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 字数:6014 更新时间:
按照地址找上门, 白初晨走进窄小洇潮的巷口,远远看到前方不远处钉挂在墙上的锈迹斑驳的广告牌。 广告牌红底白字,通电亮着光, 清晰醒目地显示着五个大字——军哥麻将馆。 白初晨提前发了消息,母亲韩娟已经等在门口,此刻正站在广告牌投下的一片阴影里,冲她挥臂招手,她身边还牵着一个小男孩, 虎头虎脑的,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小男孩后知后觉,跟着招起手来。 算起来,母女二人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面了。 虽然平时偶尔会视频通话,可毕竟隔着屏幕,不够真切, 如今总算能够面对面, 白初晨近距看清楚,母亲的眉眼依旧温柔慈和,可眼角的皱纹已经深刻, 笑动起来, 尤为明显。 时间是洪流,任谁也阻不得,拦不了。 妈妈老了,她长大了, 独立起来, 可能也被需要了。 “一一,这是姐姐, 还认不认得?快过来叫一声。” 韩娟拉着小男孩往前迈步,提醒他喊人。 小男孩有点害羞,躲到韩娟身后,羞羞怯怯地开口:“……姐姐好,漂亮姐姐。” 白初晨伸手戳了戳小朋友的脸,挺友好的态度:“你好呀,一一。” 别她这么一戳,小男孩双颊瞬间更红,彻底闷头躲到韩娟身后去了。 韩娟无奈笑笑,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女儿身上,见她没提行李箱,只背着个双肩包,刚刚远远走过来,路灯照在她身上,整个人显得身板清瘦,形单俜伶,实在惹怜。 “妈妈不是说了嘛,来一趟就多住几天,现在家里的房子是两层了,有的是空房间给你,以前刚生下你弟弟时,家里住的小房子实在拥挤,当时没顾虑到你,是妈妈不好。” 白初晨反应平淡:“已经过去这么久的事,没必要重提了。” “是是,妈妈不提了。”怕女儿不悦,韩娟及时岔开话题,一边领她进门,一边问起其他,“不是五点钟就到站了嘛,怎么这会儿才到,是不是出租车司机昧 良心,拉着你去绕远路了啊?” 白初晨如实回话:“没开导航,我对这片也不太熟悉,所以看不出来绕没绕路。” 韩娟讪讪一笑,没接这话,另说道:“饿了吧,快洗手过去吃饭,对了,你军叔一个朋友今天碰巧来家里作客,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吃。” 白初晨洗手动作一顿,没说别的,在别人家里,她的意见自来是不重要的。 韩娟带她进门见客,何军看见她,立刻起身给身边的朋友介绍道:“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大山你瞧瞧,这位就是小晨,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我没吹牛吧,这闺女漂亮随她妈,样貌比电视明星都不差的。” 被叫作大山的中年男生目光打量在她身上,眼神挑捡,白初晨下意识蹙了蹙眉,轻微感到不适。 男人笑笑,随口问了句:“有二十了吗?” 何军也拿不准,目光睨向韩娟,问她道:“小晨多大了。” 韩娟回答:“还在上学呢,今年大二,周岁十九。” 男人啧了一声,与何军交头接耳,白初晨不知道两人挤眉弄眼是在传达什么,但她隐约感觉,话题似乎与她有关。 韩娟被何军眼神提醒,拉着白初晨先去饭桌落座。 等她稍离远些,两人的对话不再敛声。 穆山:“年纪有点小吧。” 何军说话不客气:“听说过嫌大的,没见过嫌小的,你们赚了还拿酸啊?” 穆山解释:“不是这意思,我们家穆青今年不都27了嘛,俩人差着八岁呢,小姑娘未必愿意。” 何军大咧咧道:“怎么不愿意,再说这事哪有孩子自己做主的,她奶奶年纪大了,头脑都不清楚,有事还不得我和她妈做主?