅前,白初晨商量语气道:“覃阿姨,以后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能不能最多只做两道菜,浪费不好的。”
覃阿姨给她解释:“知道知道,是因为我还不了解小姐的口味,又以为先生也回来用餐,这才比平时做的多了些,不过也浪费不了。”
说到这,覃阿姨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都挑着打包,给我孙子送学校去。”
“您孙子……”
“他在崇市上学,平时住学校,偶尔周末会过来这边。”
“没放暑假吗?”
“还没呢。”
想到什么,覃阿姨忙又补充一句:“这是先生允许的,他可喜欢我们家冬冬。”
白初晨不再有心理负担,说道:“那边几道菜都没怎么动过,给小朋友带去吃吧。”
覃阿姨应好。
上楼回到房间,白初晨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后查看通话记录,果然标红显示了一条未接来电。
来电备注只有一个字母——S。
她迟疑了下,没有回拨。
打过去能说什么呢,难道要体贴嘱咐他早点回家?那与变相邀请何异。
她如果真的那样做了,沈先生会不会以为她放浪不堪,急于自献酬礼?
白初晨将屏幕摁熄,心情郁郁。
她一边希望能早点结束起伏不定的等待煎熬,另一边又盼愿,注定到来的那一夜能晚点临至。
自相矛盾。
白初晨不再琢磨,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
水汽氤氲之中,低啜似有若无地夹杂于淋浴声里,她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过矫情了些?
……
入夜,白初晨睡不着。
不知道是夜宵吃得晚了,还是认床的缘故,总之,她辗转反侧,格外难捱。
起身开灯,无目的地刷了会儿手机,又打开微信页面,没看到新进消息,倒有一个被她置顶的公众号冒出未读红点,提醒她有新推送发布,时间在一个小时前。
这是学校团委公众号,最近发布的内容多与夏令营有关,这条也不例外。
白初晨迟疑了下,点进去看,标题醒目,原来今天是营地正式授课的日子。
她从头浏览,文章图文并茂,看得出负责宣传的同学放假在家也未曾懈怠,熬夜编辑,终于赶在凌晨前把第一手资料及时整理发布。
文章结尾有一张合照,白初晨放大查看。
画面上,先生位置居中,一身黑色西装笔挺,丰神俊逸,眸光炯炯,最为吸睛。
不可忽略的细节是,有张熟悉面孔出现在先生左侧,笑脸盈盈,往中间靠拢,挨贴得近到不能再近,此人正是许莫宁。
相比右侧学生站立端正,她身姿歪歪斜斜,好像一名肌无力患者。
从她沾沾自喜的表情可以看出,能站在离先生这么近的位置上,这一点叫她很是得意。
当初,许莫宁费尽心思把她从入选名单里挤下去,除了想刻意与她为难,或许还有对先生真实仰慕的缘故。
许莫宁煞费苦心到今天,只才挨到先生的一侧肩膀,如果叫她知道,自己最看不过眼的人已经接近到先生,并与他同居一檐,又该如何作想?