咱们说句实在话,就你们家这条件,别说在郏文县,就算放在奉安市里挑都算是好的,我们给她找到这么好的归宿,她有什么不愿意的?” 穆山被恭维得美滋滋,又说:“我倒是不乐意去做孩子的主,全凭他自己愿意。要不是穆青来你这打麻将,无意看到小晨和她妈的合照,一眼相中了非缠着我过来,我实在懒得管他。” 何军喜笑颜开:“要不说咱们两家有缘分呢,那照片平时都摆在二楼,偏巧那天我儿子调皮捣蛋,非拿着它下楼玩,就那一回被穆青眼尖看个正着,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穆山也跟着笑了,方才相过面,他对白初晨确实满意,小姑娘长得乖巧又文气,一般家长都会喜欢这种类型的。 他点头应道:“我们家是条件还不错,但穆青什么德行我也不藏着掖着,贪玩没个上进心,成天往你这麻将馆跑,这你都知道。你们家这姑娘是名牌学校的大学生,没准眼光高真看不上我们家那中专生,但只要你们能把工作做通,让姑娘点了头,我们这边肯定是愿意的。” 何军:“这个放心交给我和孩子她妈,就是咱们刚刚聊过的彩礼的事……” 穆山直接言道:“如果俩孩子能成,彩礼肯定少不了你们家,咱们这边富裕点的人家娶媳妇都是给二十八万八的彩礼,我们家为显诚意,直接凑个30万的整。当然,这不是你亲闺女还麻烦你跟着忙前忙后的,事后的辛苦费肯定不会少你。” “一言为定!我山哥办事就是爽快!” 何军眼里直冒光,仿佛这钱已经摆在他眼前,揣进他兜里了。 两人从后紧跟着也去落座吃饭,饭桌上,何军一反常态,对白初晨格外热情地招待。 她直觉事情不太对劲,却又不知何军葫芦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心想着,哪怕他真有鬼心眼,她妈还在儿呢,总不至于太过分。 正琢磨着,韩娟端着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炖羊腿上桌。 何军主动站起身来帮着盛碗,按礼来说,桌上还有外客在,第一碗肯定得给人家,结果何军一脸谄媚讨好的样子,殷勤地把碗递给白初晨,后者迟疑没接,他直接倾身一伸胳膊,把碗放到她手边。 白初晨没道谢,更没反应,她低头自顾自夹别的菜吃。 妈妈的手艺未变,多少年没有吃过了,今天一尝,味蕾的熟悉感立刻被重新唤起。 韩娟给她和小弟一一各自又夹了块,白初晨没吃何军夹来的,却把韩娟给她的那块认真吃啃干净。 何军还不消停,拿公筷一直帮忙布菜,不管白初晨爱吃不爱吃的,通通往她碗里夹放,眼看碗中荤素堆成小山,白初晨愈发觉得胃口欠欠。 她记起小时候,每年寒暑假来找妈妈时,何军次次都是冷脸不耐烦的,尤其在饭桌上,常常阴阳怪气不断,说什么米贵油贵,家里养一个白吃食的就够了,现在还要多添一张嘴。 那时的白初晨已经上一二年级了,大人们说的话她能听懂,于是下次来,她特意把自己攒了一学期的零花钱带来,小心翼翼交给何军,说自己可以交些饭钱,希望他能同意,让自己和妈妈在一起多住几天。 何军却翻了脸,以为这话是她奶奶教她说的,甚至猜疑她们祖孙俩是故意嘲讽他挣不到口粮钱。 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受到践踏,坏脾气排山倒海地发作。 他狰狞着面目叫她滚,不许再来,母亲哭泣阻拦,被他狠狠掌掴。 那样混乱糟糕的画面,她一辈子不会忘。 甚至回到郏文后,觉都睡不踏实,陆陆续续做了小半年的噩梦。 第二年,她没有再去,不敢去,母亲也没有像先前那样主动邀请,再后来,她听说自己有了一个弟弟。 当她攥着自己鼓囊囊的零钱包,坐在院门口呆呆眺望远处时,奶奶会过来搂住她,老泪纵横噎声道:“我可怜的孩子。” 但她没有哭。 在暑假结束前的那天晚上,她拿着自己新攒的所有零花钱,奢侈地买了本图画故事书看。 自那以后,她不再攒钱了,妈妈也再没有来接过她。 …… 记忆里暴怒到目眦尽裂的何军,与此刻慈眉善目的何军,两张面孔慢慢重合到一起。 同一张脸,一面恶狠狠地对她说:“小杂种给老子滚出去!给脸不要脸,敢来找老子的不痛快!” 另一面则殷勤热切着:“小晨,多吃点这个菜,尝尝你妈的新手艺。” 人脸,鬼面……说不准今日是人,明个又是鬼了。 白初晨咀嚼动作慢吞吞继续着,却食不知味,和小时候的心境完全不同了,她不再盼望能多留一刻,而是想尽快回家,她自己的家。 她没胃口,其他人却吃得大快朵颐。 韩娟炖羊肉的手艺街头巷尾出名得好,大火煮开,小火收汁,出锅时肉质鲜糯,汁浓肉嫩,半点膻味都无。 何军直接上手,吃得满嘴油腻,边吃边和穆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韩娟照顾着一一吃蔬菜,偶尔也会问白初晨问题,比如学业如何,老太太的身体如今恢复得怎么样,还有,她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交朋友。 谈及这个话题,正碰杯喝酒的两个中年男人停下动作,好奇地纷纷往这边瞅。 白初晨不自在,摇头回:“没有,学校学习任务挺紧的,没有时间谈。” 万能话术罢了。 但还是得承认,思量的瞬间,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郁泽的脸。 她没有恋爱经验,唯一与她有过亲昵行为的人是沈郁泽,两人这段特殊牵扯的关系,见不得光,存在感却极强。 何军暗松一口气,在旁莫名其妙评价道:“没在外边谈恋爱好,咱们这附近不少姑娘,考出去找个外地男朋友就不回来了,就想着攀附高枝儿,按我说,还是踏踏实实回乡嫁人强,长辈们都在身边,也能赶着尽个孝,要不然不白养这么大了嘛。” 白初晨没搭腔。 但围桌的人多,总不会叫这话落了地。 穆山应附一句:“这话有理,不过说是方便孩子回身边尽孝,其实到底还是家长费心去帮衬着孩子,要不是真有大出息大能耐的 ,还是回家好。” 说完,他看向白初晨,多问了句:“小姑娘毕了业有什么就业打算吗?” 白初晨跟个生人没什么好聊的,何军的朋友,她对其下意识没有好感。 于是只淡淡回复:“还没想好。” 穆山以为她是个没主意的,心中希翼更大,想着只要老两口口齿灵活些,定亲的事说不定真能成。 喝酒没个尽兴散不了场,见白初晨早已吃饱,韩娟带着两个孩子先上楼休息。 她提前已经把二楼的一间客房收拾好,上楼后又给白初晨拿来新的洗漱用品,嘱咐她洗个澡后早点休息。 房间自带浴室,挺方便的,白初晨洗完澡躺上床,一时并无困意。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与先生的聊天页面,目光停定在那些文字内容上,心头泛起怅然。 自那天互道完晚安后,她没再主动联系他,先生也未再找过她,两人默契地互不打扰,到今天,已经有五日了。 不知道是不是陌生环境下,心绪难以安定,此时此刻,她竟有种想与先生联系的冲动。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不能擅自过界,她该有这样的自觉。 …… 第二日,白初晨早早醒来,洗漱过后,她有意找母亲单独聊一会儿,但韩娟一直忙碌不停,准备早饭、收拾客厅、擦地抹桌,一刻不落闲。 她等了又等,没能得到与母亲单独相处的机会,只好作罢。 看着这般架势,好像家里待会要来很重要的客人。 白初晨好奇问道:“待会是有人要来吗?” 韩娟点点头,弯腰墩地的动作继续着:“就是昨天你见过的大山叔,他待会要带着他家儿子一起来家里吃饭,咱们招待招待。” 白初晨不解:“又来?” 偶尔蹭一顿饭无妨,可连来两日,还拖家带口,哪怕是关系再亲密的友邻恐怕也有些不合宜了。 韩娟笑了笑,与她卖弄关子:“等会你就知道了。” 与她无关的事,白初晨没有兴趣多问。 早饭吃完,何军一抹嘴走了,说是要去集市买鱼肉蛋果,招待客人,也要好好招待她。 白初晨只觉吝啬鬼转了性,以前多吃他一口大米都得挨眼风刀子,现在较比从前,简直判若两人,白初晨心有防备,察觉何军举止刻意,琢磨着他会不会没安好心。 