思及此,白初晨心头隐隐生出间接报复的痛快之感,但也仅是一扫而过。
她尚有自知之明。
自己于先生,不过一丝善念下的容错与意外,不该沾沾自喜,更没那个资格。
白初晨的眼神慢慢暗淡下来。
又想,竟是这般巧合,恰好是夏令营正式授课的这一天,她搬进了先生的房子。
一切仿若冥冥注定。
只是……
同学们越丛踏青,在山林营地间丰富知识,开拓眼界,而她囿于四面墙壁,睡不踏实,时时不忍去想有东西往自己肚子下面钻的感受。
这样的对比叫她心中很不是滋味。
眼不见为净。
白初晨长睫低垂,取消了公众号的置顶。
……
失眠到凌晨三点钟才睡着。
第二天,白初晨将近十一点自然转醒。
温煦的暖阳光缕从窗帘缝隙泄进室内,流漫一地,她起床伸了个懒腰,醒了会儿盹,趿上拖鞋打开露台的玻璃门,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花园寂静,无人走动,她观察了一会,细心发现昨日花匠变动修整的位置。
庭院东坪上的花卉盆栽好像没有了,略目过去,尤显空旷,相比园中其他位置花草茂密,这一处总觉得缺点什么。
还有,朝阳墙边有棵花树,昨天还是含蓄花苞,今日已然绽开半树。
白初晨不知具体的花名,但见粉色成簇,随口叫它小粉花。
午餐依旧不见先生回来。
白初晨知道他忙,公司事务繁重,加之还有夏令营叫他分心,这一阵子,他左右分着精力,还要受她无礼的叨扰,长途迢迢,去帮她解决奶奶手术的难题。
这样想,先前情绪无可宣泄时生出的对先生的连带埋怨,很快消除殆尽。
即便她将受害者标签贴在自己身上,先生的角色也从来不是加害人,他被动与她交易,施予善心,凭什么因为索取事先说好的回报就被当做恶人?
白初晨再次提醒自己,从一开始,她就是主动的一方。
下午五点过后,太阳不再毒辣,花匠们头顶长檐草帽再次出现在花园里。
白初晨觉得无聊,跟覃阿姨说了声,走到园中找到花匠,商量着与他们一起除草浇水。
花匠们将她看作是主人家,态度恭敬,哪会不让,于是分出一根水管交给她,耐心说明步骤,之后划分区域,开始个忙个的。
浇水过程难免溅扬泥点,白初晨穿着一双白色板鞋,即便小心躲避,可还是难免有三三两两的泥渍沾上裤腿。
白初晨犹豫了下,干脆直接脱了鞋,赤脚踩在暖和柔软的草坪上,撸起袖子开始干。
畅快出汗,活动筋骨,这可比闷在房间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舒服惬意得多。
她干得慢,不熟练,其他花匠完成分内工作准备离开时,她才刚刚浇完被划分区域的三分之二,因为想自己干完余下的部分,她没让其他花匠留下帮忙。
人都走了,园中只剩她一个,更加恣意放松。
她这回不着急了,一边浇水一边嬉玩,往花地草地里浇一会,就移动水管在自己脚掌上冲凉,或者手捧一把清水,往自己脸上拍,水流顺着下颚以及脖颈往深处流,冰冰凉凉的,念及无人看得见,她也不顾忌会湿身。
夏风环院吹来,往她身上撩拂,带过一片爽沁的舒凉。
最后的一小片区域也被水流覆盖,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这时候,她察觉身后有人迈步靠近,这个时间点,想必是覃阿姨出来唤她吃晚饭。
白初晨没有回头,专注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开口背对她问:“先生晚餐还是不回来吃吗?”
对方没有答话。
白初晨心思全在草坪上,没有觉出异样,自顾自又说:“用水管浇地挺有意思的,比养盆栽有趣得多,我都想跟花匠们抢活干了。”
“哪里有趣?”
对方出声提问,却不是她想象中的那道温慈女声。
白初晨肩头一定,怔怔回头,见到沈郁泽一手挂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正懒懒插着兜,他背对黄昏霞光挺立而站,身形轮廓如被柔光描边,多添暖意,格外端范,如同电影海报宣传图上定格的精帧一瞬,实在不落俗。
他位置前方刚刚浇过水,多是泥泞,便没有上前,只踩在一块青石板上伫立凝望着她。
沈郁泽又问:“想我回来吗?”