也或许…… 她觉得有这种可能,是母亲特意对他叮嘱过,要他注意态度友好,尽量对她热情些。 会是这样吗? 一一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算是听话不磨人的孩子,不然韩娟全部精力用来照看他,什么事都做不了。 白初晨主动要求帮韩娟洗碗,她看着母亲从早晨到现在没一刻得闲,心里不是滋味,私心想让她去歇一歇。 韩娟一脸欣慰,却拂了女儿的好意:“没事,又没几个碗,几分钟的事,别沾你的手了。” 白初晨只好作罢,走去客厅,坐到沙发上陪着一一看了集熊出没。 小朋友被动画情节吸引得格外目光专注,大朋友勉勉强强,也可以看得进去。 过去好久,韩娟总算闲下空来。 她端着盘洗好的甜杏放到茶几上,递给一一,也递给白初晨,紧接说道:“前段时间妈妈去逛商场,一眼瞅中了一条特别漂亮的裙子,买回来想送给你,当时尺码有点摸不准,我给导购员大致形容了下,她就给我推荐的s码,你上楼去试试合不合身,看看喜不喜欢。” 何军的热情会引她无理由的反感,可韩娟的关怀却叫她倍感受宠若惊。 闻言后,白初晨怔在原地愣了几秒,被韩娟催促提醒,这才回过神来,应声上楼。 每迈出一步,都是轻飘飘的,她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并不是真的完全不再需要她。 衣服放在主卧桌几上,很明显的位置,白初晨拿在手里,回了自己暂住的房间。 她打开透明包装袋,小心翼翼把裙子拿出来,是一件浅蓝色的过膝棉布裙,圆形领口勾嵌着蕾丝花边,腰间自带着白色蝴蝶结的腰带,很显少女心的款式。 换上后,她走进浴室对镜前后打量着自己,心里在想,如果是在小时候收到它,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向全班所有同学炫耀,这是她妈妈买给她的礼物。 她感觉自己心里缺失的那块位置,慢慢的有被弥补上一些。 白初晨欢欢喜喜下楼,穿上新裙子,迫不及待地想给母亲看。 跑到一半,突然发现一楼热闹起来,显然不只母亲一个人在。 是何军回来了。 与他一起的还有昨日的好友穆山,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位身形消瘦,精神恹恹的黄毛青年,二十多岁的年纪,平凡长相,身高也一般。 听到动静,所有人聚目往楼梯方向看过来,白初晨下意识收敛笑意,迈步下楼的动作都变迟缓。 她有点不适,寻援看向母亲。 韩娟会意上前,迎她下来,凑近说了句:“这裙子穿我姑娘身上,真好看。” 听到这话,白初晨心头瞬间被欢欣覆盖,她松懈下来,即便面对其他不相关的人,耐心也更多些。 何军招呼大家一起去客厅聊天,白初晨本不愿去,可为给母亲面子,到底勉强配合。 韩娟未跟着一起,扬言要去厨房洗水果,白初晨刚要开口同去,结果何军先她一步站起来,罕见提议要帮忙。 白初晨没有多想,重新稳坐。 没过一会儿,何军去而复返,顺势把穆山一同拽起拉走。 走前,他与黄毛挤眉弄眼,还颇有意味地留下一句话:“小晨,你们年轻人彼此熟悉熟悉,慢慢聊哈。” 白初晨察觉到不对劲,蹙眉没有应声。 对面男生主动接过话来说道:“放心吧军叔,你们去忙就行。” 刻意地清场过后,客厅只剩他们两人。 除了面面相觑的尴尬,两人各怀心思。 白初晨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哪怕心里有猜想,可她排斥接受那样的真相与答案。 直至黄毛毫不含蓄地启齿,叫她想继续自欺欺人都不行。 “妹妹,你长得漂亮,我看你照片一眼就喜欢上了,听我爸说,你妈和军叔想要30万彩礼,这钱我家出得起,但也是咬咬牙的,不过给你,我觉值了。” 白初晨手指紧扣,捏得发白:“你说什么?” 黄毛诧异:“你妈没和你讲清楚吗?” 白初晨心里凛然泛起一阵冷意,没有吭声。 黄毛挺有耐心地给她解释:“今天咱们两家人聚在一块,就是想给你我相亲的。本来我也犹豫,想着你一个大学生可能看不上我这样没文化的,但军叔说娟姨能把事说通,刚刚你不在,我们聊天时,娟姨还说为了相亲特意给你置办了身行头,可能就是这套衣裙吧,你穿着真挺好看的。” 原来不是何军一个人自作主张,连韩娟都是早早知情,并且助纣为虐的。 白初晨脸色难看极了,眼眶发红酸涩,但她强忍住怯意外露,看向男生,坚决道:“他们做不了我的主,何军和我没关系,至于韩娟,我认她是我妈妈,她就是,我若不认,她和我也可以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音量不收敛,黄毛被她突然发作的怒气震慑住,怔忡未语。 躲在厨房,偷偷摸摸瞧着里面动静的三人,循声急忙赶过来。 韩娟走在最前面,见状言语:“怎么了这是,怎么好好聊着天还吵起来了?” 白初晨推开韩娟上了楼,换回自己的衣服,背上书包重新下来。 站到韩娟面前,她把蓝裙子往地上一扔,冷冷道:“这衣服,我要不起,三十万的彩礼,你们真的敢收吗?” 何军觉得没面子,索性也不装孙子样了。 他梗着脖子,凶神恶煞道:“当着这么多人在,你发什么神经?臭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大山叔家里是开机械厂的,多少人想嫁过去都没这命,你和穆青若真能成,以后光是享福的日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大学生,捏酸拿清高啊?我告诉你,文凭有个屁用,毕业后还不是出去给人家去打工, 混个青春饭吃,真是不识好歹。” 韩娟面上并无丝毫欺瞒女儿的心虚或愧意,甚至觉得何军说的话有理,还在帮着劝服。 “小晨,你军叔这回是真的为了你好,再说,妈妈总不会害你吧。” 白初晨冷嗤一声,往后退开半步,她盯着韩娟的眼睛,不客气回道:“我只有一个奶奶。”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 身后好像有追逐的动静,还有骂骂咧咧的威胁声,她全然不顾,不敢回头,跑得更急。 没有方向感,也不知跑了多久,她浑浑噩噩,头脑混沌,一片空白。 在一个转弯处,她脚步未刹住,不小心迎面与人相撞。 鼻尖被对方肩胛撞疼,她下意识闭上眼,道歉的话脱口而出:“对不起……” 对方没回应,她更不愿狼狈被外人觉察,于是错过身子,闷头只想尽快远离避开。 可这时,手腕忽的被人箍紧,白初晨错愕一愣,警惕挣力。 一抬眼,目光猝不及撞进一双熟悉的漆眸里,她挣扎的动作慢慢止停。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如果是在郏文见到他,她或许还不会如此惊讶,可这里是奉安,先生仿佛从天而降,只为拯救她而现身。 “先生……” “嗯,是我。” 他开口证明,眼前一切都不是幻觉,他是真的出现,来做她的依撑。 委屈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双颊,她肩头颤栗,被沈郁泽一把揽进怀里,轻轻地哄着。 他落掌耐心地一遍遍抚过她的背脊,安抚她的失落,却始终没有贸然开口去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主动开口,喃喃启齿:“我妈妈,她为什么不爱我?” 这个问题,沈郁泽无法回答,这同样是他探寻不明的人生难题。 他们两个像,又不像。 论起经历,确有相似,都是父亲过世,母亲改嫁有了新组家庭,自己成为多余的,被舍弃的负累。 但不同的是,他早已不再期待母爱,心比石坚,无欲则刚,旁人轻易伤不到他。 可小姑娘的心到底还是软的,尚存可怜的希翼。 刚刚重燃希望的火苗,转瞬又被无情地扑灭,当最后一丝念想都破碎,重新体验被抛弃的残忍……那种感觉,他曾亲历,故而感同身受。 此刻,任何表面安慰的话语都是苍白且无力。 沈郁泽不说话,却给她容身的怀抱,无声帮她撑起一隅隐蔽,无人能再打扰她。 这一刻,沈郁泽卸下心中诡算,真的在心疼怀里的小姑娘。