这个时候要是回答没有,该是多么的煞风景。
尤其看着那张俊脸,她说不出‘不’字,好似有种感觉,任何冰冷生硬的文字在即将脱口时都会被他的眼神暖融,继而被动升温。
他就是有这样的魅力。
白初晨低下头去,手指捏紧,很轻地咬出一个字:“想。”
沈郁泽似乎心情不错,唇角稍扬起弧度,温声提醒:“水龙头还不关吗?植被喝得太饱,未必是好事。”
白初晨这才反应过来,看着脚下聚成的一片水洼,懊恼不已。
她着急摆脱窘迫,迈步想要关闭水龙头,结果却是低估了土壤的黏着力,没能一下拔脚出来,随即便因惯力牵引,重心不稳,身子直直向前栽倒过去。
沈郁泽与她有些距离,奔跑不及,无能为力,只能伸手落空,眼睁睁看她歪身摔倒。
“嘶……”
白初晨吃痛出声,手臂撑力护住了前胸,可膝盖却被草甸磨得生疼。
刚刚吸了两口气,一双有力的大掌贴覆在她腰上,她被动扬抬手臂,环上对方的脖颈。
沈郁泽小心力道将她公主抱起,不顾自己的白衬衣会被她身上的湿衣服浸污,转身大步往客厅去。
两人第一次这般亲近。
她的脸实实挨贴在先生的左侧心房,清晰听到心跳动响,格外强烈。
白初晨紧张地闭上眼,一边无法适从这样的亲昵,一边又因蹭脏先生的衣衫而心怀愧疚。
沈郁泽大步流星进门,却没在客厅止步,他抱着白初晨径自上了二楼,直接去到他的卧房。
过程中,两人没有惊动覃阿姨。
无声无息进门,房门一闭,又无声无响地匿了踪迹。
沈郁泽到床沿边止步,作势把她放下去,白初晨却抱紧他脖颈,急急阻拦道:“不要。”
“怎么了?”
“会弄脏床单,我身上都是湿的。”
沈郁泽宽慰她:“我不介意。”
说完再次要弯身。
白初晨却将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整个人攀缠到他身上,坚持拒绝往下坐。
沈郁泽没办法,只好听她的,中折方向,将人抱到临窗的一把宽敞座椅上。
“坐这里等一下。”
沈郁泽转身去取处理伤口的药品。
白初晨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眼,除去满身泥污狼狈,她目光又不由往自己胸前一定。
上衣浸了水,恰好是前胸那块位置,布料紧贴在身上,将她浅粉色的胸衣衣带几乎全透出来,一览无遗。
她无所适从,又羞又耻。
想要抱胸去挡,又觉抱都抱过了,现在反应过度,未免太迟。
她也怕自己的排斥态度会惹得先生不悦,于是整理长发,拢在身前,以此作挡。
沈郁泽立在柜前翻找,白初晨坐在后面,不动声色打量起房间装潢。
主卧明显要比她居住的那间大很多,同样自带露台,视野更加开阔,对外一览无遗,室内摆设极简,除了床和柜子以及一把座椅外,再没有其他家具放置。
衣柜也没有。
她猜想,房子里应该有一间独属先生的衣帽间,陈列他的各式西装名表,鞋履领带。
沈郁泽重新走近,在白初晨面前屈膝蹲身,打开一瓶生理盐水,又拿出一块崭新手帕,他动作很轻,擦拭清洗在她膝盖磕破伤口处,又用棉签清理细节,细致而有条理。
待要用到酒精消毒时,他抬头,朝向白初晨提醒道:“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白初晨脸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因为他的指腹触碰。
她错过眼睛,点了点头。
沈郁泽给了她眼神示意,随后贴上棉签。
酒精沾到伤口,顿感火烧火燎。
白初晨吃痛蹙眉,下意识挣扎想躲,小腿腿腹却被沈郁泽眼疾手快一把箍住,再动弹不得。
“乖,很快。”
他突然的亲昵用词使得白初晨怔忡一愣,瞬间只觉脸颊更烫。
沈郁泽单手扶住她的小腿,摩挲接触,牵引起敏感神经的痒意。
清创完毕,该要上药。
他涂抹专注又温柔,又低首吹气,拂过肌理,一遍接连一遍。
热息如同一条隐了形的蛇,轨迹灵活,环绕蜿蜒着从她裙底汹汹地往上钻。
白初晨指尖捏得发白,羽睫轻抖,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处紧张戒备状态,随他撩扰,不忍颤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